童话的荒诞美

周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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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话知识

著名童话理论家



在小说、报告文学等写实文体中,人们追求的是一种真实感,越是接近生活本身,就越能激发读者的热情。而童话则恰恰相反,你越接近生活本身就越觉得没味。评价:太缺乏想象了。童话要就是神奇瑰丽的幻想色彩,想象越奇异、越荒诞、越陌生,就越能激发小读者的阅读热情。奇异与荒诞是童话最重要的审美品质。《敏豪生奇游记》便是以其荒诞得大胆奇崛而成为世界名著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木偶奇遇记》、《假话国历险记》等等无一不是以出色的奇异荒诞之魅力赢得了一代又一代的小读者。

这里所指的“荒诞”概念是一种美学意义上荒诞感、荒诞性,概念较为宽泛,与现实生活中所指的荒诞一词有所区别。它涵盖幻想、奇异、怪异、稀奇、善变、荒诞可笑、无稽之谈、难以置信等多种含义。正是这种宽泛意义上的荒诞性,才能使童话产生出趣味盎然的美学效果。

荒诞是儿童文学作家用以进行童话艺术创造的手段,它的表现形式可以是多种多样的,但在童话中常常离不开强烈的夸张、离奇的幻想、扭曲变形和机智的反讽,其中夸张和想象是最重要的。在幻想世界中,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不可思议的事也能当作事实的体验,按照无限的想象和丰富的表现,创造出一个完全不同于现实的奇幻世界。比如《大林和小林》所表现的世界就是一个极其荒诞的、贫富悬殊的世界。为了突出这个社会的荒诞性,作者极尽夸张之能,将人物扭曲、变形,将行为丑化,以极其荒缪的故事来揭示出剥削阶级不劳而获、贪得无厌的阶级本性。因此,荒诞的本质乃是透过表面的荒诞,体现出本质的合情合理,因为人们在形象的奇异中,看到和感觉到的是新的和谐统一。荒诞以牺牲“自然可能性”为代价,同时在保全“内在的可能性”中得到补偿,从而创造出一个蕴含着现实生活种种意蕴的,别开生面的幻想世界,因此,出色的荒诞创造的应是一种新的美学意义。

那么,什么样的荒诞才是出色的荒诞?出色的荒诞应该是荒诞得离奇、荒诞得新鲜、荒诞得美妙、荒诞得机智幽默。

只有荒诞得离奇、新鲜、大胆才能出效果,否则步人后尘永远也不会给人以新奇感。孙子兵法上有一计“出奇制胜”,说的就是策略上的变化多端,以“奇”胜。同样,童话的荒诞也必须出奇,奇得超出了常人想象的程度,使想象和生活的真实造成一种强烈的反差,那么,荒诞的最佳效果就体现出来了。比如《敏豪生奇游记》中的46则故事就是以其离奇的幻想、大胆的夸张、荒唐得极其可笑而令人感到趣味无穷的。在一次攻城战役中,敏豪生这位奇想天才竟想出了一个骑炮弹潜入敌人要塞的办法。但正当他骑着炮弹飞在半路时,突然想到自己匆忙间竟忘了换制服,这样肯定会被敌人识破的。于是他当机立断,又从自己的炮弹上纵身一跃,跳到敌人打来的炮弹上,安然无恙地返回了自己的阵地。如此出奇的想象在这部“吹牛大王”的故事中举不胜举,如“半匹马上建奇功”;“用猪油当子弹,意外地打得一串野鸭子”等等都是其中著名的荒诞故事。正由于这些故事的创造者敢于突破常人的思维定势,敢于荒诞,大胆荒诞,荒诞得透彻,才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记忆,也使得它们的艺术魅力永存。

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的《一个分成两半的子爵》,其想象力也是惊人的离奇:梅达尔多子爵在战场上被打成两半,这两半后来居然又都被救活了,一半干尽坏事,一半却尽做善事,后来两半又合二为一,与常人一样,有好也有坏。其荒诞的想象实则体现了人性多面的本质。

日本作家矢玉四郎的《晴天,有时下猪》的想象也简直荒诞得极其离谱。小男孩则安反感于妈妈偷看他的日记,故意在日记中写下些荒诞离奇的事来吓唬妈妈。哪知这一切竟都变成了真实:厕所里果然躲着条大蟒蛇,反倒把则安自己吓得够呛;爸爸果然不可思议地吃下了妈妈煎出的“油炸铅笔”,还闹了肚疼,不得已又吞下了许多橡皮,才算止住了肚疼;最令人惊奇的是,晴朗的天空果然下起了无穷无尽的小猪,弄得满大街全挤满了嗷嗷乱叫的小猪,让则安惊慌得赶紧擦了写着“晴天下猪”的日记,一切才算平静下来。……其荒诞的想象简直无以复加,令人惊叹不已。应该说只有新鲜、别致的荒诞才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新鲜、独出心裁之不易也正考验着童话家的敏锐性、机智感和创造力。

当然,荒诞有时侯却也可以美妙无比。人们有时候形容美丽的情景,总说就像进入了“童话境界一样”,充分说明在童话荒诞中的确也包含着许多美的因素。比如安徒生的童话《海的女儿》就淋漓尽致地展现了“海底人鱼世界”这一荒诞的美丽境界。当然,这美不光表现为意境的美,还应包括人情的温暖、心灵的美好、高尚的精神境界等等,都可以通过荒诞的幻想来加以表现。《海的女儿》通过小人鱼对爱情的执著追求和为爱而不惜牺牲自己生命的感人故事,来表现小人鱼崇高的精神境界和美好善良的心灵,其荒诞的美学涵义十分丰富,令人回味无穷。

同样,英国作家罗·达尔的童话《慈善的巨人》也是表现美丽的荒诞的。故事中的善巨人用网兜捉蝴蝶的办法,收集了亿万个轻雾般的飘游于空中的梦,分别装在亿万个瓶子里,然后把美好的梦、金色的梦,用吹梦器吹进千家万户熟睡的孩子们的卧室,让他们睡得甜甜美美,做着幸福愉快的梦。

日本作家新美南吉的童话《去年的树》也是用美丽的荒诞来表现一只鸟儿和一棵树之间生死不渝的友谊。鸟儿和树是好朋友。当冬天来临,他们不得不分别的时候,鸟儿答应树,明年再来给他唱歌。可是到来年春天,鸟儿飞回来时,树已经不见了。于是,鸟儿追寻着树的踪迹,一步步寻访,当她终于找到已被做成火柴的树时,火柴也即将燃尽。但鸟儿仍不忘记对树的许诺,对着被火柴点燃的灯火,唱了去年唱过的那支歌。鸟儿那执著的爱所传达的是人类所共有的,最美好、最纯洁、最真挚、最恒久的情感,因此,它具有摄人心魄的艺术魅力。当然,它也是通过荒诞的美来创造的。

此外,荒诞还可以通过怪诞和滑稽表现出来。事实上怪诞和滑稽常常也是同时出现,表现一种意味隽永的笑趣。比如挪威作家埃格纳的童话《豆蔻镇的居民和强盗》就是一篇妙趣横生、以滑稽反常出名的作品。童话中的三个强盗不是人们一般印象中的凶狠残暴的强盗,相反是三个童心味十足,又懒又笨,而心眼并不坏的强盗。他们的口号是:“打倒洗碗!”因此,他们的贼窝又脏又臭。为改变这种状况,他们把熟睡中的苏菲姑姑给偷来做“管家婆”。但苏菲姑姑力图使他们自食其力的严厉管束,又使他们宁肯坐班房也不愿受管束。因此在她酣睡中又把她送回了家。后来强盗们被抓,但班房却是在民警家里。在善良的民警夫妇的教育帮助下,他们终于抛弃了强盗职业,改邪归正,并在一次救火中,为豆蔻镇立了一大功。整篇作品在荒诞的宽厚和仁爱的故事中弥漫着令人捧腹的滑稽笑趣,读来令人感到趣味无穷。

当然,要能体现荒诞中的滑稽谐趣与作家幽默的天性和机智的构思是分不开的,它是一种作品整体性的构思,包括环境、人物与故事情节的设置都应相协调,这样才能使怪诞和滑稽体现出更为丰富的内涵。比如《豆蔻镇的居民和强盗》中的“豆蔻镇”这一特殊环境的设置,以及三个怪诞而滑稽的又懒又笨的强盗、严厉而又好心的“管家婆”——苏菲姑姑等童话人物的创造和一系列故事的编排,本身都充满了怪诞和谐趣的意味,因此才特别耐人寻味。

当然怪诞有时侯还可以用“反常”的手法来构思,即以一种完全违背现实规律的逻辑来思维,怪诞得超乎寻常,童话的奇异效果也就出来了。比如美国作家艾伦的短篇童话《西姆肯夫人的浴缸》就是以其完全出人意料的反常而令人称奇的,让现实生活充满了怪诞的色彩。

西姆肯家的一只没有脚的浴缸居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到处移动,今天到了楼梯上,明天又到了厨房里,再接着又进入了地窖里,来到了草坪上,上了屋顶……,而西姆肯夫妇对此却并不感到特别奇怪,而且还很喜欢这只怪异的浴缸的这些新花样。故事就在这样一个完全违背现实规律的不可思议中展开,由于其幻想是建立在完全荒诞的氛围中的,因此一切也就顺理成章,变得非常的有趣。童话的奥妙也正在于它的这种不可思议的荒诞感和荒诞性的创造,而创造这种荒诞性是特别需要出色大胆的想象力和幻想力,去突破现实生活对我们固有思维的束缚。

在表现手法上,与作品夸张大胆的荒诞性所不同,而是尽可能以一种平静、无奇的语言、心态来叙述一个似乎是很平常的故事,而越是不动声色,实际上越是表现出了其与现实的距离感,因而也就越加显得怪诞离奇。

怪诞也时常通过“变形”的手法来体现,事实上“怪诞”与“变形”有时也难截然分开,是一种有机的并存。“变形”是“怪诞”的表现手段,而“怪诞”则是“变形”的艺术效果。所谓“变形”是指故意以异乎寻常的“艺术体现物”对艺术原型的特定本质作夸张式呈现的表现手段。在童话中的变形方式通常有两种:一种是“夸张变形”;一种是“幻化变形”。

“夸张变形”是指极力夸大客观对象的特定品质与形态,以造成异乎寻常的形象体现。

比如意大利作家罗大里的童话《不肯长大的小泰莱莎》中对小泰莱莎的变形处理。小泰莱莎因不想知道现实的残酷而不愿长大,她果真就不再长大。但为了帮助生病的妈妈和衰老的奶奶,她又暗暗希望自己长大一点,她果真长大了些。为了对付凶恶的强盗,她又命令自己变成巨人,于是,她真的变成了个巨人,制服了强盗。最后,小泰莱莎又渐渐变小,成为一个中等身材的、全村最漂亮的姑娘。小泰莱莎的变形完全不凭借外力,而全由意念自如地变形,以一次次变形来发展情节,表达作家的主观意图:小泰莱莎不肯长大,一方面表现了她想逃避残酷的现实的天真幼稚,一方面也谴责了战争带给儿童的心理创伤;她为对付强盗而变成巨人,说明一个道理:任何人只要敢于同坏人作斗争,就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而最后成为一个漂亮姑娘,则隐喻着心灵美好的人永远是最美丽的人。

所谓“幻化变形”是指作者的主观意识将客观世界加以幻化处理,而形成一种“虚幻的真实”。这种“幻化变形”产生的作品,呈示给读者的是一个完全编造的幻境。

比如英国作家金斯莱的童话《水孩子》、卡洛尔的童话《艾丽丝漫游奇境记》所创造的都是一个荒诞的幻化世界。《水孩子》中的小主人公扫烟囱的孩子汤姆因受冤而逃,不幸落入小河中,被水中的仙女所救,仙女把他变成了一个4英寸长的水孩子。从此以后,他便生活在温暖幸福的水下世界,增长了许多知识,也懂得了许多做人的道理。最后,汤姆成为一个热爱真理、心地善良、正直、勇敢、勤劳的大人。这部作品将人间生活的残酷无情与幻化境界的温暖幸福形成鲜明的反差,从而表现了作者人道主义的美好理想。

《艾丽丝漫游奇境记》则以梦幻的方式,让艾丽丝误喝了魔水,变成了几英寸长的小人而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幻化境界,经历了一系列变化多端的险境,靠着勇敢和机智,艾丽丝一次次化险为夷。正当艾丽丝再一次陷入绝境时,她突然被惊醒了,原来这一切都是艾丽丝的梦。整篇童话幻境奇特,情节发展扑朔迷离、变化莫测,读来妙趣横生,能极大地激发小读者的想象力。其荒诞的幻境,一方面表达了作家美妙的想象力,同时,在无拘无束的幻想境界中,也不时流露出作者对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种种时弊的绝妙讽刺。

荒诞往往寓含着作家对现实生活深切的感受,是童话家表达对现实认识和见解的绝妙方式,因此最能检验作家的机智和创造力。任大霖先生在生命最后阶段创作的一篇童话《河马先生的熟食店》,堪称是一篇生命的绝唱。作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关注的并不是自己个人的安危,而仍然是他一生所热爱的孩子。在作品中,作家用荒诞巧妙地沟通了现实与幻想两个世界,以荒诞的动物世界来演绎现实社会中孩子们课业负担过重的这一社会“热点”问题,为不堪重负的孩子们鸣不平。在童话世界中,作家将小动物们作业过多归结为是因为河马先生熟食店的开张,使家庭主妇走出了厨房,让妈妈们有了更多的时间来管教孩子,督促他们做更多的作业。这种别出心裁的归谬充分体现了童话荒诞的逻辑推理,使小读者感到十分的有趣。接下来小动物们针锋相对的对抗是更为荒诞的“小河马文化熟食店”的开张,经营范围居然是解答各科的作业。他们少吃点零食,一天的作业便全都可以买到,再也不怕妈妈们的逼迫了。把出售现成作业称之为“文化熟食”,实在是既荒唐又有意味,其比喻让人在荒谬中感受到它的贴切和机智,领略到童话荒诞性的绝妙。而妈妈们随之而效仿的和平示威,最终迫使森林王国政府出面干涉,合情合理地解决了这一问题。小动物们的反抗最终获得了胜利,他们终于从繁重的作业中解放出来。令人值得深思的是,这毕竟只是一个荒诞的童话世界,作家表达了他心中美好的心愿,祝愿孩子们都有一个快快乐乐的童年生活。但现实社会中的实际情况可能并不能完全如作家的愿望一样,尽管社会上一再呼吁解决中小学生课业负担过重的问题,但实际上教育体制的局限,使得这一问题至今尚未得到根本的解决。从这一角度看,作品所寓含的现实意义的确是十分尖锐而深远的了。这或许也就是童话寓荒诞中蕴含深刻的现实批判寓意的艺术魅力所在吧!

记忆总是无情地不断地淘汰着那些平庸的、缺乏智慧的想象、故事和人物形象,而不能忘却的又总是那些荒诞得奇中出妙、奇中出采的想象、故事和人物。出色的荒诞美迫使童话家苦苦地求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