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在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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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楠童话选

童话知识



  我喜欢照镜子。瞧,镜子里的小姑娘多么漂亮:白白的皮肤、圆圆的脸蛋、大大的眼睛、红红的小嘴……就像一个可爱的洋娃娃。我每天起床、放学、上床前都要在镜子前面,照来照去照个不停。

这面镜子是我最珍贵的东西,因为它是奶奶临终前留给我的。那光洁的镜面嵌在一个金的框架里,那框架上有着精致的雕刻,还镶着蓝宝石和红宝石,真是美极了!它是奶奶的祖先留下来的,奶奶出嫁时,她的奶奶送给她作为陪嫁的礼物。奶奶最疼我。别人想要这面镜子,但他们都没要到,奶奶只留给我。

那天晚上,我上床睡觉之前,又在镜子前面照来照去,忽然,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奶奶在镜子里朝我招手,我赶紧回头,可是身后什么也没有。我看着镜子,只见奶奶在镜子里对我微笑。

“奶奶,您在哪儿?”我喊道。可是,奶奶不回答,只是继续对我微笑。

爸爸、妈妈听见我的喊声跑了进来。他们伤感地说:“薇薇,你是在想奶奶啊!可是,奶奶她不是已经去世了吗?唉,人死是不能复生的。你快去睡吧,别再胡思乱想了。”

“我明明看见奶奶在镜子里。”

可他们说什么也不相信。

这天夜里,我一直在想奶奶,一夜都没睡着,泪水浸湿了枕头。

第二天放学,我把书包一放,又习惯地照起镜子来。忽然,奶奶又出现在镜子里。我大声喊道:“奶奶!奶奶!”

奶奶又对我微笑。她向我招手。我连想都没想一下,就不顾一切地扑向镜子,向镜子里的奶奶扑去。

奶奶不见了。

我四处张望:地上没有镜子的碎片,周围没有桌子、椅子、衣橱……咦?真奇怪!我怎么不在房间里?眼前是座房子。门前有两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我推开大门,走进院子。这个院子,中间有条小路,路的左边有棵两人高的枇杷树,路的右边是片草地,上面长着几棵小灌木。走过院子,是座两层的红色小楼,楼上的阳台正对着院子。这个地方,我十分眼熟,可又想不起来是什么地方。

从楼房里跑出一位老奶奶——她的年龄并不太老。我觉得她十分面熟,噢,她就是我的奶奶呀,只不过她现在显得很年轻,跟相册里那张十年前的照片一模一样。

奶奶见了我,眼睛一亮,叫了起来:“哎呀!薇薇,你怎么一个人跑来了?”她紧跑几步,把我抱了起来。这时,我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变小了,变成个两三岁的孩子。

“上楼来!奶奶给你大石榴,是人家从老远老远地方带给奶奶吃的,我和爷爷舍不得吃,特地给你留着。”

吃完石榴,奶奶又拿出一本新的《婴儿画报》,把我抱在膝盖上,指着书上的图画,讲给我听。

“喵!喵!”那只胖乎乎的小白猫仰着圆圆的脑袋,对着奶奶叫个不停,它大概在嫉妒我。我要抓住它!就挣扎着,从奶奶的身上跳下来,小猫跑了,跑下楼梯,我向它追去。“薇薇!别跑!当心跌倒!”奶奶在我后面追着,着急地对我喊。可我不理她,摇摇晃晃地跑下楼去。

忽然,我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我好像是跌到一口深井里,头朝下旋转着跌下去,像是跌入电影里所描绘的时空隧道中。

忽然,一切都停止了,我又坐在桌前,面对着镜子。

刚才的一切是真还是假?我难以分辨。我不想告诉爸爸、妈妈了,反正他们不相信。

我无法再专心致志地做作业。小时候的许多事情又回到我的脑海中。我想起我和奶奶睡在床上,我不肯睡觉,奶奶给我讲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后来她又给我唱摇篮曲,唱完舒伯特的,又唱莫扎特的,终于我在优美的歌曲声中睡着了。我还想起她跟我一起玩游戏,我们一起搭积木、拼六面画、开小汽车,我还当“老师”,奶奶和爷爷当“小朋友”。有时候,我爱挑食,不好好吃饭,挨了爸爸、妈妈的骂,奶奶就批评他们不够耐心,让我给桌上的各种菜“排队”,挨个一样样吃,还讲了许多蔬菜的故事,让我高高兴兴地吃完饭。

回想起这些,我心里难受极了,扒在桌上哭了好久。

等我再次抬头时,看见奶奶又出现在镜子里了。我又一次扑向奶奶。

这次我是在一个房间里。只是,这个房间跟我的房间不一样——它没有床、衣橱之类的摆设,却有一面墙那么大的书橱和一个很大很大、有好多抽屉的书桌,还有一把笨重的椅子。

我和奶奶并排坐在一张长沙发上。我发现自己又变了,变成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奶奶也变得更苍老了。她一边翻看我的成绩单,一边高兴地说:“成绩不错。不过,还不是很理想,应该更好些才是。瞧,你的图画成绩就不够好。来,你画一张画给奶奶看看!画什么呢?就画这只猫吧。”

那只小白猫现在已经是只老白猫了,它懒洋洋地趴在地板上。

我画了一只,不像,又重画一只,又不像,再画一只,还是不像,我没有耐性了,在纸上乱画起来,一会儿画房子,一会儿画小花,一会儿又画奶奶的眼镜……

奶奶走过来一看,就严肃地对我说:“薇薇,怪不得你的图画成绩不够好,原来是因为你办事不够专心。你要画猫,就只能画猫,怎么能去画别的东西呢?”

我噘着嘴说:“猫多难画呀!我不会。”

“不会可以慢慢学嘛,不能一见困难就打退堂鼓。来,我来教你!”

奶奶坐在我的旁边,一笔一画地教我:“咱们先画两个圆圈,瞧,这个小圆圈是脑袋,这个大圆圈是身子……”奶奶一边讲解,一边画,不一会儿,一只可爱的猫儿就出现在纸上了。我高兴得拍手喊:“真好玩!真好玩!奶奶,您再教我画别的东西!”

画了好一会儿,累了,我要奶奶给我讲故事。奶奶给我讲《白雪公主》《木偶奇遇记》,又讲了《铁杵成针》的故事,听着听着,我觉得眼皮发沉,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砰!”,桌上的书不知怎么掉在地上,我被惊醒了。一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扒在桌上睡着了。刚才跟奶奶画画,是梦还是真的?

我又想起很多很多的事情来。

有一次下大雨,我站在校门口,望着密密的雨帘,正在发愁:我没带雨伞,怎么回家呢?忽然,我看见大雨中有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正撑着雨伞走过来。我仔细一看,原来是奶奶!

我惊喜地喊道:“奶奶!奶奶!”

奶奶看见我,也很高兴,紧走了几步,说:“薇薇,幸好我走得快,你还没走掉。”

我一看,奶奶的身上已经湿透了,便埋怨道:“奶奶,您怎么不等雨小一些再来?瞧您身上都湿了。路上这么滑,要是跌倒了怎么办?”

奶奶说:“我怕你性急,冒雨跑回家,所以赶紧跑来了。”

我的眼睛湿润了,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

还有一次,我过生日,请了几个同学到家里来。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只有徐风是例外。我并没邀请她,不知她怎么也跑来了。瞧,那些同学的爸爸、妈妈,不是知识分子,就是当官的。王海兰的爸爸就是副市长,老师特别喜欢她,同学们也都爱跟她在一起。因为她口袋里总有好吃的东西;要上哪儿去玩,她也总有办法。只有徐风,爸爸、妈妈都是下岗工人,家里破破烂烂的。这会儿,大家都穿着漂亮的新衣裳,只有徐风穿得土里土气。我真不想理睬她。奶奶却对她十分热情,给她拿来各种好吃的东西,临走还切了一块大蛋糕让她带走。

等同学走后,奶奶批评我:“你怎么学得势利起来。徐风家里穷,我们应该帮助她才是。另外,我看这个孩子挺不错,很勤快,也很朴实。”

被奶奶这么一说,我觉得十分羞愧。后来仔细想想,奶奶讲得一点儿也没错,王海兰非常娇气,像个公主。她待人傲慢,除了我之外,谁也瞧不起。我怎么偏偏认为她最好呢?

……

我真希望奶奶现在还活着,继续给我帮助,教我做人。可是,奶奶为什么藏在镜子里,不让我跟她呆在一起呢?我一直盯着镜子,希望能再见到奶奶。可是奶奶就是不肯出来。

我又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我昏头昏脑地过了一天,希望能在放学后见到奶奶。等到放学,我一放下书包,就跑到镜子前面去。可是,奶奶并没出现。当我失望至极,正要准备离开时,忽然,看见奶奶又出现在镜子里了。

奶奶在镜子里对我说话:“薇薇,我要离开这里,以后不会在镜子里跟你见面了。”

我一听,失声叫道:“奶奶,你别走!我爱您!我要经常见到您!”

“不,薇薇,我考虑过了,我在这里,对你没有好处,只会让你心神不定,影响学习。”奶奶苦笑了一下。她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奶奶,您要上哪儿去呀?”

奶奶回过头来说道:“我还在这里,会呆在你的心里。”

果然,我以后再也没有从镜子里见到过奶奶了。但我每做一件事,都像有奶奶在指导一样。我知道,她就在我的心里。我的心变得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