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孩子第四章(下)

[英]查尔斯·金斯利

张炽恒 译

 

 

 

主页

中外童话名篇

中外童话名家

中外童话名著简介


    “你从哪儿来?”汤姆问道,“你怎么病得那么厉害,那么悲伤?

    “我从温暖的卡罗来纳州来。在那儿,沙滩上长着一长排的松树;鹞鱼拍打着潮水,就像巨大的蝙蝠一样。但是我一直随着温暖的、不可靠的墨西哥湾流向北流浪,最后遇上了寒冷的冰山,它们漂浮在大海中央。于是,我被困在冰山中间了,被它们的寒气冻得直发抖。

    “是水孩子们把我从冰山中间救了出来,使我重新获得了自由。现在我的身体每天都在恢复,但是我很忧愁、很伤心,也许,我再也不能回到家乡,和鹞鱼一起玩了。”

    “哦!”汤姆叫道,“你见到过水孩子?你在这附近见到过么?

    “见到过,他们昨天晚上又帮助过我,否则,我已经被一只巨大的黑色海豚吃掉了。”

    多让人焦急呀!水孩子就在附近,但是他找不到他们。

    于是,他离开了浮标。他常常沿着沙滩,在岩石周围寻找着;晚上,他就从海水中出来,坐在闪闪发光的海草中间露出来的石头尖上,对着十月里的落潮,叫喊着,呼唤着水孩子。但是他从来没有听到回音。最后,因为烦恼和哭泣,他的身体变得十分消瘦和单薄。

    有一天,他在岩石中间找到了个玩伴。可惜那不是一个水孩子,唉!那是一只龙虾。他是一只非常出色的龙虾,因为他的爪子上附着活的藤壶。这在龙虾中可是一个区别等级的重要标志,就像好良心和维多利亚十字勋章一样,是拿钱买不到的。

    汤姆以前从来没有见过龙虾,他被这一只龙虾强烈地吸引住了。因为他觉得这是他见到过的最奇怪、最有趣、最滑稽的动物。

    他的想法并没有错到什么地方去。因为,世界上所有机灵的人,所有懂科学的人,所有想象力丰富的人,此外再加上所有画鬼怪的德国老画家,即使把他们的聪明都加到一块儿,也发明不出像龙虾这样如此奇怪滑稽的动物。

    他的一只钳子上有瘤节,另一只钳子上有锯齿。汤姆很喜欢看他吃东西的样子:他用有瘤节的钳子拿着海草,用有锯齿的钳子切割色拉,像猴子那样闻闻食物的味道,然后放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时候,那些小藤壶总是把网撒出去,在水里捞一下,他们要来分享一点随便什么剩饭剩菜,作为午饭。

    但是最让汤姆惊奇的是看着龙虾把自己发射出去:啪!就像你用鹅胸骨做的跳蛙一样。当然,他弹出去的姿势是最美妙的,弹回来也是一样。如果他要钻进十码外一条窄窄的石头缝,你猜他会怎么办?

    如果他一开始就头朝前,那他进去后当然就转不过身来了。所以,他把尾巴朝前,把长长的触须放平。他的第六感觉就在这两根触须的尖上。谁也不知道第六感觉是什么。他又把背直直地竖起来,作为引导;把两只眼睛向后面扭转,直到它们快脱出眼窝为止。然后,各就各位,预备,开火,啪!

    他弹了出去,砰地进了洞,一边向外面张望着,一边玩弄着他的长须,好像在说:“你没本事这样做。”

    汤姆向他打听水孩子。他回答说见过,还说以前总看到他们,但是对他们没有多少好感。他们是些爱管闲事的家伙,喜欢去帮助陷入困境的鱼和贝。嗯,对他来说,要一个背上连一块壳子也没有的小软体动物帮助,那是一件让人害臊的事情。他在世界上已经生活了很长时间了,一直是自己照顾自己。

    他是个自高自大的家伙,这个老龙虾,他对汤姆不怎么客气。不久你就会听说,他在即将被人放到锅里去煮熟的时候,是怎样不得不改变想法的,就像那些自高自大的人一样。但是他很有趣,而汤姆又很孤独,所以他不能和龙虾吵架。他们常常坐在石洞里,一聊就聊上好几个小时。

    就在这段时间里,汤姆碰上了一次十分奇异而重大的奇遇。这个奇遇差点让汤姆永远找不到别的水孩子们了;我相信,要是那样,你会很难过的。

    我希望,这会儿你们还没有忘记那位洁白的小姑娘。无论如何,现在她来了。她看去就像一位清爽、洁白的小乖宝,她过去总是这样,将来也会总是这样。

    事情发生在十二月那些令人愉快的日子里。约翰爵士忙着打猎,家里面谁也和他说不上一句话。他一个礼拜有四天打猎,收获非常丰富;另外两天他去法庭当法官,参加监护人董事会,他作的审判都非常公正。

    约翰爵士整天打猎,五点钟吃晚饭,吃完了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他睡觉时发出的鼾声响得吓人,哈索沃所有的窗户都被震得直晃,烟囱里的烟灰都被震落下来。

    因为没法和爵士说上话,就像没法让死了的夜莺唱歌一样,太太决定离开,让爵士同医生和代理商史文格上尉去打鼾,让他们一起心满意足、此起彼伏地打个够。

    于是,她带着所有的孩子到海边去了。  她去了海边什么地方,是谁也不能告诉的。因为,我恐怕年轻的女士们会想象那儿有水孩子,去捉他们,把他们放到鱼缸里;就像庞培城,就是你在画上可以看到的古罗马城市,就像庞培城的女士们常常把丘比特关在笼子里那样。所以,谁也不能知道太太去了哪儿。

    于是发生了这样一件事:就在汤姆玩耍的那一带海岸边,就在汤姆和他的朋友龙虾坐过的那些石头上,有一天,一位洁白的小姑娘,正是艾莉,在上面散步。和她在一起的是一位的确非常聪明的人,他是普滕姆棱斯普厄次教授。

    他是一位十分高尚、仁慈、好脾气的小个子老绅士,非常喜欢孩子。他只有一个缺点,那是雄知更鸟容易有的缺点。你如果从保姆的窗户向外看,就会看到如果有谁发现一条奇怪的虫子,教授一定会缠住他不放,找他的岔子,像雄知更鸟一样,撅起尾巴竖起毛,宣称是他第一个发现那条虫子的,那是他的虫子,如果不是他的,那就根本不是什么虫子。

    他是在斯卡勃罗或弗里特伍德或其他某个地方遇到约翰爵士的;如果你不在乎是什么地方,别人也不会在乎。他和爵士熟了,十分喜爱他的孩子们。

    约翰爵士不知道什么宝贝小海鸟儿,也不感兴趣,只要鱼贩子送鱼给他当晚饭;太太也不知道,但她认为孩子们应该知道一些。你要明白,在蒙昧的远古时代,人们总是教孩子们学某一样东西,并且学得很透;但是,在现在的开化时代,人们要孩子们什么东西都学一点,但是什么都懂不透:这就轻松愉快多了,容易多了。

    现在,艾莉和他在岩石上散步,那儿有成千上万的奇异事物,他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但是艾莉对那些东西一点也不感兴趣。她情愿和活的孩子一起玩,哪怕是布娃娃也行,她可以假装它们是活的。

    最后她诚恳地说:“我对这些东西都没兴趣,因为它们不能和我一起玩,也不能和我说话。水里常常有小孩,如果现在有的话,我会喜欢他们的。”

    “水里的孩子,你这个奇怪的小鸭子?”教授说。

    “是的,”艾莉说,“我知道水里常常有孩子,还有美人鱼,有雄美人鱼。我在家里的一幅画上看到过。一个美丽的夫人坐在海豚拉的车子上,孩子们在她身边飞跑,还有一个坐在她怀里。美人鱼在游泳和玩耍,雄美人鱼在吹贝壳做的号角。画儿的名字叫‘嘉拉蒂的凯旋’,画儿的背景上有一座燃烧的山。这幅画挂在大楼梯间,我从小就一直看着它,在梦里见过它一百次。它太美了,一定是真的。”

  就因为人们认为很美,事情就是真的。对于这种想法,教授一点也不以为然。所以,他用最最爱护她、最最仁慈的态度向艾莉解释这些东西真实存在是多么不可能

    我想当时艾莉一定是一个很笨的小姑娘,因为,她并没有被说服,而只是重复地问同一个问题。

    “但是为什么没有水孩子?

    我相信,并且希望是因为教授当时在一个非常锋利的贻贝的边缘上绊了一下,脚上的一个鸡眼被戳得很疼,他才很生硬地回答说:“就是因为呒有。”

    他说的这句话甚至连发音都不准。如果教授气愤得不得了,真的要说那种话的话,他应该说:“就是因为没有。”或者“就是因为不存在。”

    说着他很用力地用捞网在水草底下捞了一下,就这样,他捉住了可怜的小汤姆。

    他感到网很沉,迅速地把它捞出水,汤姆在里面,被网眼卡住了。

    “天哪!”他嚷道,“多大的一只粉红海参啊;还有手!它一定和白海参是亲戚。”他把它从网里拿了出来。

    “它还有眼睛!”他嚷道,“它一定是一只乌贼!这是最不平常的事情!

    “不,我不是!”汤姆直着嗓子嚷道,他不愿意被人用坏名字来称呼。

    “这是个水孩子”艾莉嚷道,当然,她说对了。

    “要么是水胡扯,亲爱的!”教授说完,猛地扭过脸去。  不容否定。这是一个水孩子,一分钟之前他还说过没有水孩子,这叫他怎么办?

    当然,他会把汤姆放在水桶里带回家的。他不会把他放在酒精里。当然不会。他会让他活着,宠爱他,因为他是个非常仁慈的老绅士。他会写一本关于他的书,给他取一个很长的名,一个很长的姓,其中第一个会提到一点汤姆,第二个则全是他自己;因为他当然会把他叫作海德罗泰克诺恩·普滕姆棱斯普厄次,或别的什么差不多的长名字;因为现在他们只能用长名字来称呼每一样东西,短名字都被用光了。

  但是,如果那样,所有博学的人会对他怎么说?艾莉会怎么说,刚才他还对她说没有水孩子?

  现在,如果教授对艾莉说:“是的,我亲爱的,这是一只水孩子,它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东西。它使我明白,对于奇妙大自然,虽然我经过四十年的光荣劳动,但我仍然知道得太少了。我刚才还对你说不可能存在这种动物,可是瞧!这就来了一个,这一下我明白了,大自然能够创造和已经创造出来的东西,是人的可怜的想象力所远不能及的。”我想小艾莉一定会对他更加坚信不疑,对他尊敬得更加深切,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爱他。

    但是他可不这样想。他犹豫了一会儿。他很想拥有汤姆,但他又有些希望自己根本就没有捉住过他;最后,他非常想摆脱他了。

    于是,他转过身去,用手指拨弄着汤姆,想考虑出一个比较好的办法来。

    他漫不经心地说:“我亲爱的小小姐,你昨天晚上一定梦见水孩子了,你满脑子都是水孩子。”

    这时,汤姆一直都处在最可怕的恐惧之中,而且不敢出声。尽管他被称作海参和乌贼,但他仍然尽量保持安静,因为他的小脑袋里有一个顽固的想法,那就是,如果一个穿衣服的人抓住了他,就会给他也穿上衣服,再把他变成一个脏乎乎、黑乎乎的扫烟囱的孩子。

    但是,当教授用手指戳他的时候,他实在受不了了,他又是害伯、又是愤怒地狂叫起来,就像被逼到墙角里的老鼠一样地勇敢。他还咬教授的手指头,把它咬出了血。

    “哦,啊,呀!”教授喊叫着,他很高兴找到了一个摆脱汤姆的借口,把他扔到了水草上。于是,汤姆潜入水中,一会儿就不见了。

    “它真的是水孩子,我听到它说话了,”艾莉嚷道,“唉,它不见了!”她从岩石上跳了下去,想在汤姆溜到大海里去之前抓住他。

    太晚了!更糟糕的是,她跳下去的时候滑了一交,摔下去大约六英尺,脑袋撞在一块尖石头上,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了。

    教授把她拉起来,想把她弄醒;他呼唤着她,对着她大声喊叫,因为他非常爱她。但是,无论怎么样都喊不醒她。于是,他用手臂把她托起来,把她带到家庭教师那里,他们一起回了家。

    小艾莉被放到床上,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她只是偶尔醒一下,喊着水孩子,但是谁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东西,教授也不说,因为他不好意思说。

    一个礼拜以后,在一个月色迷人的夜晚,仙女们飞到她窗前,给她带来了一对翅膀。那是一对无比美丽可爱的翅膀,艾莉情不自禁地巴它们戴在了身上。她和她们一起飞出窗子,飞越大地,飞越大海,飞入云彩;在这以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谁也没有见过她的踪影,听到她的一点消息。

    人们之所以说谁也没有见过水孩子,原因就在这儿。至于我,我相信博物学家出去捕捞的时候,抓到过好几打水孩子;但是他们一点也不透露风声,重新把他们扔进了大海,因为他们怕推翻自己的理论。

    但是你看,一个非常严厉的老仙女揭穿了教授,就像任何人到时候都会被揭穿一样。她知道教授会做什么,仿佛她是从一本印成铅字的书上看到的,就像他们在亲爱的老西部所说的那样。他正是那样做的,所以他先被揭穿了。

    于是,老仙女非常严厉地就地处理了他。但是她说,她总是对最好的人最严厉,因为治好他们的机会最大,他们是对她回报最多的病人;因为她的工作必须得到和中国皇帝的御医一样的报酬:什么样的医生,就该有什么样的报酬。但可惜的是,她从来得不到那样的报酬。于是她处理了可怜的教授。因为他不实事求是,她就用非实事求是的东西塞进他的脑袋,看看他是否更喜欢它们。

    因为他在看到水孩子之后,作出了不相信有水孩子的选择;她就让他去做比相信水孩子更糟的事:去相信独角兽、喷火龙、占卜口、怪蛇、鹰头狮身鸟翅兽、大鹏鸟、海怪、狗头人、三头狗和其它稀奇古怪的动物。

    大家从来不相信有这些东西,大家从来都不希望有这些东西,尽管他们对事情真相一点都不知道,而且永远不会知道。

    这些动物是那么让人不安,那么令人害伯,那么使人惊慌,那么叫人恼火,那么让人迷惑,那么令人震惊,那么使入恐怖,弄得可怜的教授完全目瞪口呆。医生说,他精神错乱了三个月;也许医生们说对了,他们常常会说对的。

(选自上海译文出版社2002年4月第一版《水孩子》责任编辑孟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