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孩子第二章(上)

[英]查尔斯·金斯利

张炽恒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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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简介]   张炽恒,男,38岁,江苏南通人;诗人,文学翻译家,自由撰稿人,  上海翻译家协会会员;有诗歌、散文、小说诸类译作出版。主要译作有《布莱克诗集》、《悲剧之父埃斯库罗斯全集(诗体)》等。作品主要有诗作、诗歌翻译论和外国文学评论等。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的《水孩子》是译者翻译的第一部儿童文学作品,是在未参考其它译本的情况下,于1996年完成的;较之于《水孩子》其他几个中译版本,可谓胜出不少。译者积二十年的翻译实践和研究,在中英文两个方面均达到了一定的造诣;译风严谨,兼具悟性,为译界较为难得的诗人翻译家。

    汤姆看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它离开他还有一英里路远,在他一千英尺以下的谷底呢。但是,汤姆却觉得它近在眼皮底下,似乎能够把一个小石子儿扔到那个在花园里除草的穿红裙子的妇人身上,或者扔到溪谷对面的岩石上。

    溪谷的底部只有一块田那么大,它的一旁是那道奔腾的溪流。溪流上方,是灰色的巉岩、灰色的丘陵、灰色的石梯和灰色的荒野,陡峭地伸入天空。

    那是一块清静安逸、富有而快乐的地方,是大地上一道深深的豁口。它太深、太偏僻了,连那些邪恶的妖怪也找不到。

    汤姆向下走的第一段路是三百英尺长的陡坡。在锉刀一样的粗砂岩中间,长满了刺人的欧石棉。对于汤姆可怜的小脚掌来说,这可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儿。况且,他现在走路已经越来越不稳,他是跌跌撞撞地走完那段陡坡的。不过他仍然认为能够把一个石子儿扔到花园里。

    接下来的三百英尺都是石灰石平台,一个下面挨着另一个,方方正正,好像乔治·怀特先生用尺子测量准确后再用凿子凿出来的一样。那上面没有长欧石棉,但是——

    先是一个长满青草的小斜坡,上面覆盖着最美丽可爱的花朵、石玫瑰、虎耳草、茴香、紫苏和各种芳香的植物。

    然后跌跌撞撞地从一个两英尺高的石灰石台阶上下来。

   然后又是一些花和草。

   然后跌跌撞撞地从一个一英尺高的台阶上下来。

   然后又是一些花和草。有五十英尺长,路像屋顶的斜坡一样陡。

    然后又是一个石头台阶,离他脚下有十英尺的距离;在下去之前,他只好让自己先停住,然后沿着边缘爬下去找一条石缝,因为如果他滚下去的话,他会直接栽到老妇人的花园里去,把她吓昏过去的。

    他找到了一条很窄的、黑乎乎的石缝,里面长满了绿梗子的蕨草,就像挂在客厅里的花篮中的那种蕨草一样。他沿着这条缝爬下去,像他以前爬烟囱一样。然后又是一个青草斜坡,又是一个台阶,一个又一个。哦,天哪!我多么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他也希望如此。不过他仍然认为自己能够把一个小石子儿扔到老妇人的花园里。

    最后他来到了一排美丽的灌木前。白色的灌木条上长着硕大的叶片,那些叶子的背面是银色的,还有山白杨和橡树。它们的下方却是悬崖和巉岩、巉岩和悬崖,中间夹杂着大片的王冠蕨草和木蒿。

    透过灌木,他能够看到那条闪闪发光的溪流,听到溪水流过白色的鹅卵石时所发出的淙淙的声音,他不知道,这一切仍然在三百英尺以下的地方呢。

    也许,如果让你从那上面往下看,你会感到头昏,但是汤姆不会。他是一个勇敢的扫烟囱的小孩子。当他发觉自己来到一个高高的峭壁顶端的时候,他并没有坐在那儿哭,而是说道:“啊,这才合我的胃口呢!”虽然,这时候他已经很累了。

    他向下走去,走过树桩和石块,走过莎草和石尖,走过灌木丛和灯芯草,好像他生来就是一只快乐的小黑猿,不是两只脚而是四只脚似的。

    他一直没有发现,那个爱尔兰女子始终在跟着他往下走。

    现在,他已经累极了。火辣辣的太阳照在沼地上,几乎要把他晒干;而树木繁密的晓岩在散发着潮湿的热气,这更要他的命。

    他终于来到了谷底;可是,瞧,这并不是谷底。从山上往下走的人常常会发现这种事。看哪,在巉岩的脚下,有一堆又一堆从上面掉落下来的石灰石,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有的和你的脑袋大小差不多,有的有公共马车那么大;它们中间有许多洞,洞里长着甜津津的野菠菜。

    汤姆还没有完全从石堆中间穿过,就又完全暴露在火辣辣的太阳下面。然后,就像人们常常碰到的那样,根本来不及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突然觉得自己垮——掉——了,垮掉了。

    小人儿,你一生中会有几次垮掉的时候,这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人人都是这样过来的,你也会有这样的生活经历,所以你要尽可能地强壮健康。当你碰到这种事情时,你会感到非常难堪,我希望那一天会有一个忠诚强壮、没有垮掉的朋友在你身边。如果没有的话,你最好像可怜的汤姆那样,躺在跌倒的地方别动,等情况好些再说。

    他不能走了。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可是他却感到浑身发冷。他肚子里空空的,却感到想呕吐。在他和那所村舍之间,现在只有两百英尺平坦的牧场,但他走不过去。他能听到,溪水就在一田之隔的地方淙淙地响着,可是对于他来说,似乎相隔一百英里。

    他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不知什么时候,甲虫爬到了他身上,苍蝇停在了他鼻子上。我不知道,如果不是蚊虫同情他的话,他什么时候会再爬起来。  蚊子对着他的耳朵把喇叭吹得嗡嗡响,虫子在他手上和脸上找没有烟灰的地方到处啃。它们终于把他弄醒了,他摇摇晃晃地离开了那地方,翻过一堵矮墙,走上一条小路,来到村舍门前。

    那是一座整齐清洁、漂亮可爱的村舍,园子用砍削过的紫杉木围起来,里面种着紫杉树。敞开的门里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听上去就像知道明天的天气要热得烤死人的青蛙在叫一样——我不知道青蛙是怎么知道的,你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村舍的门上挂满了铁线莲和玫瑰,汤姆慢慢地来到敞开的门前,有些害怕地向里面张望。在空着的壁炉里,放着满满一锅香甜的草,壁炉旁边坐着一位老妇人。

    这是—位最最慈祥的老妇人。她下身穿着一条红裙子,上身穿着一件短短的斜纹布睡衣,头上戴着一顶干净的白帽子,一条黑色的丝绸围巾从帽子后面围过来,系在她的下巴下面。她的脚边躺着一只猫,他可以当世界上所有猫的爷爷了。她对面的两条凳子上坐着十二个或十四个孩子。他们一个个都干干净净,丰满的小脸蛋像玫瑰一样红润。他们在乱哄哄、闹嚷嚷地学朗诵,叽叽喳喳响成了一片。

    这是一座多么快乐的村舍啊:铺着干净光亮的石地板;墙上挂着内容很奇异的旧画;一只黑色的旧壁橱里放着亮闪闪的锡鑞器皿和铜盘于;角落里有一只布谷乌自鸣钟。汤姆刚到,这只钟就响了起来,这并不是汤姆的到来使它吃了一惊,而是正好到了十一点钟。

    所有的孩子都盯着汤姆脏兮兮、黑乎乎的样子看;女孩子们哭了起来,男孩子们笑了起来,所有的孩子都极其无礼地用手指指他;但是汤姆太累了,管不了那么多。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老妇人叫道,“扫烟囱的孩子!快走开。我这儿从来不让扫烟囱的人进来。”

    “水,”可怜的小汤姆说,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水?河里面多的是,”她尖声说。

    “但是我去不了,我饿坏了、渴极了、累得快死了。”说完,汤姆就瘫倒在门前的台阶上,脑袋搁在了门柱上。

    老妇人透过眼镜看了他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然后说道:“他病了,孩子总归是孩子,管他是不是扫烟囱的。”

    “水,”汤姆说。

    “上帝原谅我!”她放下眼镜,站起身,走到场姆跟前:“水对你没好处,我给你牛奶,”说完,她颤颤巍巍地走开,到另一个房间,拿来一杯牛奶和一小块面包。

    汤姆—口气喝干了牛奶,仰起脸,恢复了一些力气。

    “你从哪儿来?”老妇人间。

  “沼地的那一边,那边。”汤姆向上指着天空说。

  “哈索沃那边?翻过了刘斯威特峭壁?你能保证你不在说谎么?

    “我为什么要说谎呢?”汤姆说,他把脑袋靠在门柱上。

    “你怎么上去的?

    “我是从哈索沃庄园来的,”汤姆那么累,那么伤心,他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去编一套故事,所以他三言两语就把实情全讲了出来。

    “上帝保佑小可怜儿!那么,你并没有偷东西?

    “没有。”

“上帝保佑你小小的心儿!我相信你没有偷。哦,上帝引导孩子,因为孩子是无辜的!从庄园出来,穿过哈索沃狩猎地,从刘斯威特峭壁上面下来!谁听说过这样的事?如果没有上帝的引导,怎么可能?你为什么不吃面包?

    “我吃不下。”

    “这面包挺好,是我自己做的。”

    “我吃不下,”汤姆说。他把脑袋支在膝盖上,然后问道:“今天是礼拜天么?

    “不是,喂;你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听见响着礼拜天的教堂钟声。”

    “上帝保佑你可爱的心儿!孩子病了。跟我来,我找个地方让你歇一歇。如果你稍微干净一点,看在上帝份上,我会让你躺我自己的床的。跟我来吧。”

    但是汤姆想站却站不起来,他太累了,脑子里晕晕乎乎的,她只好帮他一把,扶着他往前走。

    她把他带到外屋,让他躺在芳香松软的干草和一张旧的小地毯上。她吩咐他好好睡一觉,消除路途疲劳。她还说,一个小时以后,放了学,她就来看他。然后她又走回了里屋,她想,汤姆很快就会熟睡的。

    但是汤姆并没有睡着。相反,他以最奇异的方式翻来覆去,蹬腿踢脚;他觉得浑身燥热难受,只想到河里去凉快凉快,然后他半梦半醒地睡着了。在梦中,他听到那个洁白的小姑娘向他嚷道:“唷,你太脏了,去洗一洗。”

    然后,他又听到那个爱尔兰女子说道:“想干净的人会干净。”

    接着,他又听到教堂的钟声在响,那么洪亮,离他那么近,以至他又一次确信不疑地认为,随便老妇人怎么说,今天是礼拜天。他要去教堂,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因为他没去过。这个可怜的小家伙,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到教堂里面去过。

    但是人们是不会让他这样去的,像他这种满身烟灰,肮脏不堪的样子。他首先得到河里去洗一洗。他一遍又一遍地大声说:“我必须干净,我必须干净。”但是,他是在半醒半睡之中,并不知道自己说的话。

    突然,他发觉自己不在外屋的干草上了,而是在草地中间,在路那边,眼前就是那条溪流,他继续说着:“我必须干净,我必须干净。”

    他是在半睡半醒之间,自己走出来的。有的孩子身体不怎么好的时候,会在睡梦中从床上起来,在房间里走采走去,汤姆正是这样走出来的。但是他自己一点也不感到奇怪。他沿着小溪河的河岸向前走,在青草上躺下,看着清澈的石灰石溪水。河底的每一颗鹅卵石都光亮清洁,而银色的小鳟鱼一看到汤姆那张黑乎乎的脸,立刻就吓得窜逃开去。他把手浸到水里,发觉它那么凉、那么凉、那么凉;他说道:“我将变成一条鱼,我将在水中游泳,我必须干净,我必须干净。”

    于是他脱下了衣服,他脱得那么快,把衣服都撕坏了。它们本来就是非常破烂非常旧的衣服,太容易坏了。他把可怜的疼痛发烫的小脚放进水里,然后又让水淹到小腿;他浸入水中越深,他脑袋里的钟声就越响。

    汤姆说:“啊,我得赶快洗洗干净,现在钟声已经非常非常响了,很快就会停止的,然后教堂的门就会关上,我就永远进不去了。”

    他一直没有看见那爱尔兰女子,不过这一次她不是在他后面,而是在他前面。

    在他到达河边之前,她已经走进凉爽清澈的溪水;头巾和裙子都从她身上飘走了。绿色的水草飘浮着,绕在她身上;水百合飘浮着,缠在她头上;溪水中的仙女从水底上来,用手臂架着她离开,沉入水中。因为,她是所有这些仙女的女王;也许,她还是更多的仙女的女王呢。“你到哪里去了?”她们问她。

    “我去把病人们的枕头弄平,把甜美的梦吹入他们的耳朵;我打开了村舍的窗扉,把闷热浑浊的空气放出去;我劝说小孩子们远离传染热病的肮脏水沟和池塘;我尽可能地帮助那些不愿意自己帮助自己的人。

    “这些事都微不足道,但是我已经做得很累了。不过,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个新的小弟弟,在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照顾他的安全。”

    真好!又来了一个小弟弟,所有的仙女们都开心地笑了。

    “但是,姑娘们,你们要记住,现在他还不能见你们,也不能知道你们在这儿。现在他还只是个野孩子,像动物一样,他必须向动物学习。所以,你们不要和他玩,不要和他说话,不要让他看见你们,只要不让他受到伤害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