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之  舞

(获2004年度《儿童文学》最佳童话)

黄一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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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静很静,月亮透过薄薄的云层,把朦胧的月光撒向大地。

木偶剧场里,跳了一天舞的小木偶们累坏了,他们一个挨一个地躺在后台的桌子上休息。

小木偶莎莎轻轻地问:“托尼,你睡着了吗?”

“没呢。”造型英俊的小木偶托尼在新排演的大型舞剧《虹之舞》里跳男主角“霞光王子”,托尼的舞蹈激情洋溢,每场演出都会获得如雷般的掌声。

莎莎在心里偷偷地喜欢上了托尼。

“托尼,你瞧!今晚的月光淡淡的,像不像我身上披的这块薄纱?”莎莎在这部舞剧里跳水仙女,水仙女身上的薄纱,在舞蹈中如水波淼淼,显得飘逸、轻灵。剧团里的木偶男孩们都如醉如痴地欣赏莎莎,莎莎很清楚自己的美丽。

“噢,是吗?薄纱?也许像吧。”托尼心不在焉地回答。

莎莎骄傲的心一下受伤了。哼,托尼好像并不太在意我。

“嘻嘻”,一个木偶女孩在偷偷地笑。

角落里传来好多木偶女孩的窃笑和私语,那是妒忌莎莎的木偶女孩们在幸灾乐祸,谁叫莎莎平时那么得意。

托尼没有注意到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这一切,他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说实在的,他对这部舞剧的演出一点也不满意。

“糟透了,刻板的舞蹈,全身被提线牵得那么牢,动作绷得紧紧的。瞧那段霞光王子的独舞,本来竖琴奏出璀灿华丽的一串串上行、下行琶音时,就应该表现出霞光王子在天地间翱翔的灵动。这是一段具有广阔空间感,舒卷自如的舞蹈。可是,唉!我完全被李老师操纵,重复着几个简单的动作,我跳的是什么霞光王子呀!”托尼在心里回想着舞台上的一幕幕。

只有与水仙女那段双人舞,今天的演出还比较成功。那是因为李老师一时走神,放松了手里的提线。对托尼来说,这是个好机会。托尼延伸着自己的肢体,追寻着音乐的神韵,跳出了自己梦想中的舞蹈。

“噢,莎莎,你对今天我俩跳的那段双人舞感觉咋样?”托尼问。

莎莎沉默不语,这是她对托尼的一个小小报复,莎莎要挽回面子。

“莎莎,你睡着了吗?”托尼叫道。

“托尼先生,请别打扰我,我累了,需要休息”。莎莎冷冷地说。

“噢,对不起,我是觉得今天我们那段双人舞,算是跳得最完美的。你跳的水仙女从湖中轻盈飘升时,真是太美了。霞光王子就应该用飞旋的舞蹈表现从天庭奔下来看个究竟的好奇与兴奋,今天这一点总算展现出来了……”。

“可你跳完这一幕回到后台,李老师提着你狠狠地甩了两下,骂你同他扯扯拌拌的,是个不好使的木偶,你不觉得你使他讨厌吗?”莎莎尖酸地回答。

“噢,我确实使他不高兴,我一听到音乐,就想随着旋律飞翔,我梦想中的舞蹈和他牵着我跳的完全不一样,他这样骂我也不是第一次了。”托尼沉默了好一阵,才喃喃地说。

“木偶嘛,首先得让老师觉得好使。”莎莎找到了一个报复托尼的好话题,“我看你在木偶中,只能算是一个最糟糕的木偶。”

其实莎莎心里并不这样想,可此刻她偏捡最能刺痛托尼的话说。谁叫托尼这么不把她看在眼里呢。

“糟糕的木偶?也许是吧?要不是观众们那么喜欢我,李老师恐怕早就把我扔了。”托尼老老实实地应道。

“唉,托尼呀托尼,你怎么就真的那么死心眼呀,什么也不懂,真是木偶中的‘木偶’!”莎莎在心里叫道。

尽管托尼对自己的舞蹈很不满意,可《虹之舞》的演出仍很受欢迎。托尼几乎成了家喻户晓的木偶明星,色彩鲜艳的大海报上印着托尼的舞蹈特写镜头,大街上抬头就可以看到托尼塑造的魅力四射的霞光王子。上学的孩子们个个都是托尼的“追星族”。

木偶剧团里跳群舞的木偶姑娘们可崇拜托尼了,她们为能与托尼同台跳舞而骄傲。可领舞的木偶男孩佳佳却不这么认为,他只怪自己没有跳霞光王子的好运气。

这天晚上演出结束,当木偶们躺在桌子上休息时,佳佳说:“莎莎,我们这个舞剧之所以成功,我发现就是你的水仙女跳得好。操作你的小丽姐姐好喜欢你呀,今天我又听她在夸你是一个伶俐、好使的小木偶。”

“你跳得也蛮好啊,你的王老师夸你同他配合得不错,我看你也可以跳霞光王子嘛。”莎莎为了引起托尼的注意,故意夸了佳佳几句。

“哎哟,莎莎,真的吗?其实我要跳霞光王子的话,我一定会跳得很棒。”能得到莎莎的夸奖,佳佳有些飘飘然了。剧团里的木偶男孩们,谁得到过莎莎的夸奖啊?连托尼在莎莎口里都是一个“最糟糕的木偶”,佳佳感觉自己在莎莎眼里非同一般了。

这天,木偶剧场又是座无虚席。大幕拉开,托尼刚一出场,台下就是一片欢呼声:“托尼!托尼!托尼!……”

精彩的舞剧一幕接一幕,  高倨天庭的霞光王子深深爱上了美丽的水仙女,可他们的爱情受到重重阻挠,舞剧的情节跌荡起伏……。

此时,大提琴深情地倾述着霞光王子对水仙女的思念之情,长笛羞怯地回应,和声脉脉含情如水仙女的双眼,霞光王子与水仙女的双人舞时而缠绵悱侧,时而激越飞扬……

平时装出对托尼爱理不理的莎莎此刻把对托尼的爱全部释放,燃烧在舞蹈里。

舞台灯光转暗,大管奏出恐怖、低沉的和弦。水妖们冒出湖面。在木管诡秘、怪异的旋律中,水妖们夸张地摇曳着细长的腰肢,像一条条扭曲的水蛇聚在一起,商量着怎样把水仙女囚禁在毒水草编织的牢笼里……

明净的湖泊这时浊浪滔天,在定音鼓的颤音和铜管乐的强音渲染出的波涛咆哮中,水仙女落入水妖们的陷阱,霞光王子失去水仙女的消息。

湖泊成了肮脏的泡沫世界。泡沫在双簧管和大管的断奏中跳着怪诞的舞蹈。她们湿淋淋的头发如诡异的水草,鼓蓬蓬的灰裙子如神秘的水母飘摇不定。肮脏的泡沫围着霞光王子,咕噜咕噜地把一串串关于水仙女的流言蜚语灌进霞光王子的耳朵里……。

可邪恶只能得逞一时。历经重重的磨难,善良必定会战胜邪恶。明亮的小号如灿烂的光芒,舞台的天幕被霞光照亮,小提琴奏出胜利的旋律,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环的群舞,令天地辉煌。水妖们在七色光环的照射下惊慌失措,暗绿色的身体变得灰白……

扣人心弦的故事,令人耳目一新的舞蹈,……,《虹之舞》焕发出摄人心魄的魅力,观众们全都沉醉在舞剧中。

就在最后一幕——霞光王子救出水仙女,双双化作虹霓奔向太阳,舞剧进入高潮时,一件意外的事发生了,托尼的一只手臂在激越的音乐声中竟飞离了他的身体、飞出舞台,不知落到何处去了。

演出结束,托尼的手臂怎么也找不到。

李老师把托尼狠狠地扔到了墙角,生气地说道:“我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扯来拌去的拧什么劲,这下该进废品库了,活该!”

夜深人静,莎莎轻轻叫道:“托尼,托尼,你痛吗?”

托尼眼泪汪汪地说:“不能跳舞了,我的心更痛。”

莎莎说:“别难过,你的手臂明天也许就能找到了。”

“莎莎,我真的是一个最糟糕的木偶吗?我只是想跳自己想要的舞蹈啊!……”

“不,托尼,你是一个好木偶,没有谁比你跳得更好了!啊,同你配舞,是我最幸福、最快乐的事!”莎莎不顾周围的一切,急切地说出藏在心底已久的话,“托尼,明天我们还会一起跳舞的,你的手臂一定会找到,一定会找到……” 莎莎的眼中充满了泪水。

“别安慰我了,李老师本来就讨厌我,这不正是他换新木偶的好机会吗?”托尼非常明白自己的处境。缺胳膊少腿的木偶都堆放在废品库里,身上积满了灰尘。

第二天,托尼的手臂仍然没找到,演出马上要开始了,李老师决定用佳佳来顶替托尼跳霞光王子。

佳佳兴奋得脸都红了,“莎莎,你说过我可以跳霞光王子的。瞧,今天我真的成了你的霞光王子了!能同你一起跳双人舞是我的梦想。莎莎,我一定能成为一个光芒四射的霞光王子的!”

佳佳穿上霞光王子的服装果然光彩照人。音乐声中,霞光王子步出彩云缭绕的天庭。

霞光王子的第一段独舞“霞光颂”将在管弦乐的合奏中舞出满天霞光。佳佳在台上认真地做着每一个动作,举手投足尽力达到李老师要求的标准。好极了,李老师看来对他非常满意。他们相互配合默契,佳佳甚至听见李老师在他完成某个动作后,连连叫道:“好,好极了!”

可是,台下似乎没有什么掌声。第一幕结束,台下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托尼,我们要托尼!”

紧接着好多声音都在喊:“我们要托尼!要真正的霞光王子托尼!”

第二幕,霞光王子佳佳一出场,下面便传来“嘘”声:“跳的什么呀,没有霞光王子的味儿!”

“托尼!托尼!托尼!”更多的观众齐声喊。

剧场从来没有这么乱过,音乐都被嘘声、口哨声、叫喊声淹没了。

演出不得不中断下来,这在木偶剧团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木偶剧团的团长急坏了,忙问李老师:“咋搞的?托尼呢?”

“托尼的手臂断了,那断臂没找着。”

木偶剧团的团长忙跑上台叫道:“亲爱的观众们,静一静,静一静!告诉你们一个不幸的消息,托尼的手臂断了一只,目前无法跳舞,顶替托尼上台的是本剧团最优秀的木偶佳佳……”

“不要佳佳,佳佳跳的不是霞光王子!”台下一个胖胖的男孩大声喊。

“不要佳佳,我们只要托尼,托尼!”许多孩子在叫。

“怎么办?观众非得要托尼,这样吧,李老师,你去把托尼拿来让他们亲眼看一下,这样大家才不会闹了。”团长说。

李老师从后台墙角拾起托尼。断臂托尼在舞台上一出现,剧场立刻安静下来,大家在等待托尼的舞蹈。

这时音乐突然响起,李老师牵动手中的提线,他心里想:这可是你们自己要的托尼,你们就欣赏他的断臂吧!

托尼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还能重新站在舞台上,音乐使他的灵魂燃烧,不管有没有手臂,托尼的心灵已经起舞。

啊,舞台,托尼生命的舞台!

托尼突然发现自己能跳舞!在手臂断掉的地方,他发现有一支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感觉到的手臂。这是一只自由的手臂,不受任何拉线的牵制!啊,这是一只他梦寐以求的自由之手呀!

这一巨大的发现使托尼激动不已,托尼要用这只自由之手跳出属于自己心灵的舞蹈!托尼起舞了。他开肩,舒臂,旋转,凌空展翅,……。那断了胳膊的空袖管象被注入了生命一般飞扬起来。托尼的身体和另一只手似乎全都是为了配合那只自由之手而舞。托尼如醉如痴地沉浸在自己梦想的舞蹈中。

观众如雷般的掌声几乎快把剧场屋顶给掀翻了。掌声经久不息。怎么回事?断臂托尼怎么会受到大家如此欢迎?剧团团长和李老师震惊了。团长当即决定,既然观众那么喜欢断臂托尼的舞蹈,那么霞光王子今后就由托尼来跳吧。

霞光王子的独臂舞蹈使《虹之舞》引起了新一轮的轰动。

跳群舞的木偶姑娘们晚上休息时说着悄悄话:“托尼是个舞蹈天才,断了一只手臂都还跳得那么好,真了不起。”

“唉,真可惜,托尼应该是完美的才好,断了一只手,怎么说来都太影响形象。”另一位木偶姑娘惋惜地说。

“跳舞的木偶,肢体完整是最重要的,因为舞蹈本身就靠肢体语言来表达,缺少肢体,怎么谈得上肢体语言呀?”佳佳在木偶姑娘堆里插话,他为失去跳霞光王子的机会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莎莎瞟了佳佳一眼说:“我们个个都肢体完美,为什么掌声却属于缺胳膊的托尼呢?佳佳,下一场演出你去把掌声给我们抢过来,好坏你也是跳领舞的二号男主角,你目前在男孩们中是肢体最完美的一个了。”

“这……”

木偶们中掀起了一场关于肢体的争论。只有托尼一声不吭。

托尼望着月光在想心事,他感谢上苍,在他失去木头做的一只胳膊时,又赐予他一只自由之手。每场演出他都会用这只自由之手倾述自己的心曲,这与掌声没有多大关系,与木偶们的争论和男一号、男二号也没有多大关系。与莎莎嘛,也许沾点边,莎莎跳的水仙女从湖中冉冉升起时,真是太美了,她身上披的薄纱,犹如此时的月光,淡淡的,轻柔而空灵……

看到窗外的月光,托尼似乎又回到了舞台。舞剧的序曲在托尼心中响起,紫红色的幕布仿佛在徐徐拉开,莎莎站在舞台的另一边微笑着向他张开双臂。舞台是托尼自由的天地,托尼放飞在自己心灵的舞蹈之中,如虹,如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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