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狗的画中岁月(下)

(《儿童文学2005年年度最佳童话)

吕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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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樱草味儿的梦想

我们也经常在一起聊天。我一直不知道蓝眼睛小女孩会不会说话,但这对我一点也不重要,如果你有一个朋友,能够用眼睛和你对话,那你也不会在乎她会不会说话。

有一天,当我们面对面坐在草地上的时候,我告诉她,我来自的那个世界很大很大,有数不清的人和动物,有高山、大海、森林和沙漠。

“我也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女孩说。

我忍不住望了望四周。一片草地,一坐小木屋,这就是她整个的世界。我有点为她感到难过了。我突然希望去带她看一看真正的大世界。

可是女孩微笑着对我摇摇头,让我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一百。

我感到莫名奇妙,可还是照她说的做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一切让我目瞪口呆!

草地不见了,蜂蜜颜色的小木屋不见了,我发现自已置身于一个最奇异古怪的国度里。

这里的房子肯定是我见过的最有趣的房子,它们有的流光溢彩,似乎是用一整块水晶雕刻出来的;有的毛茸茸的,还有一对滑稽的小耳朵,很像一只大号的玩具熊,有的却活像是巨大而美丽肥皂泡,在半空中漂浮着;仿佛一捅就会破。

大街上走来走去的人就更古怪了。有的通体透明,可以看见花瓣形的心脏在身体里跳动;有的像蝴蝶一样长着五彩斑斓的大翅膀,身体仿佛是彩色云雾组成的;有的头顶长着漂亮的小树,树上长出五颜六色的小鸟。小鸟在树上长到成熟,就会从枝头挣脱开,扑棱棱飞起来。

更不可思议的是,这些稀奇古怪的人一看见蓝眼睛小女孩,就会停下来恭恭敬敬地向她鞠躬。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是在哪里?快告诉我啊!”我迫不及待地问,因为我已经好奇地按捺不住了。

“你猜不出来吗?”女孩望着我,笑嘻嘻地问。

“猜不出来。求求你告诉我吧,我……等一等,我好象闻到了一种特别的气味……好像是樱草味儿……”

我吸了吸鼻子,没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樱草味儿。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樱草味儿是梦想的气味。难道眼前这个奇异的世界不是现实存在的,而是想象出来的?

“你猜对了。”女孩说,“这里是我的幻想国。我是这里的女王。这里一切都是我想出来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你的幻想,那我为什么能看得到?”我惊奇地说。

“那么,在你从前生活的那个世界里,你看不到别人的幻想国吗?”小女孩反问。

 “是的,别人也看不到我的幻想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幻想国。不过大概只有在这个奇妙的画中世界里,幻想国可才能呈现出真实的形状和色彩。蓝眼睛小女孩的幻想国那么地奇异美丽,让我忍不住产生了经营自己的幻想国的愿望。

当我和小女孩一起,第一次走进我自己的幻想国时,我的脸“腾”地红了。

那是一片荒废了很久的国土。

我很不好意思地告诉小女孩,在我过去生活的那个世界里,大家都有太多的重要事情要做,几乎没有时间去经营自己的幻想国。

“什么事是重要的呢?”小女孩一脸迷惑的样子。

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而且实际上,在目睹了自己的幻想国的荒凉景象之后,我觉得没有什么事比经营幻想国更重要了。

我摇摇头,心里有些难过。

“请帮助我吧。”我对小女孩说。

在小女孩的帮助下,我为我的幻想国创造了第一个生命。那是一个巫婆。我这样做当然是为了纪念我的那位巫婆朋友。

做这件事并不太容易。你需要把你想创造的东西在头脑中生动地想象出来。一开始,我头脑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巫婆轮廓。不过慢慢的,这个轮廓清晰、丰满起来,最后,巫婆在我的幻想国里出现了。她恭恭敬敬地向我鞠了一躬,然后就走开做自己的事情了。

那一刻,我体验到了创造的喜悦。我从前没有用自己的想象力创造过东西,更没想到要创造一个世界。我想起了创世纪的神话,我想,上帝在创造那个真正的世界时,心中一定是充满了巨大的喜悦吧。上帝的想象力真是了不起,他创造了那么丰富多彩的一个世界!(感谢上帝在创造狗的时候,给了它们完美的鼻子。)

就这样,流浪狗的画中岁月又多了一样新的乐趣。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幻想国也一天天变得多姿多彩了,虽然不能和小女孩的幻想国相比,但也足以让我感到骄傲了。

我开始把时间分成三份。一份用来和女孩游戏,一份用来沉思默想,一份用来经营我自己的幻想国。如果你不曾亲自体验过,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样的日子有多好。

 

五、茉莉味儿的思念

但是有一天,我像我经常做的那样,趴在草地上沉思默想,小女孩静静地坐在我的旁边。突然,一种浓郁的茉莉的气味向我袭来,我差一点就哭起来。茉莉香是想念的气味啊。

是的,我开始思念我曾生活过、热爱过的那个世界了。

不错,与这个奇妙的画中世界相比,那个世界有太多的灰尘,有时候太冷,有时候太热,有时候会有可怕的狂风暴雨。每天都要为食物操心,一不小心就会挨饿、生病或者受伤。尽管如此我还是开始不可遏止地想念它,因为我曾在它的怀抱里长时间的流浪,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留下过自己的脚印。我属于那里,我终究还是要回到那里的。

对我来说,回去是件很容易的事。因为我来的时候许的愿是这样的:

到画里去问候那个孤独的女孩,并且可以随时回来。

所以,只要我决定了,随时可以回去。问题是,回去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办法回来了。因为我唯一的一个魔法已经用掉了。我不可能再做为一只普通的流浪狗回到这里来。这就是说,我要把小女孩再一次留在孤独里,像从前一样,甚至比从前更糟糕。

画中世界的种种乐趣,似乎消失地无影无踪了。我每天闷闷不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小女孩也一样,她担心我离开,又不愿意我不快乐。这种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我回到从前的世界里以后,可以问我的巫婆朋友再要一个魔法。这样,我不就随时都可以回来了吗?

这似乎是个很不错的主意,我奇怪自己怎么现在才想到。

于是我立刻准备动身,因为我实在想家想得不行了。我舔了舔小女孩的手作为告别,并且告诉她我很快就会回来。

小女孩默默地看着我伸出右前爪,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然后站在这个圆里,后腿直立自转两周。

然而,在最后的那一刹那,她扑上来紧紧地抱住了我的脖子。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间没有人住的小屋里。小女孩仍紧紧抱着我的脖子。

天哪,我把画里的小女孩带出了她的世界,带到了我自己的世界里!

我回头看看那幅画,那画上只有草地和小木屋,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彩。

 

六、桂皮味的惊慌失措

 

我一停不停地打着喷嚏。在画里那个没有灰尘的世界住得久了,实在不适应这里的尘土飞扬的空气。不过我根本就顾不上抱怨浑浊的空气,因为身边的这个小女孩已经让我惊慌失措了。

桂皮味的惊慌失措……

如果你是一只有责任感的狗,如果你必须对一个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小女孩负责,而这个小女孩除了你以外别无依靠,你肯定也要惊慌失措的。

首先,她既然已经离开了画中世界,变成了现实世界里的小女孩,那她就会饿,需要营养、卫生、适合一个小女孩的食物;她还会饿,需要一张柔软、舒适、适合一个小女孩的床,她也会弄脏自己,需要洗热水澡,还需要换洗的衣服。一只流浪狗到哪里去给她弄来这所有的一切呢?或许可以去马戏团找份工作,赚钱养活她?可是据我所知,马戏团里的狗也并不拿工资啊。更可怕的是,在现实世界里,她还会慢慢长大,你得想办法让她接受适当的教育,使她能适应将来的社会。然后最要命的是,她最终还会爱上一个男孩,而你则不得不承受失落;要是她运气不好,爱上一个不值得爱的男孩,那你还得想办法去安慰一颗破碎的心。想想吧,一只普通的、没有魔法的流浪狗怎么能做到这一切呢?

我无可奈何地望了一眼身边的女孩,发现她根本没有理会我的惊慌,只是无比惊奇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我偷偷叹了口气。她也许会爱上这个世界的。因为这个世界尽管不像画中世界那么单纯美好,但是也充满魅力,并且很值得去爱。在这里,她将体验真正多姿多彩的人生。这说到底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至于那成堆的困难嘛,总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带她行走在热闹的大街上。一切都让她感到心醉神迷。看到她的样子,我甚至有些骄傲呢,好像我是这个世界的主人似的。

天黑的时候她已经又累又饿。我想办法给弄到了两个苹果。然后,在公园的树丛里用干草给她弄了张还算舒适的床。她一躺下来就睡熟了。

我也困得要命。但我知道我不能睡。我必须再这个夜晚给她找一个家,一个可以收留她的人类家庭。我给自己订了三个标准:

一、  一定要找个充满了爱的家庭。

二、  这个家要恰好需要一个小女孩。

三、  这个家庭还不能太穷,要能提供一个小女孩快乐成长所需要的一切。

想好这三条标准以后,我便开始了艰苦的寻找。我决心哪怕跑遍整个城市、整个国家、甚至是整个世界,我也要找到完全符合标准的家庭。我要为小女孩的幸福负责。

还是靠了我出色的鼻子,天快亮的时候,我来到一座挺漂亮的小房子门口。这座房子里充满了爱的气味,房子里只有夫妻二人,还有一条宠物狗,没有小孩子。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带着女孩来到这座小房子门口,按响了门铃。

一人中年男人打开门,亲切地说:

“你们好!需要帮忙吗?”

(你注意到了吗?他说的是你们好,而不是你好。如果一个人问候你的时候不忘了问候你的狗,他就一定有一颗温柔善良的心。)

我有点慌,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让他明白,我想让他收留这个小女孩。我是一只非常聪明的狗,我懂人类的语言,但我毕竟不会讲话。这时候,我听见小女孩口齿清楚地说:

“你们可以收留我吗?我除了这条狗以外,一个亲人也没有。”

那个男人愣住了,仿佛没听明白。这时一个可爱的妇人从屋子里冲出来:

“好可爱的女孩!我们当然可以收留她,我们一直想要一个小女孩的,是不是,亲爱的?”

“当然!当然!”中年男人好象终于明白过来了,“一点问题也没有!只需要一点小手续而已!”

我想,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几天以后,我又开始出发去流浪了。小女孩一家人都来送我。小女孩眼泪汪汪地搂着我的脖子,舍不得让我走。但对于一只流浪狗来说,流浪的生活总是有不可抵挡的诱惑力。我舔舔她的手,答应她会常回来看她(我们仍能用眼睛交流)。

我当然会常常回来的。虽然我给她找到了一个温暖的家,但我仍旧要对她负责,因为是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的,我要对她负责到底。我要看着她幸福地长大,如果将来,她爱上一个男孩,而那个男孩却让她心碎的话,我发誓我要用流浪狗的方式来惩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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