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狗的画中岁月(上)

(《儿童文学2005年年度最佳童话)

吕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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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柠檬味儿的孤独

我是一只流浪狗,我很谦虚。因为无论是谁,只要像我一样走过不同的地方,见识过不同寻常的生活,就难免会发现自己的渺小。

我是一只流浪狗,我很谦虚。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要为我的鼻子唱一曲赞美的歌。

在人类的语言中,聪明的解释为“耳聪目明”。这个解释最初让我很迷惑:没有出色的鼻子,怎么能算真正的聪明?后来我我才明白,这是因为人类的嗅觉简直不值一提。其实在这个嘈杂地、令人眼花缭乱的世界上,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很容易被欺骗和蒙蔽,而鼻子却往往直达事物的本质。这一点人类永远不会理解,因为哪怕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也不会知道,不同的情绪有着不同的气味,比如说,快乐散发着新鲜草莓的气味,而孤独则有一种柠檬味。下面我要告诉你的故事,有一个柠檬味的开头。

故事发生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座被遗弃的小房子里。

我通常不为住宿问题操心,安逸舒适不是流浪狗的生活必须品。但是碰到天气不好的日子,我就得为自己找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因为在这种情况下,睡在露天是很不聪明的,是对自己不负责任。

那天傍晚,当我发现那坐被遗弃的小房子时我非常高兴,因为马上要下雨了。我从窗口跳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预感,根本不知道我将在这间屋子里开始一段不可思议的人生。

我在这久无人住、满是灰尘的屋子,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躺了下来。(顺便说一句,我极其讨厌灰尘,因为灰尘会伤害我鼻子,使它变迟钝)我心不在焉地躺下来,准备好好睡一觉,但是我突然跳了起来!

这个屋子弥漫着柠檬的气味。

在这座空房子里,弥漫着孤独的柠檬味!

需要说明的是,我这里所说的空,是绝对意义上的空。我的鼻子告诉我,这个屋子里除了我自己以外,没有人,没有狗、没有猫、没有老鼠、没有蝙蝠、没有昆虫,可以肯定的说,任何有生命、有感情的东西都没有。

简直太古怪了。难过这座老房子在漫长的岁月里有了灵性?我从来没有想过,一座房子会感到孤独。

更让我琢磨不透的是,我感觉这气味很近,似乎近在咫尺,可是又很远,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我不再感到昏昏欲睡,因为流浪狗的好奇心已经不可遏止地燃烧起来。我像一条警犬似的,在这间柠檬味的房子里细细搜寻着。我的鼻子吸进了尘土,开始频频地打喷嚏,这让我很难受,但同时也让我更兴奋、头脑更清醒。

终于,当我开始第五轮搜索的时候,谜底揭开了:整个房子里弥漫的柠檬味来自于挂在墙上的一幅画。

这幅画看上去至少有一百年了,因为落满灰尘的缘故,画面有些模糊不清。我用我的尾巴小心翼翼地拂掉那些灰尘。我不能不说(尽管我很谦虚),我的尾巴是最好的除尘器。因为这幅画在我的拂拭下,画面很快恢复了本来面目,并且呈现出了它全部的美丽。与此同时,柠檬的气味也变得新鲜而浓郁起来。

 

二、蒲公英味的同情

这的确是幅美丽的画,不过也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不过是一片绿草地,草地上有一座小木屋。在清晨的阳光下,小木屋闪着柔和的光泽,仿佛刚刚整个被新鲜蜂蜜涂过似的。草地上坐着一个小女孩,长长的卷发披在肩上,很像一只可爱的小狮子狗。她的蓝眼睛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她的目光却是我见过的最孤独、最忧伤的。

我长时间地凝视着这双蓝眼睛,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渐渐的,我沉浸在一种蒲公英味儿的情绪中。这种情绪如潮水般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最后把我彻底吞没了。我感到呼吸困难。

这种散发着蒲公英气味的情绪,便是同情。

没有谁比流浪者更懂得孤独的滋味。有时候我觉得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荒凉的孤岛,岛上除了一只疲乏、沮丧、形单影只的流浪狗以外,什么生物也没有了。这当然只是种比喻。实际上,即使是我去过的最荒僻的地方,周围也还是有许多看得见或看不见的生物存在的。只不过他们不认识我、不关心我、不在乎我罢了。

但是,在这幅画里,小女孩的世界却真真正正只有她自己。从来没有谁关心过她的冷暖,从来没有谁称赞过她的美丽,从来没有谁能给她一个友好的微笑。而且,谁又知道这种日子有多久了?十年?五十年?一个世纪?

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既然在这个风雨之夜我走近了小女孩的世界,就有责任努力去帮助她。软弱的同情对她没有任何意义,重要的是行动的力量。

一个普通的人无法穿越时空,一只普通的狗也不能。而小女孩无疑生活在与我们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里。我要到她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办法,借助魔法的力量。

幸运的是,我恰好有一个随身携带的魔法。它是一个礼物。

如果你读过关于我的所有故事的话,你大概还记得,我曾经做过一个巫婆的宠物。那位巫婆很爱我,但我最后还是离开了她,因为我是一只流浪狗,我有一颗热爱流浪的心。分别的时候巫婆送了我一个魔法作为礼物。这个魔法可以帮助我实现一个愿望。但是只有一次机会。

我一直很小心地保存着这个礼物。有好几次我想使用它,但最后都忍住了。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一个真正了不起的愿望。我只有一次愿望成真的机会,我害怕糟蹋了它。

然而这一次我没有一点犹豫,因为这个愿望太强烈了。而且如果说穿越时空,给孤独了一个世纪的小女孩送去一个温暖的微笑还算不上了不起的话,那还有什么愿望算得上了不起呢?

我伸出右前爪,在地上画了一个圆,然后站在这个圆里,后腿直立自转两周。(对一只狗来说这不太容易是不是,可是我做到了)。

然后,我发现自己站在画里的那片绿草地上。

 

三、水蜜桃味儿的友情

清新、美好的感觉扑面而来。我深深呼吸着陌生世界的空气,感觉五脏六腑被洗涤一新。

在最初的几十秒里,我弄不明白这种清新的感觉从何而来。在我刚刚离开的那个世界里,我从来没有感受到这样的清新。

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这是一个没有灰尘的世界。你能想象一片绝对意义上的净土吗?空气中没有一粒灰尘,就连最微小的尘埃也没有?如果你是个普通人,如果你生长在普通人的世界,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呼吸真正纯净的空气是什么感觉。

那是一种让人欣喜若狂的感觉。快乐像一阵倾盆大雨浇在我的头上,我手足无措,简直不知道做什么才好了。

于是我在这片闪闪发光的草地上绕着圈着狂奔起来。有那么一会儿,我感觉自己真的飞了起来。

当我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的时候,我看到蓝眼睛小女孩在望着我微笑。

人是世界上唯一会笑的动物,这一点真是不公平。不过微笑的确是上帝给人类的最美妙的礼物。我常常发现,微笑会让一个人再平凡不过的人瞬间灿烂美丽起来,微笑会让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温暖宜人,微笑还会让空气中泛起淡淡的菊花香。

我没办法回报女孩一个微笑,只好用眼睛传情达意。我用眼神告诉小女孩,我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我到这里来是想问候她、安慰她、陪伴她,让她不再感到孤独。

让我万分惊奇的是,小女孩不仅完全懂得我的意思,并且用眼神回答我:“谢谢你。你能来我非常快乐。”

太奇妙了。以前我从来没有用眼睛和人类交流过。甚至和别的狗,我也没有交流得这么好过。

我和小女孩一下子变得亲密起来,仿佛我们是认识了多年的老朋友似的。这一点也不奇怪,世界上又有多少对好朋友能彼此默契到可以用眼睛对话呢?

空气中的柠檬味在迅速减少,同时,水蜜桃的淡淡清香开始在空气中流动。这是友情的味道。

流浪狗的画中岁月就这样开始了。应该说,这是一段很奇特的日子。在这个画中世界里,你不用吃东西,因为从来不会饿;不用睡觉,因为从来不会困;不用洗澡,因为永远不会弄脏自己。这里没有白天和夜晚,永远是清晨;没有天气变化、永远是晴天;没有季节的轮回,永远温暖如春。我相信你多半会觉得这种生活太单调乏味,不过要是你想体验真正单纯美好的日子,那么这里简直再好不过了。

况且这里还有一个可以用眼睛交流的好朋友。这段时间里我和蓝眼睛小女孩几乎形影不离,我们的友情与日俱增。我们的把一半时间用来玩玩各种各样的游戏。(这些游戏几乎都是小女孩想出来的。她有惊人的想象力。似乎眼睛眨一下就有一个新点子蹦出来。)

不玩游戏的时候,我们就长时间地坐在草地上,沉思默想。

在来这里以前,我很少有时间沉思默想。因为我出生和成长在里面的那个世界太大了,充满了形象、色彩、声音和气味,让人应接不暇,哪里还有时间思考呢?而这里就不同了。在这个单纯、宁静、美丽的地方,我变得像哲学家一样热爱思考。我思索了自己此前作为一只流浪狗的整个人生,从中发现了生活中许多美好的秘密。我相信如果每一个人都能在这里住一阵子,世界会变得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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