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葛利的兄弟们(下)

(选自《毛葛利故事集》第一章)

[英]吉卜林 著   蒲隆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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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你只好跳过十来年的时光,自个儿去想象一下毛葛利在狼群里过的奇异的生活,因为如果把这段生活都写下来,那就得写好多本书了。他和狼崽们一块儿成长,当然,他们长成大狼时,他还是一个孩子。狼爸爸给他教做狼的本领,给他讲莽林里各种事物的含义,直到后来,温暖的黑夜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头上猫头鹰的每一声啼叫,在一棵树上栖息片刻的蝙蝠爪子的每一次抠抓,池子里小鱼跳跃的每一下溅泼声,他都能了如指掌,就像一个商人对自己办公室里的事务一样清楚。他不学习的时候,就坐在外面太阳地里,睡了吃,吃了又睡;他觉得身上脏了或者热了,就跳进林中的水池去游泳;想吃蜂蜜的时候(巴鲁告诉他,蜂蜜、坚果就像生肉一样好吃),他就爬上树去找,这种本领正是巴格伊拉教给他的。巴格伊拉常常躺在一根树枝上呼唤:“过来,小兄弟,”起初毛葛利像懒熊一样死抱住树枝不放,但到了后来,他能在树枝间攀援飞跃,简直就像灰猿那样大胆。在狼群开会的时候他也在会议岩上就位,也就在那儿他发现:要是他死死盯着某一只狼看,那狼便只好低下头去,所以他常常盯着他们看,觉得挺好玩。有时候,他会拔出朋友们掌心里的长刺,因为狼的身上扎了各种各样的刺就难受得要命。他常常在夜里下山到耕地里去,十分好奇地望着茅屋里的村民。但他并不信任人。因为巴格伊拉叫他看过一个装着活门的方箱子,那玩艺儿非常巧妙地隐蔽在莽林里,他险些儿走了进去。巴格伊拉告诉他,那是陷阱。他最爱干的就是跟上巴格伊拉走进幽暗、暖和的森林深处,懒洋洋地睡上一整天,天一黑,便去看巴格伊拉怎样捕猎。巴格伊拉饿了的时候见猎物就杀。毛葛利也是这样——但有一样猎物是个例外。毛葛利长到刚刚懂事的时候,巴格伊拉给他讲过:他可千万不能碰牛,因为他就是以一头公牛的性命为代价买进狼群的。“整个莽林都是你的,”巴格伊拉说,“只要你有力气,想捕杀什么就捕杀什么;但是看在赎过你的那头公牛的份上,你绝不能杀吃任何一头牛,不管是小牛还是老牛。这是莽林法规。”毛葛利便坚决照办了。

    这样,毛葛利就长呀长,长得非常健壮,如果一个男孩在不知不觉中学习功课,除了吃,又不为世上别的任何事情操心,那么他一定会发育成这个样子。

    有那么一两回,狼妈妈给他说,希尔汗是一个不堪信任的家伙,将来有一天,他一定得杀死希尔汗;可是尽管一只小狼会时时刻刻牢记这一教导,毛葛利却把它忘在了脑后,因为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孩——不过,要是他会说人话,他就会管自个儿叫做狼。

  希尔汗经常在莽林里出没,因为阿凯拉越来越老,身体越来越弱,瘸老虎就同狼群里年轻一些的狼广交朋友;他们便跟上他去捡一点儿残汤剩饭,要是阿凯拉敢于严加管教的话,他们这样做是绝对不行的。这样一来,希尔汗便常常奉承他们,还表示诧异:为什么这么一群出色的年轻猎手却心甘情愿让一只奄奄一息的老狼和一个人思去摆布。“我听说,”希尔汗常常说,“你们在大会上都不敢正眼看他一眼。”于是年轻的狼便竖起毛发嚎叫起来。

    巴格伊拉信息非常灵通,所以这一类事逃不过他的耳目,有那么一两回,他不厌其烦地给毛葛利讲:希尔汗总有一天要杀死他的;而毛葛利听了却笑着回答:“我有狼群,有你,还有巴鲁,虽然他懒得要命,也会为我助一臂之力的。我干么要伯他呢?

    那是一个非常暖和的日子,巴格伊拉萌发了一个新的念头,这是从他听到的一件事联想起来的。也许是豪猪伊吉告诉他的。可是当他们俩来到莽林深处,孩子正把头枕在他那漂亮乌黑的皮毛上时,他问毛葛利:“小兄弟,我跟你说希尔汗是你的冤家,这话说过多少回了。”

    “回数多得就像那棵棕搁树上的核果,”毛葛利说道,当然他是不会数数儿的。“那又怎么样呢?我都磕睡了,巴格伊拉,希尔汗不就是尾巴长,好吹牛么?就像孔雀毛儿一样。”

    “现在不是睡大觉的时候。这事儿巴鲁知道,我知道,狼群知道。就连那些傻哩呱叽的鹿也知道。塔巴几也给你讲过。”

    “哈!!”毛葛利说。“不久以前塔巴几来找我,毫不客气地说,我是个光身子的人崽,连刨花生都不配呢;我抓住塔巴几的尾巴,往棕榈树上甩了两下,教他懂点儿规矩。

    “你可干了件蠢事,塔巴几虽然是个捣蛋鬼,可是他要告诉你的事却跟你息息相关。睁开你的眼睛吧,小兄弟。希尔汗是不敢在莽林里杀害你的;可是你要记住,阿凯拉已经很老啦,他杀不死雄鹿的日子已经不远了,那时候他就再也当不成头领了。你第一次被带到大会上时端详过你的那些狼,许多也都老了;正像希尔汗所教唆的那样,年轻的狼都相信浪群里是没有人崽的地位的。过不了多久,你就长大成人了。”

    “长大成人又怎么啦,难道就不应该跟他的兄弟们一起奔跑了?”毛葛利说道。“我是在莽林中出生的。我一直遵守莽林法规,我们当中哪一只狼没有叫我拔过他爪子上的刺?他们当然是我的兄弟了!”

    巴格伊拉把身子伸得直直的,眯缝着眼睛。“小兄弟,”他说,“摸摸我的下巴颏儿。”

    毛葛利抬起他那棕色粗壮的手,刚好碰到巴格伊拉丝一样光滑的下巴下面,就在一大块一大块起伏的肌肉被光滑的皮毛遮住的地方,他摸到了一块小秃斑。

    “莽林里谁都不知道我巴格伊拉带着这个记号,这是带过项圈的记号;可是小兄弟,我是在人中间出生的,我母亲就是死在人中间的,也就是死在奥德普尔王宫的笼子里的。正因为这样:,当你还是一个光身小崽子的时候,我在大会上才肯破费赎你。不错,我也是在人中间出生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莽林。他们把我关在铁栏杆后面,用一个铁锅给我喂食,直到一天夜里,我觉得我是黑豹巴格伊拉,不是人的玩物,于是我就一爪子砸烂那把不中用的锁子,跑了;正因为我学会了人的一套做法,我在莽林中就比希尔汗更加可怕,难道不是这样吗?

    “可不,”毛葛利说;“莽林里谁都怕巴格伊拉——只有毛葛利除外。”

    “啊,你是一个人崽,”黑豹非常温存地说;“就像我终归回到莽林里来一样,你最后也得回到人那儿去——人才是你的兄弟——如果你不会在大会上被杀死的话。”

    “可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他们想杀死我呢?”毛葛利说。

    “看着我,”巴格伊拉说;毛葛利便死死地盯着那一双眼睛。过了半分钟,大黑豹就把头转过去了。  

    “原因就在这里,”他一边挪动树叶上的爪子,一边说道。“就连我也不能正眼瞧你,我出生在人中间,而且还爱你,小兄弟。别的都恨你,因为他们的眼睛都不能正视你的目光——因为你聪明——因为你拔出了他们脚上的刺——因为你是人。”

    “我可不明白这些事儿,”毛葛利悻悻地说;他紧紧锁起他的两道又黑又浓的眉毛。

    “什么是莽林法规呢?先下爪,后出声。从你那大大咧咧的样子,他们就知道你是个人,可是放聪明一点。我心里有数:如果下一次阿凯拉没有逮住猎物——现在他要咬住一只雄鹿,一次比一次更吃力了——狼群会回过头来反对他,也反对你的。他们会在会议岩上召开一次莽林大会——到那时——到那时——我有办法了!”巴格伊拉跳起来说,“你赶快下去到山谷里人的小屋那里取一点他们栽的红花来,到时候你就会有一个朋友,它比我,比巴鲁,比狼群里爱你的伙伴们都要强大。把红花取来吧!

    巴格伊拉说的红花就是火,只是莽林的动物谁都叫不上它的真正的名称。所有的野兽都对火伯得要命,因此就编造出千奇百怪的办法来描绘它。

    “红花?”毛葛利说道。“它黄昏时分就在他们房子外面长着。我去弄一些来。”

    “这才像人崽说的话,”巴格伊拉骄傲地说。“记住,它长在小盆子里,赶快去拿一盆来,把它保存着,好在需要的时候用它。”

    “好的!”毛葛利说。“我这就去。可是你敢肯定,我的巴格伊拉”——他一条胳膊搂住那漂亮的脖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一双大眼睛——“你敢肯定这都是希尔汗搞的鬼?

    “凭解放我的那把破锁起誓,我敢肯定。小兄弟。”

    “那我就凭赎我的那头公牛起誓,我要跟希尔汗清算老账了,也许还不止这一点呢。”毛葛利说着,就连蹦带跳地走了。

    “这才算个人,地地道道的人。”巴格伊拉自言自语地说着,又躺下了。“哦,希尔汗哟,再也没有比你十年前捕猎青蛙更晦气的事了。”

    毛葛利远远地穿过了森林,一路心急火燎的,拼命地奔跑着。当夜雾升起的时候,他回到了狼洞。他喘了一口气,朝山谷里望去。狼崽子们出去了,可是狼妈妈却在山洞的最里头,一听见他的呼吸声就知道她的青蛙在为什么事儿发愁。

  “怎么回事,儿子,”她说。

  “希尔汗胡说了一通,”他回头喊道。“我今晚要到耕地那里去捕猎,”于是他冲下山去,穿过灌木林,一直向谷底的小河跑去。他一到那里就停住了,因为他听到了狼群的咆哮声,听到了一只被追赶的大雄鹿的吼叫,以及他陷入绝境后的鼻息声。随后又是年轻的狼发出的恶毒刻薄的嚎叫:“阿凯拉,阿凯拉!让独狼抖科威风吧。为狼群首领开道!跳吧,阿凯拉!”

    独狼准是跳了,但是扑了个空,因为毛葛利听见他的牙齿喀嚓一声,然后又是千声叫唤,大雄鹿用前爪把他蹬翻在地上了。

    他再也不等什么了,只是一个劲地向前冲;当他跑到村民们居住的庄稼地里的时候,他身后的叫声变得很微弱了。

    “巴格伊拉说的是实话,”当他卧倒在小屋宙口的一堆牛饲料上时,他喘着气说。“明天无论对阿凯拉,还是对于我,都是个关键的日子。”

    然后他把脸紧紧贴在窗子上,瞅着炉子里的火。他看见那农民的老婆夜里起来,往炉子里面填了几块黑疙瘩;天亮以后,白雾茫茫,寒气逼人,他看见那人的孩子拿起一个里面涂了泥的柳条盆儿,往里面填了几块红通通的木炭,再把盆子捂到毯子下面,然后就出去照看牛栏里的母牛去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毛葛利说。“要是一个崽子都能对付得了,那就没有什么可怕了。”于是他迈开大步从屋子拐角上绕过去,迎上那孩子,把盆子从他手里一把夺过来,一溜烟消失在晨雾中了,而那孩子却吓得嚎陶大哭起来。

    “他们倒是长得非常像我。”毛葛利一边说,一边向盆子里吹气,因为他看见那个妇人就是这样做的。“要是我不给它东西吃,这玩艺儿就没命了”,于是他在这红通通的东西上扔了些树枝和干树皮。他上到半山,就遇见了巴格伊拉,晨露就像月长石似的在他的皮毛上闪闪发光。

    “阿凯拉扑了个空,”黑豹说。“她们本来要在昨天夜里杀死他的,可是他们也想把你一块儿干掉。刚才他们还在山上找你呢。”

    “我到耕地那儿去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瞧!”毛葛利把火盆举了起来。

   “好!我看见人们向这里面塞进去一根干树枝,红花马上就在枝头儿上开起来。你怕不怕?

    “不怕。我干嘛要伯呢?对了,我记起来了——那该不是一场梦吧——我还没有做狼的时候就是躺在红花旁边,那儿又暖和又舒服。”

    毛葛利一整天就坐在山洞里伺候他的火盆,把干树枝插进去,看它们变成什么样儿。他发现有一根树枝使他非常满意。傍晚,塔巴几到山洞里来很不客气地要他到会议岩去一趟,他放声大笑起来,弄得塔巴几只好跑开。随后,毛葛利还是大声笑着去开会。

    独狼阿凯拉在他那块岩石旁躺着,这就意味着狼群头领的地位暂时空着。于是希尔汗在那些吃残汤剩饭的狼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到处都是阿谀奉承。巴格伊拉紧挨着毛葛利躺着,而火盆就在毛葛利的两膝间夹着。大家集合齐以后,希尔汗开始讲话——这可是阿凯拉年富力强时他从来都不敢干的一件事儿。

    “他没有权利,”巴格伊拉悄悄地说。“就这么说。他是个狗崽子。他会被吓坏的。”

    毛葛利一跃而起。“自由民们,”他喊道,“难道希尔汗是狼群的首领吗?一只老虎与我们的领导有什么相干?

    “由于领导权尚未确定,又因为我应邀发表意见——”希尔汗开始讲话了。 

    “应谁的邀?”毛葛利说道。“难道我们都是豺狗子,要一味奉承这个杀牛的屠夫?狼群的领导是由狼群自己决定的。”

    于是响起了杂乱的吆喝声:“住嘴,你这人崽子!”“让他讲话。他一向都遵守我们的法规。”最后,一些年长的狼发出雷鸣似的吼声:“让死狼说话吧。”每当狼群的首领未杀死猎物时,尽管他还活着,也被叫做“死狼”,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他是活不长的。

    阿凯拉有气无力地抬起他那衰老的头:——“自由民们,还有你们这些希尔汗的豺狗子们,有多少个季节我领你们去捕猎,然后又把你们领回来,在我担任头领期间,没有一只狼落入陷阱,也没有一个受伤致残。现在我逮不住猎物了。你们知道这个圈套是怎么设置的。你们知道你们怎样把我带到一只情况不明的雄鹿那儿,让我当众出丑。事情干得实在聪明。你们的权利就是此时此刻在会议岩上把我杀死,那么,请问,由谁来结束独狼的性命呢?按莽林法规规定,我有权利让你们一个一个上来决斗。”

    一阵长时间的肃静,因为没有一只狼愿意跟阿凯拉去进行拼死的搏斗。于是希尔汗吼叫起来:“呸!我们管这个没牙佬干什么?他是死定了!倒是那个人崽活得太久了。自由民们,从一开始他就是我嘴里的肉。把他交给我。我对这种人不像人、狼不像狼的荒唐事儿腻味透啦。他已经把莽林搅扰了十个季节。把那人崽交给我,否则我就一直到这儿来捕猎,连一根骨头也不给你们。他是人,是人的崽子,我打骨子里都恨他。”

    于是半数以上的狼便吆喝起来:“人!!人跟我们有什么相?哪儿来的就到哪儿去!

    “难道要他招来村子里所有的人来对抗我们不成?”希尔汗嚷道。“不行,把他交给我。他是个人,我们当中谁也不能正眼盯着他。”

    阿凯拉又把头抬起来说:“他吃了我们的饭。他跟我们一起睡觉。他替我们驱赶猎物。他丝毫没有违犯莽林法规。”

    “还有,当初他被接纳的时候我为他陪送了一头公牛。一头公牛事小,可是巴格伊拉的荣誉事关重大,说不定他要为此拼搏一场呢,”巴格伊拉用他最温柔的嗓音说。

    “十年前陪送的一头公牛!”狼群嚎叫起来。“我们管十年前的骨头干什么?

    “那誓约也不管了吗?”巴格伊拉说道,他的白牙从嘴唇下面露出来。“亏你们还叫做自由民呢!”

    “人崽决不能跟莽林居民一起奔跑,”希尔汗吼道。“把他交给我 !”

    “除了血统不同,无论从哪一方面讲,他都是我们的兄弟,”阿凯拉接上说;“而你们却想在这里把他杀掉!说老实话,我已经活得太久了。你们有的专门吃牛,我听说有的还在希尔汗的教唆下,摸着黑夜到村民的门口抢夺孩子。因此,我知道你们是些胆小鬼,我现在是向一群胆小鬼讲话。毫无疑问,我必有一死,我的生命毫无价值,要不我就会代替人崽去死。然而为了狼群的荣誉——由于没有头领,诸位已经忘记了这件小事——我答应:如果你们把人崽放回原地,当我的大限来到时,我连牙也不会向你们龇一下。我不用决斗,情愿死去。这样将会至少挽救狼群中的三条性命。别的我就无能为力了;不过,如果你们愿意,我还可以使你们不致因杀害一位无辜的兄弟而蒙受耻辱——这位兄弟是依照莽林法规、经过申辩、交过赎金才被狼群接纳的。”

    “他是人——人——人!”狼群吼道;大多数狼开始聚集到希尔汗周围,他的尾巴开始抽动了。

    “现在,事态就由你来掌握了,”巴格伊拉对毛葛利说。“除了搏斗,我们别无良策。”

    毛葛利直挺挺地站着,一双手捧着火盆。然后他把双臂向前一伸,对着大会打了个呵欠,可是他心里又愤怒、又难过,因为,这些狼毕竟是狼,他们从来没有给他讲过他们是多么恨他。“你们听着!”他喊道。“用不着再这样像狗一样纠缠下去了。你们今晚已经反反复复地告诉我:我是个人(其实,我本来倒是愿意跟你们在一起当一辈子的狼),所以我觉得你们的话都不假。因此我再也不把你们叫作我的兄弟了,而是像人那样,把你们叫作狗。你们想干什么,你们不想干什么,你们说了就不算数了。事情要由我来决定;我们为了把问题看得更明白些,我,也就是人,带来了一点点红花,这可是你们这些狗害怕见到的东西。”

    他把火盆往地上一扔,几块通红的炭把一簇干苔藓点着了,一下子便烈火熊熊,出席会议的全体在跳跃的火焰面前,吓得连忙往后退。

    毛葛利把他那根枯枝放进火里,一会儿小枝燃着了,毕毕剥剥地响起来,他举起树枝在头上挥舞,周围的狼一个个心惊胆战。

    “你现在是胜利者了。”巴格伊拉低声说。“救救阿凯拉的命吧。他一向是你的朋友。”

    阿凯拉,那只一辈子也没有求过饶的坚强的老狼,向毛葛利投去乞怜的目光。这孩子光着身子站着,一头黑黑的长发散披在肩头,周围是一片燃烧的树枝发出的火光,许多黑影随着火光跳动、颤抖。 

    “好!”毛葛利慢慢地环视着四周说。“我看到你们都是些狗。我要离开你们,回到我自己的人那里去了,如果他们真是我自己的人的话。莽林对我关上了大门,我只好忘记你们的谈话,忘记你们的友情;不过我可比你们有良心。因为虽然从血统上讲,我算不上你们的亲兄弟,但是其他一切关系都有。所以我答应你们:当我成为人类的一员的时候,我不会像你们出卖我那样把你们出卖给人类。”他用脚踢了踢火,火星飞进起来。“我们人类绝不会跟狠群交战。但我走之前,这里还有一笔债需要偿还。他一个箭步跨到希尔汗跟前,揪住他下巴上的一撮毛,而他还蹲在那儿傻头傻脑地对着火焰眨巴着眼睛。巴格伊拉跟在后面以防不测。“站起来,狗!毛葛利喊道。“人说话的时候,你必须站起来,要不我就把你这一身皮毛烧掉!

    希尔汗的耳朵平贴在脑袋上,闭上了眼睛,因为熊熊燃烧的树枝离他太近了。

    “这个专门吃牛的家伙说,他要在大会上杀死我,因为我小的时候他没有能杀我。就这样,就这样,我们人就是这样来打狗的。你若动一根毫毛。瘸子,我就把红花塞进你的嗓子眼里去。”他用那根树枝拍打希尔汗的脑袋,老虎害伯得要命,呜呜直叫。

    “呸1毛燎皮焦的莽林野猫——现在滚开!可是要记住,下次我作为一个人来到会议岩的时候,我的头上会披着希尔汗的皮。至于其他的事嘛,阿凯拉可以自由自在地去生活,你们不能杀他,因为我不同意。我也不想让你们再坐在这儿,伸着舌头,摆出一副自命不凡的样子,其实都是我撵出去的一群狗——就这样撵!滚吧!”枝头的火熊熊地燃烧着,毛葛利绕着圈子左右挥舞,狼一个个嚎叫着跑开,皮毛上还有火星子在燃烧。最后只剩下阿凯拉、巴格伊拉,或许还有站在毛葛利一边的十来只狼了。这时候什么东西,开始刺痛了毛葛利的心,他以前还从来没有这样被刺痛过,他哽噎了一下,便抽泣起来,泪水滚下了他的面颊。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他说。“我不想离开莽林了,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我要死了吗,巴格伊拉?

    “不会的,小兄弟。这只不过是人常流的眼泪。”巴格伊拉说。“现在我知道你是一个大人,不再是个人崽了。从此以后,莽林的确要把你关在门外了。让它流去吧,毛葛利。它只不过是眼泪。”于是毛葛利坐在那里哭着,好像心都碎了似的;他有生以来还从来没有哭过呢。

    “唉,”他说,“我要到人那儿去了。但是我先得向妈妈告别。于是他来到了狼妈妈和狼爸爸居住的洞穴,趴在她身上痛哭了一场,四个狼崽儿也哀哀地嚎叫着。

    “你们不会忘记我吧?”毛葛利说。

    “只要我们还能辨别嗅迹,就永远不会忘记的,”狼崽们说道。“你做了人以后,到山脚下来,我们愿意跟你聊聊天;夜里我们还会到庄稼地里去找你玩。”

    “快点来吧!”狼爸爸说。“哦,我聪明的小青蛙,快点来吧,因为我和你妈都老了。”

    “快点来吧!”狼妈妈说,“我的光身子小儿子,因为,听我说,人孩,我疼你胜过疼我自己的崽子。”

    “我一定来,”毛葛利说,“当我再来的时候,我要把希尔汗的皮铺到会议岩上。别忘了我!告诉莽林中的伙伴们,永远不要忘记我!

    天开始破晓了,毛葛利独自走下山坡,去会见那些叫做人的神秘的东西。

    西翁伊狼群的猎歌

天就要亮啦,大雄鹿叫啦,

  一回,两回,好多回呀!

一只雌鹿跳起来,一只雌鹿跳起来,

在那野鹿进食的林泉外。

我独自跟踪,这情景我见啦,

    一回,两回,好多回呀!

天就要亮啦,大雄鹿叫啦,

    一回,两回,好多回呀!

一只狼偷偷地跑回来,一只狼偷偷地跑回来

给等候的狼群捎个信儿来。

我们在搜索,我们已发现,跟着他的足迹

  叫起来,

  一回,两回,好多回呀!

天就要亮啦,狼群都叫啦,

    一回,两回,好多回呀!

脚步在莽林中不留痕迹!

眼睛在黑暗中看得清晰!

喉咙——放开喉咙叫吧!听哪!听哪!

    一回,两回,好多回呀!

 (选自《吉卜林儿童故事集》译林出版社1999年9月第一版

   责任编辑张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