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  洞

(《儿童文学》2004年中国年度最佳童话)

蓝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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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童话名著简介

 

{作者简介} 蓝蓝,女,原名胡兰兰,1967年12月出生于山东烟台。1988年毕业于郑州大学新闻系。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理事,河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现供职于河南省文学院,系专业作家,文学专业创作一级;黄河科技大学客座教授。14岁开始发表作品,多年来曾在《人民文学》、《世界文学》、《诗刊》、《儿童文学》、《十月》、《上海文学》、《北京文学》、《人民日报》、《山花》、《外国文学》、《俄罗斯文艺》、《《天涯》、《南方周末》、《书城》、《芙蓉》、《中华读书报》、《红岩》、《星星诗刊》、《中国青年》、《中国妇女》、澳门《中西诗歌》等国内报刊发表诗歌、散文、随笔、评论、童话等作品,并出版有诗集、散文集、童话集多部;作品被翻译为英文、法文、俄文、西班牙文、日文、德文、罗马尼亚文等发表于国外报刊。曾应邀参加两年一届的法国巴黎·马尔德里恩国际诗歌节;2005年随河南省作家代表团赴欧洲进行文化交流活动。2006年应委内瑞拉文化部长邀请,赴加拉加斯参加委内瑞拉国际诗歌节。曾获刘丽安诗歌奖(美国  1996年度)以及国内一些文学刊物奖项。获《诗刊》社与《中国妇女报》联合举办的“全国新世纪青年女诗人十佳”称号,高票名列榜首。由《诗歌与人》编辑部分发问卷和互联网文学网站投票,被评为“中国当代最受读者喜爱的十位女诗人”之一。

 

一个老头快要死了。

他坐在门前的一棵老槐树下,想着自己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过了一会儿,他悲伤地哭了起来:“我太老了,什么也记不起来啦。──难道我就这样孤苦伶仃地一个人去死吗?呜呜呜──”

老槐树听见了,叹了一口气,对老头说:“老伙计,到我的树洞里来吧,它会让你安安静静地睡上一觉。”

树洞不算太高,老头站在一只板凳上就爬了进去。洞里很暗,一只小蜜蜂在他耳边轻轻地唱:

“嗡嗡嗡,我是小蜜蜂,

嗡嗡嗡,快乐又安宁。”

老头想起树洞旁原先是有个蜜蜂巢。他对小蜜蜂说:“我要死了,我领我到一个可以长眠不醒的地方去吧。”

小蜜蜂领他向前走了一阵,一扇门慢慢打开,四周变得明亮起来。

“嗡嗡嗡,多安静,

嗡嗡嗡,再见了!”

小蜜蜂扇扇翅膀飞走了。老头刚迈进大门,门又慢慢在他身后关上。

老头自言自语道:“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声音低低地回答:“这里是你的时间宫殿,每一道门就是一个年轮。”是大门在说话。

年轮──?大概就是老槐树的年轮吧。记得小时候听母亲讲过,老槐树是我出生那年栽下的,算来它也和我一样老了。老头想。

他向前走去,又过了几扇门,看见不远处有个似曾相识的山坡,有人在坡上放羊。他向那个人走了过去。

“这人好面熟啊……”,老头慢慢辩认着越来越近的放羊人的脸,感到十分奇怪。“他穿的那件旧棉袄怎么和我那件一模一样呢?还有那只头羊,弯弯的大犄角……这不是我几年前放过的那群羊吗?”

羊儿们发现了老头,立刻朝他咩咩叫着围过来,亲热地用头拱着他。

“你好啊,你回来啦?”放羊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亲切地对老头说。

“你是谁?”老头疑惑地问:

“我是你呀!你难道忘了吗?──这山,这草坡,还有这羊?”

老头一下子明白了:眼前这个人就是过去的自己。他这么想的时候,感到自己又年轻了一些,身边的人不见了,只有他在悠闲地坐在山坡上看羊吃草。

“我是又回到了从前呢,还是我哪儿没去,一直在这儿放羊呢?”老头糊涂了,“好像,我本来是要死了啊……”

这时,他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是人都会死的,但也有一些被人爱着的、被人记住的人和事物不会死……”老头忽然看见放羊人又出现在他的眼前。放羊人嘴里嚼着一根草茎,对他说:“你瞧──”,他用羊鞭指点着,“这山,这阳光,这一大片草地,你在这儿呆过,你喜欢这个地方,你现在想起它们了,所以它们就留在这儿,永远也没有黑夜,永远是刚来的春天,那时的你──也就是我吧,也不会死去了。”

老头沉思了一会儿,说:“是的,是这么回事。现在,我想继续往前走,也许会遇见我以为永远也不能再见到的人和地方呢。”

他们像孪生兄弟一样恋恋不舍地分手了。

老头又走过了许多扇门,脸上的皱纹又少了些。

在故乡的河边他又见到了壮年的自己,他跳进河水中享受着水流的爱抚和夕阳下田野的美景;他探望了给他缝过破衣裳的杂货店的大嫂,还有捎他赶路的好心肠的车把式;一只陪了他五六年光景的小花狗;一片他开垦过的滩地;向一头曾挨过他打的驴子道了歉;在几亩枣树林中抽了袋烟;用烤红薯款待了曾和他吵过架的一个过路人──如今他们已经和好了,时间已使他们变得像旧日重逢的老朋友。

“老头”──他现在看上去更年轻了,连胡子也没有了,──随着跨过的门愈多,心却愈来愈感到一阵阵的不安。

他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野菊花的香气,还听到了遥远的秋天传来的歌声。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始浑身打起了冷颤。“近了──”,他痛苦地揪着头发想,“是的,我多么想回到你的身旁,但我又多么害怕再见到你的那双眼睛呵!”……

他一会儿急匆匆向前赶路,一会儿又迟疑地停下沉重的脚步。就这样走走停停,直到一扇金色的大门慢慢在他面前打开──

……多么美丽的夜色啊!当第一颗星星亮起在松林上空时,“老头”已经是热泪盈眶了。

峡谷里传来涧水淙淙的流动声,月亮又大又圆,照着长天中一层层像凝固的浪花一样的薄云。溪水旁的豆秸垛上,肩并肩坐着一个姑娘和一个小伙子──“老头”记得他只有二十多岁。姑娘深情地唱着歌儿,小伙子静静听着,幸福涨满了他的心房。

还是那个山谷,还是那如水的月色,甚至这山中的每一棵树、每一棵草都原封不动地在眼前,保存着他的幸福,分享着他的幸福。风吹走又吹回来,云飘走又飘回来,姑娘的歌声一遍遍在山谷中回荡……“老头”感到自己不会呼吸、不能动弹了。“她还是那么美,她的美胜过世上所有赞美‘美’的诗句;她的嘴唇比花瓣更芬芳,她的眼睛深深望着我,使我感到自己幸福地活着……”“老头”禁不住捧着脸哭了起来。

“是的,是的,我把我爱的人给丢了,我犯下了大罪,我毁了她的一生……”“老头”喃喃地说着,向独自在溪旁哭泣的姑娘走去。

“他走了”,姑娘心碎地啜泣着说,“他把我忘了。全忘了,就像这样──”,姑娘的手一挥,一眨眼,四周的一切全部突然消失不见了!“老头”发觉自己一个人站在没有水也没有草、没有阳光也没有风的荒漠上。

“不──不!请听我说,”他茫然地冲着空旷的荒漠哭喊道,“我就要死了,我可能已经是个死人了!我要当面向你忏悔,求得你的宽恕……回来吧,再看我一眼,让我的良心得到安宁──呜呜呜……”

他趴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似乎要把一辈子的悔恨全部哭完。昏沉中,一阵风吹了过来,他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姑娘已站在他面前,而周围的一切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月光还是那么温柔,山谷还是那么安静。

姑娘弯下腰,向他伸出了双手。他把这双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眼泪从指缝间无声地涌出。现在,他流的是感激的泪,甜蜜的泪,一颗良心获救的泪。

“你还记得这些,”姑娘轻轻叹息道,“只要你还记得,一切都还会在,它们和我还会在这个秋天、这座山里等你回来……如果你忘记了──你不再爱了,一切都将会化为乌有,就像一缕烟。而你也不能再向前走去──时间在遗忘面前会关上它的大门,你就永远无法回到你诞生的、也是你安眠的地方了。”

姑娘的话刚落音,“老头”的面前出现了一条明亮的道路,通向一扇扇敞开的大门。很快,他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母亲放下手中的活计,张开双臂含泪把他紧紧抱在怀中时,他变得更小,只有灶台那么高。他看到了儿时的小伙伴们,从打谷场、苹果树下跑了过来,团团围住了他。甚至他看到了一队小小的蚂蚁,还在他五岁时用瓦块垒成的城堡中边埋怨边焦急地转圈儿。

最后,他看到了外祖父,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一边对抱着襁褓中的他的外祖母说话,一边拿来一棵小小的槐树苗。“就让这小子和树一起长吧!”外祖父朝手掌心吐口唾沫,开始挖栽树的坑。

“我什么都有了,什么也不会失去了。他幸福地想。

 

这个老头死了──到另一个和这个世界一样又不一样的世界去了。

邻居们好久也找不到,只得感叹道:唉──可怜的孤老头子!只有一个淘气的孩子说,他听见老槐树上的小蜜蜂对他讲,老头钻到树洞里,找他的亲人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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