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手 党(小说)

(选自小拉格尔斯奇遇记 》第四章)

(The Family from One End Street)

   (英)伊芙·加尼特 著  谭小雨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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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斯·拉格尔斯———大家都简称他“吉姆”———是双胞胎哥哥。和他的父亲及几个姐姐一样,他也总是有很多想法———确实,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有时他的身体都被这些想法挤得要爆炸了。他盼望能够出去冒险、看世界。可眼下,这种可能性不大。天气晴朗的时候,他最远也就去过六英里远的地方,在那儿待了一天!最近,一个朋友告诉他说,可以从公共图书馆免费借一些非常刺激的故事书看。看完这些故事书中的英雄和他们的所作所为———那些男孩子要么出海捕鲸,要么驾着自制的飞机周游列国,其中还有一对双胞胎(吉姆特别喜欢这个故事)遇到海难,流落到一个荒岛上,依靠椰子生存了一年,最终划着筏子,带着一箱从地里挖出来的财宝回到家乡———奥特维尔在他的眼里,更成了一个没有一点风浪的地方!

“没有一点儿新鲜事儿发生在我身上。”吉姆暗暗这样想。他半是恼怒半是挑战地对自己说。是不是《小探险家》和《童子飞行员》中的人物也说过同样的话,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冒险就发生在他们身上?

然而,新鲜事儿还是没有发生。他天天都得起床、吃饭、上学;是表现好还是调皮捣蛋随心情定;四处游荡,寻找冒险的机会,然后和他的书中的英雄一样,感到绝望(虽然绝望的感觉到底是什么样的,他也说不清);照旧去公共图书馆借书,替爸妈跑跑腿儿,然后上床睡觉,再起床,再按部就班地一切重来,没有任何不同寻常的事儿发生。没有蒙着头的陌生男人在无人的街道朝他神秘地招手,也没有任何老太太在他送去包裹时已经死去,并留给他一百英镑的遗产。他想去帮助的惟一一个老太太却拒绝他说:“孩子,到一边去,你的细胳膊拿不动这么重的东西。”更没有哪个年轻人像《好人托尼传》中的那样,装扮成一个银行职员,让他在第二天晚上月亮出来后,到河边见面,见面才知道年轻人是个偷猫贼,而吉姆呢,正是他们的团伙在奥特维尔需要的人。

“我受够了,”吉姆说,“书里面的事儿一件也不发生在我身上。恐怕到死我都得待在奥特维尔。”

看来,前景实在太令人沮丧,特别在这样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于是他当即决定沿河边散散步。

河边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地方,充满了冒险的气息!船只来来往往;从海那边开过来的驳船也上上下下地运送神秘的货物;一些陌生人耐心地守在泥泞的岸边钓鱼;旁边的淤泥里,漂亮的金盏花和其他一些不知名儿的花正随季节竞相怒放;黏糊糊的淤泥踩上去肯定很好玩,可这是妈妈严厉禁止的,正是因为禁止,反而增加了吸引力———它本身不就是一种冒险嘛!

  就算只坐在一边,看着流水也很有意思。它从哪里流来的?又流到哪里去?吉姆知道后一个答案———流到六英里外的塞尔萨文的港区———那是他最想去看看的地方。至于从哪里流来,他一无所知。突然,他从自己不知道答案的这个问题中灵机一动,眼睛一下子亮了。好主意!为什么不去找———就沿着这条河,现在就去,立刻动身!这不就是一次冒险吗———他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吉姆开始跑起来。可要完成这事儿,又能按时赶回家吃晚饭,他最好得动作快点。他跑过拐角的鞋店,从旁边一条街一路下去,然后上了去伦敦的大路。经过公园和游戏场时,他看见莉莉·罗丝和凯特在互相推秋千,约翰在滑滑梯,乔在沙坑里照看着佩姬(不见威廉)。他跑过墓地,跑过去赛马场的拐角,一直不停地跑,直到上气不接下气。路过租借园地时,他也不得不慢下来,因为住在丁字街4号的史密斯先生正下地去照管自己的卷心菜和其他的作物。

“小伙子,你跑得很急嘛。”他开口向他招呼道。

吉姆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又撒腿开始跑了起来。现在,路两边全是田野,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终于,前面出现一条小路,旁边一块牌子上写着:只通河边。他沿着小路走下去,很快就走进一片水草地———他可以看到河就在前面不远处。

他又热又累,停下脚步,坐下来歇一会儿,喘口气。他环视了一下四周,前面是一个老石灰窑———去年他曾经和约翰进去掏过鸟窝。要不要费点时间再进去看一看?这季节已经没有鸟蛋了———不过谁说得准。去年八月底他还掏到过一个黑鸟蛋呢。出门在外应该带点“必需品”———可他走得太急,什么都忘了带。就算有一只黑鸟蛋也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他和约翰曾经用旧马口铁杯子煮了几个黑鸟蛋吃,结果什么毛病也没有。对,他决定了,黑鸟蛋有很大的作用。

吉姆起身又开始跑起来了。时间宝贵。当他走近石灰窑时,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站住脚步,仔细听了听,又没有听见什么。他想,肯定是牛的叫声。到了石灰窑前,他放慢脚步,谨慎地朝里面看看。看到的场面吓得他抽身就跑。刚才他毕竟有一点对了,他听见的不是一群人的说话声,而是一个人的说话声!在石灰窑里面,有九到十个人,围成半圆形坐在地上,他们背对着他,正全神贯注地倾听一个坐在木盒子上的人讲话,那人的声音很小,却很激动。吉姆扭头就跑,可已经来不及———他被人看到了!他们扭着他的胳膊,把他抓进窑里。原来,他刚才惊扰了一个秘密会议———黑手党的会议!

 

那天晚上,吉姆很晚才回来,他找借口说自己掏鸟窝,搪塞过去了。可从那天晚上起,在接下来的整个星期,他不停地做噩梦,而且都是最恐怖的噩梦,不仅和他同床睡的约翰,连全家人都总在深夜被他的尖叫声吵醒。

“都是历史课害的———肯定没错。”连续四个晚上被吵醒后,拉格尔斯太太这样说,“总是喊叫着说匕首、砍头和血池什么的———要是再这样,我要到学校去找老师!”

可奇怪的是,和哥哥在同一个班读书的约翰·拉格尔斯睡觉时却没有发出过这种可怕的叫喊。吃早饭时,听到妈妈这么说,他便开口告诉她说,最近历史课只学习了一些日期、国会和一些无聊的名词。这时,吉姆在桌子下用脚踢了他一下,不让他说(双胞胎常常有心电感应)。

可不幸的是,约翰的好奇心从此给激了起来。当他哥哥拒绝告诉他用脚踢他的原因时,他觉得受了欺负,决定自己找出其中的秘密。他想了又想,天天像只嗡嗡叫的苍蝇一样,围着吉姆。可吉姆拒绝透露一点风声,因为他那天发过誓———为黑手党保守秘密的誓,如果做不到,就会受到无法形容的惩罚。

 

按黑手党的头儿———煤气厂工头亨利·奥茨先生的12岁的儿子———的说法,黑手党是一个秘密死亡组织。可不要误以为是这个组织要死亡了———要成为记忆———成为过去,相反,它非常活跃,生机勃勃!他们自称为党或黑手(与他们脏兮兮的黑手相比,这称呼倒确实名副其实)的组织由九到十二岁的男孩组成,主要是十一到十二岁的孩子。他们发誓守口如瓶,如果走漏风声,把党的秘密、口令或任何活动传出去的话,就要接受最可怕最痛苦的惩罚(至于可怕和痛苦到什么程度,只有头儿才知道,他把这些都写在一个小日记本上,并放在贴身的衣服口袋里)。黑手党每个星期六下午碰一次头,通常都在那个旧石灰窑里,不过有时也在煤气厂后面或墓地的某个角落里,再不就是头儿挑的比较僻静的地方。凡是成员,都得带吃的来跟大家分享,要是可能的话,捐赠半便士什么的,当做组织的基金,那就再好不过了。这些钱都放在一个旧烟盒里,埋在石灰窑里的一块大石头下面。至于钱的最终用途,似乎还不是十分明确,但大家一致认为,现在储备些钱是十分必要的。每当有人捐钱,得把盒子挖出来,大家就全部到齐监督,免得有人偷窃。这时候,他们就兴高采烈,激动无比。不过,对于这个组织的每个成员来说,真正的目的和乐趣却是能够经历意想不到的冒险,然后在周六开会时讲给其他成员听。谁的冒险最刺激,谁就当选为下个星期的老大,有权额外分得一份吃的,还能得到大家的尊敬。如果有谁连续三个星期没有任何冒险经历讲,就被解除参加下一次会议的权利,连续四星期不允许参加会议。六个星期之后,要是再一无所获的话,就完全没希望了,对党没有任何用处了,将被开除。但是,当初发的严守秘密的誓言仍然要伴随他一生,当然了,痛苦得无法形容的酷刑也一辈子生效。

到目前为止(黑手党已经建立三个月了),还没有哪个成员笨到每两个星期找不到一点经历讲一讲。由于评价冒险的标准比较低———有时甚至毫无冒险可言———个个都能过关,免受神秘的惩罚。

那天,他们正在开每周一次的例会时,吉姆闯进了石灰窑,把他们吓了一跳。他被指控犯了间谍罪,他们对他又掐又拧,逼他承认。可面对这样的严刑拷打,吉姆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最后,他终于让他们相信自己是无辜的。另外,他正是为了寻找冒险才被捉住,大家对他产生了好感,虽然对于他寻找河的源头的想法不屑一顾。亨利·奥茨两年前就已经找过了。再说,在伍尔沃斯商店卖的本地地图上,很容易找到———一点没有意思。不过,他们认为,对于一个小孩来说,这主意倒也不坏。

“我们要不要把他吸收进来?”头儿问道。吉姆露出了笑脸。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但这整个事儿却有点冒险的味道。而且,与这些大孩子打交道也算是向外面的世界迈出了第一步吧。

  有几个成员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他太小了”,“我们不要小孩”,“他会出卖我们”,大家七嘴八舌地说。

吉姆苦苦地哀求他们,急得气都喘不过来了。最后,大家决定,接下来一星期,要是他能对整件事儿守口如瓶,那么在下次会议上就允许他入党———要是能有什么冒险讲给大家听,就更好了。但是,他是新人,没有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要绝对地保持沉默。如果他胆敢泄露半句,就将有可怕的后果。所以,他紧张得觉都睡不安稳不足为奇!

接下来一周,在学校或在街上,总有那些从不和他说话的男孩子走上前来,压低声音威胁说:“把你的嘴看紧点,否则———”同时,约翰又在一边不停地追问,吉姆都要疯了。他开始一小时一小时地挨着,巴巴地盼着星期六;要是一天从早上六点钟算起,就只有三十七个小时了。他想,要是约翰对此不闻不问,他还挺得住。但是约翰却偏偏一再追问。“住嘴,”吉姆终于火了,“否则我把你揍个鼻青脸肿!”兄弟俩打架时,约翰一向都处下风,所以他只好住嘴———暂时的。吉姆想,他真的在进行一次十足的冒险,而且冒险的滋味并不是那么让人开心。

星期六下午终于到来了。忐忑不安的吉姆准时在三点钟到了石灰窑。

“口令?”头儿问道。虽然一个星期以来,吉姆每天都要把口令练上几十遍,但现在心里一急,他竟然记不起来了!头儿奥茨极为不满地瞪着他。

“新鲜炸鲑鱼。”最后,吉姆结结巴巴地说。

“是鲱鱼!”头儿朝他吼道,“算你通过。”吉姆过关了。

  “这样不行。”在向他们讲述了自己是怎样抵挡约翰无止境的追问,保守住了秘密之后,他这样说,“我无法再坚持一个星期了;如果你们要我,就一定也得要他。我睡觉总说梦话(他觉得这要比说自己做噩梦好听一点),他跟我睡一个床。虽然他还没有听到过什么———不然的话他不会使劲问个不停———但万一听到了呢?来这儿之前,我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摆脱他,”他接着说———“我们干什么都是一起的,我们是双胞胎。”

他最后一句话引起了头儿的兴趣。双胞胎让人觉得有浪漫气息。他读的那些书里的双胞胎都很出色。神秘的冒险降临在他们身上;他们总是被人们搞混;还会卷入各种各样的趣事中。

“你们长得像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要瘦一些,”吉姆说,“我的麻点多一点。”(他这样说是为了掩饰自己脸上的雀斑)

“都是姜黄色的头发?”头儿接着问。

吉姆点点头。

最后,他被支到石灰窑外面,他们开始商量这件事。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大家决定,如果当天晚上能够让约翰赶过来,让他们瞧瞧,如果可以,就把他也吸收进来,但是吉姆要保证他哥俩都守口如瓶,否则该受什么惩罚———不用说了———吉姆都清楚……

 

两个小时后,约翰·拉格尔斯赶到了。让他欣喜若狂的是,他们不仅同意,还让他宣誓加入。就这样,兄弟俩都成了黑手党的成员。吉姆长舒几口气。与约翰共同保守秘密,他不再恐惧了。他们会共同对付一切!他的噩梦也就此打住了。

  “因为是星期六———他们不用上学呀!”第二天早上,拉格尔斯太太对她丈夫说,“你等着瞧吧,星期一他又会开始做噩梦的。”

但是星期一晚上安安静静地过去了,星期二,星期三,直到一个星期完了,他都再没有在梦里大喊大叫了。于是,拉格尔斯太太说,大概是消化不良引起的,好在不是历史课的原因。可她还是想不明白:消化不良和恐惧、睡眠不安有什么联系呢?

接下来,就得寻找冒险了。幸运的是,到下星期六开会前,他们有整整一星期不用上学———每年一次的大事,为了纪念学校的开创者。

放假的那天早上,双胞胎兄弟俩吃早饭时,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倒让拉格尔斯太太满腹狐疑地看了他们好几次,不知道他们是玩鬼把戏,还是出天花(附近一带有人出天花),决定留心看着他们。可他们趁她在门口和顾客说话的时候,悄悄溜了出去,沿着丁字街一路跑下去。等她还没回过神儿来,他们早已不见踪影。于是,拉格尔斯太太知道了,这至少说明了一点:他们没出天花!

一拐弯,他们就分头行动了———两个人不能有同样的冒险———等约翰消失在市区后,吉姆直接朝河边走去。不过这次不是去石灰窑附近,而是到驳船装卸货物的码头。昨晚,他已经决定,要像他刚刚读完的那本惊险小说中的男孩子一样,做一回偷渡者(虽然还是个小孩,但黑手党的成员们肯定会尊敬一个偷渡者的)。不过,不同的是,小说中的英雄离家几个星期,他只打算去一天———就顺河而下,到驳船卸货的塞尔萨文。书中的男孩是等船员上岸后,游过港口,爬上驳船的;吉姆只能游几下,而且在泥泞的河水里,他也没有把握;但他却坚信自己能够找到一个登上驳船的办法。

码头上的两条驳船正在装货———一条装水泥,一条装废铁和排水管。码头上只有四个船上的人和一只躺在一堆管子旁边睡觉的杂种狗。吉姆走到河边,观察了一下驳船。让他高兴的是,他正好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他们应该在一点钟涨潮时朝下游开去。这可是一个大好消息!他们十二点钟时去吃午饭,等他们回来,偷渡者早已……是偷渡者!

吉姆开始激动了,他希望他们很快就去吃饭。他站在一边,看着起重机把一包包水泥吊到船上,直到一个人凶巴巴地命令他到一边去。吉姆有些恼火,只好退到一堆沙子旁边坐下来,眼睛焦急地盯着那边,因为看样子船很快就要装满了。这让他心里发慌了,因为他发现两条船的甲板上都没有藏身之处!他正在考虑开船的时候没有地方躲藏怎么办时,天突然下起了一阵大雨夹冰雹。那几个人把袋子顶在头上,跑进一间仓库里躲雨。狗也被惊醒了,站起来,摆了几下,朝四周看看,然后径直走到一根单独放着的水管那儿,钻了进去。吉姆没有袋子,离仓库又比较远,雨又下得很大,还不等跑过去就会被淋成落汤鸡。于是,他从沙堆旁一跃而起,冒着被狗咬的危险,紧跟在后面,也钻进管子!好在这狗很友好,就像多种血统的哈巴狗一样,吉姆一钻进去,它就摇晃着毛茸茸的尾巴欢迎他。冰雹过后,又是瓢泼大雨,雨水汇流成河,沿着管子流下去。但管子里面却很舒适,也很干燥,还有一点草。虽然身子坐不直,但已经够舒服了。吉姆决定,开船时,这儿就是他的藏身之地!等最后几根管子装上船,这几个人去吃午饭时,他就可以到驳船上去,躲进管子里到塞尔萨文!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太好了,好得让人不敢相信!哇噻!黑手党的其他成员肯定会听得傻了眼儿!

终于,雨停了,狗钻了出去,吉姆也跟在后面,没有被他们发现。远处的钟敲十一点。吉姆很不耐烦了,担心待在这里,说不定会引起他们的怀疑。他沿着河边走远了一些,那只狗紧跟在他后面。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不停地朝狗身上扔棍子,扔石头,自娱自乐。十二点的钟声一敲响,他就赶快回到码头,高兴地看到,所有的管子都已经运到船上,那几个人也正在穿大衣。他们看上去不慌不忙,吉姆心里一急,担心他们为了看护驳船,或许会决定在仓库里吃午饭!不过,没有,他们只是在点烟斗。一分钟后,他们唤上狗,一道去市里了。

他们一走开,吉姆就急匆匆地跑到码头边,跳上一块跳板,上了前面那条大一点的驳船。他慌慌张张地四下里看看,抓起手边的一个袋子,决定爬进最上面的那根管子。费了一点小周折之后,终于爬到最上面,钻了进去。可管子不够长,要是他直直地躺在里面,会被人从两头看见。于是他蜷起身体,把袋子裹在身上,挡住雨水。管子两头圆圆的口就像舷窗一样,可以清楚地看见外面的风景,让人还以为自己待在船舱,正驶向南海,而不是塞尔萨文呢!吉姆还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激动得他都忘记了饥饿(这样倒好了,因为他没有吃午饭,接下来这半天也弄不到什么吃的)。他想,甚至亨利·奥茨也不可能碰上这么激动人心的经历。

很快,那几个人回来了。有两个上了吉姆所在的船,发动了引擎。这船还得拖着后面那条船。突然,吉姆听到管子上传来奇怪的嗒嗒声,然后又是一阵嗅鼻子的声音,接着,一个冰凉的黑鼻子凑到了他脸上!

“滚开!”他低声呵斥着那条狗。可狗却乐意找到这个刚认识的好朋友,开心地叫起来。“滚开!”吉姆又朝狗喝道,心里怕得要命,担心有人听见他的声音,会发现他,可狗却更大声地叫起来。还好,那两个人正在船的另一头忙着弄引擎。几分钟后,那边传来响亮的哨声,一个声音大声叫道:“托尼在哪里?喂,托尼!”那狗停住叫声,竖起耳朵,舔了舔吉姆的脸道别,然后温顺地跑出管子,跳下跳板,上了另一条驳船。哦!吉姆松了口气。九死一生!两分钟后,他们出发了!

 

随着引擎的哒哒声,吉姆顺顺当当地躺在管子里,沿着河一路下去。很快,奥特维尔就被甩在后面了。成群的马和奶牛正在河两边享用肥美的水草。外面阳光灿烂,但是,从岸边吹来了强劲的大风,半个小时后,就算有袋子挡着,吉姆还是觉得冷飕飕的,几乎要冻僵了。再下去,河两边已不再有水草,而满是沼泽地。海鸟在空中边飞边叫。驳船开始有点摇晃。吉姆估计快到河口了。他看见远处有很多房屋和工厂的烟囱,还有轮船高高的桅杆。河流在沼泽地里弯弯曲曲流了几英里,然后变得开阔起来,船也摇晃得更厉害了。吉姆感觉有点不舒服。偷渡的人可不应该有这些反应的。他想,把眼睛闭一会儿,可能要好一些。等他再睁开眼睛时,船已经不摇晃了,河岸上到处都是木棚子、起重机和煤堆。几分钟后,他们就进了塞尔萨文的第一个码头,紧接着就到了目的地。这时,吉姆才第一次开始考虑,待会儿该怎么避开那些人,悄悄地下船。这次可没有午饭时间作掩护了!他心想,总的说来,会不会被人看见无所谓,反正有冒险的经历讲给大家听就行了。虽然他一直都躲在管子里,不敢让人看见,但怎么说都值———接下来,他得用两脚走六英里回家!这时,船两边出现了两堵高墙。由于驳船里装的东西很沉,船吃水很深,所以吉姆发现自己的视野非常有限。大船都停在那里,很多船上都刻有外国名字,船上的水手用不标准的英语交谈着。只听见外面有说话声,却看不见人,吉姆只好干着急。

突然,驳船的速度好像慢了下来,有个人走到离那堆管子很近的地方,朝后面船上的同伴大声叫喊。一分钟后,船猛地一晃,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引擎停下来。他们到了!

可是,他们并没有像吉姆想像的那样,把船拴在码头上,而是拴到大轮船旁边!高大的船舷矗立在眼前。使这两艘驳船显得非常小!吉姆可以看到法文船名———“飞鸟”和终点港———“勒阿弗尔”。巨大的船舱敞开着,身穿奇装异服的水手们站在船上翘首等待,起重机长长的臂杆伸开来———等待起吊。吉姆的心狂跳起来。好像那些水手们朝他喊了一样,他有点明白了,那个起重机等在那里的目的!它等在那里吊水泥、吊废铁、吊水管———吊偷渡的人!它要用自己的铁钩子把它们吊起来,然后一股脑儿放进那艘外国轮船里!他,吉姆,很快就要被压在那么多的水泥、废铁和管子下面,运到法国、美国或捷克。等这些东西再卸下来的时候,他早已在里面闷死了。他急得忘了在水管里连腰都伸不直,想站起来,只听见咔嚓一声,反倒是自己的头碰到了管子里面一层的土陶上。他一屁股跌坐下来,吓得魂都出窍了!

 

吉姆躺在管子里面,又惊又怕,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必须爬出去喊叫才行。但他感觉头晕目眩,一动也不能动。外面乱哄哄的,又是吆喝声,又是起重机运作的嘎吱声,更吓得他摸不着头脑了,就连平时的那些小聪明也一下子忘光了。现在,他感觉到有什么在拖他躺的那根管子,然后,又有什么东西从管子口那边一晃过去了。只听见一个声音大喊道:“马上起吊!”紧接着,他躺的那根管子,或者说一堆管子———他躺在最上面的一根里面———被慢慢地吊到空中!呼呼的大风把他吹得清醒了。他使劲抓住管子的一端,把头伸出去,脚从另一端伸出去,然后用尽全力大声喊起来!不幸的是,风太大了,而且隔壁船上的厨师也正往海里倒土豆皮。在空中盘旋的一群群海鸥嘎嘎地叫着冲过来,想找点吃的,所以吉姆的叫声完全被淹没了。管子越吊越高,在港口上方移动着。他还没来得及鼓足力气再叫一声,管子就被吊着从码头上过去了。一分钟后,他随着管子一道被轻轻地放到“飞鸟”号的船舱里!

“那是什么?”当一个水手爬上去,把起重机的钩子从最上面那根管子的绳套上解下来时,他发现了吉姆。“见鬼,是个小男孩!”可他说的是法语,吉姆一句也没听懂,他脸色苍白,浑身哆哆嗦嗦地爬出来,竟一下子瘫倒在水手的脚边!

一个牛高马大的人从底舱出来了。他穿着一件怪怪的蓝工作服和一条满是补丁、已经说不清是什么材料做成的裤子,粗声粗气地骂了一阵,还威胁吉姆。可吉姆还是一句也听不懂。然后,这个可怕的家伙猛地把他抓起来,像夹包裹一样夹在胳膊下,重重地踩着跳板走下船,扔在码头上的一群工人当中,然后又吭哧吭哧地回去了,边走边把所有的英国小孩都恶毒地咒骂了一通。

人们围拢来,好像他是从另外一个星球上掉下来一样盯着他看。他从哪儿来,是怎么爬进管子里去的———驳船上的四个人朝他挥舞着拳头,气咻咻地命令他“快点滚蛋,否则后果更可怕”。吉姆巴不得脚下生风,赶快“滚蛋”,可他越急,越吓得动弹不了,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毫无办法,只能像个婴儿一样小声说,他想回家。

“你家在哪里?”有人问道。过了好一会儿,吉姆才结结巴巴地说是“奥特维尔”。

“这儿正好有人去奥特维尔———他会把你带回去的,孩子,放心吧!”一个码头工人牵着吉姆的手,把他带到码头那边的一辆卡车旁边。正在发动引擎的不是开报刊店的沃特金斯先生的弟弟西德吗!

“喂!”西德打招呼说,“怎么,惹麻烦的不是上次那个啦———要不是看到他头上碰了个大包,我真想好好说他几句!”

“算他走运,还没把脖子折断!”那位工人说,“他要回奥特维尔。看样子你认识他,可不可以把他捎回去?”他把吉姆放到司机旁边的座位上说:“你可要记住了,以后再也不能玩你那些鬼把戏。这次是你走运,下次可就没有这么好了。你知道,”他压低嗓门说,“他们是怎么处置偷渡的人呢?”吉姆摇了摇头。“他们把他交给警察!”工人加重语气说,“他们就是这么处置的!”他的话还没说完,吉姆就看见两个警察朝码头上的人群走去。

他吓得紧紧抓住那位工人的手,问道:“这次我真的走运?”

码头工人说,是的,他想这次应该没问题,但又补上一句说(故意朝西德·沃特金斯先生挤挤眼睛),要是蹲在驾驶室,等警察走了再露面肯定更保险。他话音未落,吉姆就倏的一声跳下座位,蹲下来,躲到一堆工具旁边。看到西德·沃特金斯先生坐上司机的座位,发动引擎,吉姆心里真是高兴极了。只有回到奥特维尔,他才会觉得真正的安全。当西德·沃特金斯先生开着车通过码头的大门时,突然从旁边的小岗亭里冒出一个手拿笔记本的警察,吓得吉姆的心在那天几乎第二次停止了跳动!但警察的注意力好像完全都放在西德·沃特金斯先生车里的货物上。五分钟不到,他们又出发了,从塞尔萨文一路咔哒咔哒开回去。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卡车一穿过市区,驶上回奥特维尔的大路,西德·沃特金斯就好奇地看着吉姆,问道,“警察和烟斗是怎么回事———想抽烟斗?”

一逃离码头,吉姆立刻就不再害怕了。所有的危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变得生龙活虎了。“我钻到一根管子里———从奥特维尔一路被运到这里。我当了一回偷渡的人!”他骄傲地说。“不过,我也受了不少罪。”他又说。

西德·沃特金斯先生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说:“你好像有点不对劲,是不是病了?”

“才没有呢,”吉姆答道,“我很好,只是饿了,我到现在还没吃午饭。”

“可我也弄不到什么东西给你吃,”西德·沃特金斯先生说,“也不想费事。反正回到奥特维尔,也正是吃茶点的时间。你干吗要这样,是出风头?你该不会是属于什么帮派吧?”吉姆吓得几乎又要停止心跳了!西德·沃特金斯先生怎么一下子就猜中了———他可是一点风声也没透的呀!但西德·沃特金斯先生并没有等他回答,相反,他有些怀旧地说:“当年我曾经参加过一个帮派———那会儿比你现在大一点———我们把自己称作红手流浪汉,每个人都必须做一些冒险的事儿———天哪,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

“是呀!”吉姆尽量想把话题引开,却发现从自己嘴里冒出来的话越来越危险。“你确实够大的!”

“是呀,”西德·沃特金斯先生说,“我已经满十九岁了。”说完,他叹了口气。

“但愿我现在十九岁。”吉姆说。

西德·沃特金斯先生没有做声。他正沉浸在少年时代的记忆里。

“但愿我现在十九岁。”吉姆又说了一遍。

“那你打算做什么?”西德·沃特金斯先生问道。

吉姆不禁犹豫了。“我会像你一样开卡车,西德·沃特金斯先生!”最后他说。

西德·沃特金斯先生朝他这个乘客看了一眼:“你倒蛮聪明的!”车快到市中心广场,吉姆还在不停地琢磨西德·沃特金斯先生这句话的意思。“该下车了,”西德·沃特金斯先生说,“小心你头上的包,别忘了口令!再见!”看着吉姆满脸的惊讶,西德·沃特金斯先生笑着把车开走了。

 

吉姆推开家门时,拉格尔斯太太正在铺桌布,准备吃下午茶。“哎哟!”一看见吉姆,她吓得叫起来,“你野到哪里去了?干了些什么?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包———莉莉·罗丝,给我拿点人造黄油来———我可不想把黄油浪费在他身上。不管你搀和到什么里面去了,打架也好,在街上聚众闹事也好,反正你头上被人打了———我长的有眼睛,是别人还是什么东西打的?你弟弟约翰在哪里?”吉姆还来不及回答,拉格尔斯太太就像连珠炮一样一顿盘问。“你肯定不知道他的情况吧?”她挖苦说。吉姆只好老老实实说不知道。“可我知道,”拉格尔斯太太接着说,一边用人造黄油轻轻擦着他头上的包,“我知道你们俩今天早上惹了祸。现在我要准备下午茶,你给我乖乖地坐着,看看那个东西,然后再告诉我你是不是还不知道约翰在哪里———你头上的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让吉姆非常惊讶的是,她递给他一张纸。可让他更惊讶的是:这竟然是一封电报———是有关约翰的电报!吉姆仔细地读着。不管拉格尔斯家这对双胞胎兄弟是不是小不点,反正开会的时候他们可以好好地露一手了!

选自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双桅船经典童书系列·第三辑·《小拉格尔斯奇遇记 责任编辑:吴芷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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