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 名 的 烦 恼(小说)

(选自小拉格尔斯奇遇记 》第一章)

(The Family from One End Street)

   (英)伊芙·加尼特 著  谭小雨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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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格尔斯太太是个洗衣工,她丈夫是个清洁工。“这倒很般配。”她经常这么唠叨着。不知道是说她跟丈夫两个人般配,还是工作般配:一年四季为别人的干净清洁忙碌。

拉格尔斯先生名叫乔塞亚,为了简便,朋友们都称他乔,可他老婆对他却有各种各样的称呼:“来一下,乔”、“喂,叫你呢”、“孩子他爸”、“老头子”。要是碰上心情特好,或星期天下午的某个时候,她也会深情款款地来一声“亲爱的”。

拉格尔斯太太名叫罗茜,可除了她的孩子们得叫她“妈妈”外,再没有人对她有什么别的称呼了。

拉格尔斯夫妇俩生了好多孩子,男孩儿女孩儿有一大群———这还没算上那个才出世的小娃娃。他实实在在是个男孩儿,不过还是个“独立大队”。

看到乔和罗茜得支撑这么大一个家庭,邻居们都挺为他们捏把汗的,说他们是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的大家庭。不过,邻居们担心归他们担心,清洁工和老婆看到儿女满堂,倒挺为自己的好福气得意。孩子们茁壮成长,就像楼梯一级级,一个紧接一个。小的可以拣大的已经穿不下的衣服穿,直到最小的一个孩子。所以,拉格尔斯太太只要为孩子们买两套衣服:男孩儿一套,女孩儿一套,夏天一套,冬天一套,就是鞋子例外。

说到拉格尔斯家的鞋子,事情可就没完没了:它们不断穿破,然后拿到街道拐角那家小鞋店去“上底儿和钉掌”,钉上一块铁片或橡胶,反正是想尽一切办法让它们撑到最后一口气儿。几乎每个星期,拉格尔斯家的孩子们都免不了有一个要两手各晃荡着一只鞋,朝鞋店跑去,或者抱着用泛黑的破纸马马虎虎包着的已经修好的鞋子从鞋店回来。

拉格尔斯一家住在一个小城里———说它小,是因为城里只有三家电影院,和一家离他们家只有五分钟路程的伍尔沃斯零售店①。不过,城里的绿草坪全都标着房子的门牌,用树篱围住。非得走上半个小时,才会看到公共草地。小城叫奥特维尔,但是火车站和广告牌上却把它写作“奥斯河上的奥特维尔”。其实,正像许多游客后来发现的那样,这么做是把奥斯河上的奥特维尔和河边上那座著名的城堡连在一起,他们就是看了这样的广告才被吸引过来的。实际上,奥斯河只不过是一条浑浊的小河沟,穿过田野流到了小城六英里外的大海里。大概这条河好奇心太强,想看看小城的模样吧,本来直溜溜的奥斯河硬要朝小城这边扭过身来,然后,正好在火车站旁边拐弯。所以说到底,只有那座铁路桥和信号亭可以算作是“奥斯河上的”,但是,铁路公司抓住这一点大吹特吹,吸引乘客。

拉格尔斯一家住在丁字街1号,正好在小城的中心区,离伍尔沃斯零售店和电影院最近,离郊区最远。从星期一到星期五,他们那栋又破旧又狭小的房屋里满是蒸汽、湿衣服和烫干的衣服的味道。不过,从星期五下午开始到星期六,屋子里的空气会好一些,到了星期天,就会像城里其他人家一样,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外面挂着一块蓝色的招牌,上面漆了几个大大的白字:“完美洗衣房 手工清洗”,下面还有两个看不明白的小字“初洗”,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啥药。

拉格尔斯家后面有个小院儿,晴天里,就像万国旗一样晒满了衣服。没事儿的时候,拉格尔斯先生总在这里忙乎着栽花种菜什么的。他在一个旧肥皂箱里养了三只母鸡,还梦想养一头猪。可作为一个清洁工,这么做实在危险,说不准就会惹祸上身,招来卫生监督员。

心灵手巧的莉莉·罗丝是拉格尔斯家最大的孩子,十二岁半———马上就满十三岁了,正在读六年级。从小到大,她一直为自己的名字感到苦恼,因为她长着一头红头发,个头也敦敦实实,与百合或玫瑰①的模样简直是八竿子也打不着,倒是跟甘蓝有点像。不过,她有时也叹气说,取这样的名字也许更糟糕。事实上,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差点就取了!

当年,罗茜和乔在结婚前曾到伦敦旅游过一趟。在伦敦的泰特陈列 馆②,他们看到一幅画。虽然领会不了画的含义,但罗茜觉得这幅画很“可爱”,“就像真的一样”。画的名字叫《康乃馨—百合—百合—玫瑰》,画的是黄昏时分的花丛中,两个娃娃正在挂灯笼。罗茜闹不懂画的名字到底是指花儿,还是指孩子③。每个名字的第一个字都用的是大写,但是,花儿画得朦胧不清,两个孩子倒是一清二楚。可百合怎么会用了两次?有人会给孩子取康乃馨这样的名字吗?问乔,他也说不知道。对乔来说,此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的是,标在一边的画家的名字———萨金特①。虽然他也听说过,当兵这差事儿确实很轻松,可总不至于还有闲心来干这劳什子吧②。“而且拼写还有错误呢,”罗茜凑近看了看说,“我知道,他们手头字也这么不标准地写。我有个叔叔曾经在警察局工作过。当年,为了给他老伴做件漂亮的毛皮大衣,一天晚上他放出夹子捉兔子,被人发现了,要不然的话,他肯定早当上了警察小队长。他们在他家后厨房里一共找到了八十三只兔子哩。他这个人一向心眼儿好,可也正是吃了心眼儿好的亏。”

这事儿乔已经听她唠叨过很多次了。他说,管它是怎么回事儿,他还想再看看另外那些更好看的画呢。于是,他们又进了旁边的一个房间,欣赏一幅幅描绘战争场面和沉船事件的画。乔的鞋子刚刚钉过掌,一提脚,就在华丽明净的地板上刮出一阵刺耳的声音,招来那些也来参观的中年女士和一脸傲慢的年轻艺术家们责备的眼神。后来,他们又去了图索德蜡像陈列   馆①、动物园,还在公共露天游乐场玩了秋千船,最后来到一家茶室时,才发觉自己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他们要了炸鱼和炸土豆条、可可。罗茜一边吃,一边又提起那幅画。

“康乃馨—百合—百合—玫瑰。”塞了一嘴炸鱼和炸土豆条的罗茜喝着滚烫的可可,低声念叨着。

“怎么啦,罗茜?卡着鱼刺了?”拉格尔斯先生体贴地问。

“鱼刺?才不是呢,刺早就剔除了。我在想那幅画儿呢。乔,等我们结婚了,我想给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取名叫康乃馨·莉莉·罗丝,这样既随了我的名②,也可以把康乃馨或莉莉唤作它的小名儿。”

“可要是个儿子怎么办?”乔这样问道。

“不可能是儿子。”罗茜坚决地说。

没错,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果然不是儿子。可洗礼那天,人都到了教堂门口,乔却死活不同意给自己的长女取康乃馨这么个名字。急得教区牧师在一边板着脸说:“快点,快点,还有三个孩子等着我洗礼,完了我太太还要请朋友喝茶呢,你们必须马上做出决定。”最终,罗茜做出了让步,大家达成一致,这个红头发的女儿就给取名叫莉莉·罗丝。

第二个孩子也是个女儿。乔说,这次该轮到他来取名了,就用他那位可亲可敬的母亲的名字———普普通通一个凯特。

“要说你母亲普普通通,我没意见,”罗茜反驳说,“可我的宝贝女儿却是个大美人儿,是不是呀,我的小宝贝?”可说实话,凯特跟她的名字一样普普通通,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人觉得她漂亮过:瘦得像块门板,还一脸的雀斑,两条腿细长细长的,头发也稀稀拉拉的———与壮实的莉莉·罗丝形成鲜明的对比。

接着,一对双胞胎儿子呱呱坠地了。孩子生下来后,拉格尔斯先生曾到牧师家求助,请给孩子些衣服,因为他们本以为只生一个。接下来那个星期天,拉格尔斯先生来到教堂做礼拜。他一方面是为了躲开新到来的两个小家伙给家里添的乱子,同时也是为了感谢牧师太太慷慨地额外送了些衣服给孩子。拉格尔斯先生一向不大去教堂。跨过教堂门槛时,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是在几个月前的收获节时来过这里。

虽然拉格尔斯先生也随着大家一起或者跪下,或者站起身,或者落座,可他却觉得自己要想的事情太多,所以思想很难集中到礼拜仪式上来。眼下,那对双胞胎儿子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他大半心思,但在脑袋的一个角落里———专门用来思考种菜的角落———他正全力在思考诸如以下的问题呢:春季种下的蔬菜长势怎么样?住在隔壁2号的胡克家的韭菜和胡萝卜怎么长得那么快?肥皂箱里能不能再塞进一两只母鸡?接着他又想,家里的人口要是照目前这种速度增长,那他这条食物生产线产出的食物要越多越好。对了,还有那个一直让他头疼的问题,怎样才能养一头猪。想到这儿,乔飘飘然地做起几分钟的美梦来:在鸡笼和小工具棚中间,还有地方够做个小猪圈。他可以把花坛改小一点,罗茜也可以把晾衣绳缩短一些,甚至可以把工具棚拆了,把工具放在厨房里。不过,罗茜肯定会没得商量地反对。可是,家里一下子又添了两张吃饭的嘴,逼得人不得不考虑考虑养一头猪了。有那么一会儿,“卫生监督员”这几个字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但也只是闪了一下。随着人们坐下来,开始听第二课,母鸡呀,菜呀,双胞胎呀,一下子又把他的脑袋塞得满满的。

“如下是十二个使徒的名字。”牧师读道。

乔竖起了耳朵。名字又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罗茜一直不声不响,对两个孩子的名字不发表一点看法。虽然嘴上不做声,可他相信她一定留着一手———当年为“康乃馨”和“凯特”这两个名字,她肯定一直耿耿于怀。按道理,这次他应该把发言权留给她,可他往死里反对给儿子取什么跟花儿有关的花哨名字。他知道,如果让罗茜插一手,她保管会给他们哪一个,甚至两个,取这种不伦不类的怪名儿。

“彼得和他弟弟安德鲁,”牧师读着,“西庇太的儿子詹姆斯和詹姆斯的兄弟约翰,腓力和巴多罗买,托马斯和马修……”

“看来他们也都是一对一对的,”乔自言自语道,心里多少有点谱了,“干脆就在里面挑两个,问题不就解决了嘛。”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牧师继续往下念,乔隐约听见他在说什么辛勤劳动的人有权享受美味佳肴,不禁打心眼儿里同意这个说法,希望自己也能吃上一顿丰盛的周日大餐!突然,他灵光一闪,从面前的架子上一把抓过祈祷书,在手指头上蘸点唾液,呼呼啦啦地翻起来,找到他需要的地方。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截铅笔头,握在手里,笔尖指着使徒的名字,然后闭上眼睛,慢慢把笔往下点。“笃!”他睁开眼一看,是詹姆斯和约翰这两个名字。他松了口气———刚才还一直担心会选到腓力和巴多罗买呢,特别是巴多罗买,他一点也不喜欢。“就这么定了。”他小声念叨着。杂货店老板娘———身着华丽的宝石蓝天鹅绒衣服的奇普斯太太———坐在教堂长椅的另一端,任谁也想不到她和乔一家竟然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开杂货店的和扫垃圾的之间差距也未免太大了点吧)。她扭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可拉格尔斯先生却丝毫不理会她。问题解决了,他打定了主意———竟然这么省事,实在太好了。双胞胎的名字定下来了,他打算一做完祈祷,就立刻前去小礼拜堂,安排给孩子们洗礼的事儿。

等他回到家,把他的好消息一讲,罗茜就气得火冒三丈:“决定了?你做主?可我告诉你,我也决定了,就叫他们罗兰德和尼基尔———没得商量。想用詹姆斯和约翰,没门儿!”

“罗兰德和尼基尔———什么鬼名字!”拉格尔斯先生惊呼道,“就算不认识他们,一听名字,也能知道他们是清洁工的儿子。”

“清洁工怎么了?”罗茜气咻咻地质问道,“这个城市没有你,包括我在内,没有我们为他们清洗,打扫,我倒想知道,他们会生活在哪里,他们能有那么体面光鲜吗?”

“话虽这么说,”乔道,“但我还是不愿意给孩子们取这两个名字。再说,我已经把名字告诉牧师了。”

“那你现在再去告诉他,你改变了主意。咱们没得商量了。天哪,你现在快去把母鸡从笼里放出来,你今天早上忘了这事儿。”

但是乔又一次坚持自己的主意。罗茜整日忙着照看两个孩子———还不算莉莉·罗丝和凯特给她忙中添乱了,毕竟……罗兰德和尼基尔……给他们取这样两个名字……也许……也许别的孩子会笑话他们的。乔当初坚决反对莉莉·罗丝的名字上再加个康乃馨,事后,她也觉得他的意见是正确的(虽然只装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莉莉·罗丝虽然对自己的名字还是一肚子的意见,但是,她已经上学了。

最终,双胞胎被取名为詹姆斯和约翰。

拉格尔斯家安安静静过了两年之后,又一个儿子出世了。“这次不要费事了,”乔说,“就叫我的名字吧。”没有人反对这个提议,可问题还是出现了,一家有两个“乔”叫起来总是很麻烦,于是拉格尔斯先生就成了“老乔”。有时精疲力竭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确实该叫“老乔”了。

不知不觉又过去了两年,又一个孩子出生了,这回是个女儿。“太好了,”拉格尔斯太太说,“我已经厌烦儿子了,这次轮到我来取名,”罗茜死死看着喝完下午茶后抽烟斗的老乔,说下去,“对,这一次轮到我了,我要按自己的想法给她取名儿,就叫‘玛格丽特·罗茜’,里面既有我的名字,又有小公主①的名字,要是你们觉得给一个清洁工的孩子取这么高贵的名字不合适,就称她佩姬好了,这我不反对。”虽然拉格尔斯先生说,已经有一个孩子取了她的名字,但拉格尔斯太太还是如愿以偿,女儿洗礼时取名为“玛格丽特·罗茜”,不久大家就开始叫她佩姬,等她两岁还不到时,已经变成佩格了。日子照老样子一天一天过着,她一直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可四年后,虽说拉格尔斯太太已经不想再要儿子了,却又生了一个。罗茜无可奈何地说:“但愿这是最后一个了,儿子女儿我都不想再要了。”

这次给孩子取名儿时,反对的声音不多了,因为罗茜想了个好主意,她建议说,好心的牧师已经给他们前面的一大群孩子洗礼,而且分文不收,就给这个孩子取牧师的名字吧,也算是对牧师表达一份谢意。“可还是弄清楚牧师叫什么名字再说吧。”拉格尔斯先生略有保留地说。他担心又是罗兰德或尼基尔之类的名字。

虽然拉格尔斯太太并不是定期为牧师家洗衣服,但偶然也会做一些,以答谢牧师的妻子塞巴尔德太太。一天晚上,在她把洗好的衣服送还回去时,她决定问问牧师,看他是否介意她给自己最小的孩子取他的名字。

塞巴尔德牧师说,他很高兴她这么做,只是他的名字叫詹姆斯,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当初那对双胞胎中已经有一个取了这名字———不过,不知道他第二个名字威廉可不可以。

拉格尔斯太太回答说,好,简直太好了,谢谢你。接着,她正准备说,她丈夫这次一定不会抱怨清洁工的儿子取这个名字不合适,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么讲不合适,这时,牧师开口了……他说什么来着……他说,这么多孩子花销肯定不小……这儿有一英镑……就当做威廉洗礼的礼物吧。

拉格尔斯夫人带着好消息飞奔到家。

“怎么说?”她丈夫迎到门口,接过装衣服的空篮子,“你们怎么说的?他的名字叫詹姆斯———我刚刚在教区杂志上看到的———不过还有一个以W开头的名字。”他满怀希望地说。

“给儿子取了一个花儿那样的名字,”拉格尔斯太太一边大叫,一边冲到摇篮边,抱起孩子,亲个不停,把孩子弄醒了,他哇哇大哭。“又取一个像花儿的名字。”

“什么?”乔急得大叫,“这可不行,我不允许谁给我的孩子取这种名字,儿子更不行!”

“他叫威廉!”罗茜激动得大声说,“可爱的威廉,他心眼也好,他给了我们一英镑,作为威廉洗礼的礼物呢!”

最后,当拉格尔斯先生弄清楚“他”指的是谁,这个“威廉”那个“威廉”又指的是谁时,终于松了口气。

于是,孩子就被取名为威廉了,虽然并不总像他妈妈所说的那样“可爱”。而且,他终于成为家里最后一个孩子了。

选自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双桅船经典童书系列·第三辑·《小拉格尔斯奇遇记 责任编辑:吴芷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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