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的一夜

(《儿童文2004年中国年度最佳童话)

张留留

 

 

 

 

童话网主页

中外童话名篇

中外童话名家

中外童话名著简介

 

[作者简介]张留留,女,2003年开始创作,主要作品有《谁说我们没智慧《天使到人间》《医生的一夜》等,译著有《开普罗纳的魔法师》。

快过年了,雪花又飘起来了。奇怪的是,它们成群结队地朝一个地方飘去,似乎那里有什么希奇事。

那儿有两个黑影,一高一矮,隔着一道铁栅栏,面对面站着。

“爸爸!”

“嗯,儿子。”

两个黑影不说话了。

“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后悔离家出走了?”高个子黑影说。

“爸爸……年轻人应该出来闯荡闯荡。”矮个子黑影说。

“可也得等大脑长全了再出来,林子里有学不完的……”爸爸说。

“又来了,又来了!”儿子生气了,他扭头走到较远的角落里,拿屁股冲着他的爸爸。 “您到这儿来就是为了教训我,就是为了看我笑话,我算明白啦。您走吧。”

爸爸摇摇头,感叹地说:“唉……我可是你爸爸啊。”这句是说给儿子听的,后面一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怪谁呢?年轻人,都这样,当初你爷爷也老骂我没心没肺的……”

“过来,儿子,别犯傻,你爸爸我下山可是专程来救你的,我来了两天了。”

儿子别别扭扭地走了过来。“您得答应回去不嘲笑我,不向任何人提起,要不,我不走,您一个人走得了。”

“别废话,你妈妈,还有阿豆,很想你呢。”

儿子低下头,

“你身体怎么样?腿脚有问题吗?”爸爸问。

“前天挨了很多打,昨天有人拿石头、坚果砸我,今天倒没吃什么亏,我学乖了,人多的时候就躲着不出来。不过这儿有很多虱子……”儿子的话匣子打开没完,受委屈的孩子,见到大人,都是这样。

“得了,得了,让你受点儿教训是应该的――你还能爬树吗?”

“能。”

“能跑么?”

儿子踢了踢腿,“还行。”

“那好,”爸爸的口气严肃起来,“听着,我已经和管理员混熟悉了,大门钥匙和笼子钥匙我都有,就剩锁链的钥匙还没到手。今天晚上,我会再请他喝酒,等他醉了,我就来拿钥匙救你。”

“啊?看门人!他可凶了,爸爸!……”

爸爸已经攀上一棵高高的冬青树,不见了。飘在空中持久不散的是他慈爱坚毅的声音“儿子,先填饱肚子。做好最坏的准备,试试你自己能不能把链子磨断。”

 

两个小时后,夜更黑了,爸爸回来了。

他的脚步有些不稳。

“儿子!”他晃动着栅栏,“情况不妙,我没能弄到钥匙。管理员认出我了,他很狡猾,埋伏了人偷袭我,幸好我趁机逃了出来。”他简单地汇报了情况,“他们暂时不会追到这儿,你链子弄断了吗?”

“没有,爸爸。”儿子沮丧的回答,他才磨了不到半个小时。

爸爸沉默了一秒。

“链子穿在什么地方?”

“脚后跟上。”

“真卑鄙,这么残忍的手段!”爸爸低低咒骂了一声,然后声音陡地提上去,不高,但却是不容置疑的:“把它从肉里拔出来,随便用什么法子,弄断骨头,或者扯断肉。”

“像个男子汉那样,不要叫,以免引来人。咬着我的食指,那样你就不会觉得痛了。”

儿子拒绝了爸爸的建议,在发出几声低鸣但绝不是哀号后,他自由了。

他飞上了爸爸的肩,然后两个影子就飘到了冬青树上――树身笔直修长,由于承受不住分量而大幅摇摆着,雪“扑簌簌”落下。

爸爸双脚用力向后蹬去,“哟呵――”一声长啸,父子俩就无影无踪了。

树剧烈摇摆着,幅度越来越小,渐渐恢复平静。

天黑了,医生阿良走出门来,把“阿良诊所”的牌子翻过来,背面写着“下班停诊。”

随后他关上了灯,房子很小,炉火的光照明都足够了。

“流星流星,保佑我中大奖吧。”阿良心里念叨。“幸运数字是3还是5呢?”他思忖着,划上一个又急急忙忙删掉,换成另一个,再急急忙忙删掉。

“如果是3,那就请流星经过窗前眨巴三次眼吧。”他许着愿。

可今天晚上流星少得很,即便有一两颗,他们也没有心情经过阿良的窗前,而且流星也不习惯眨巴三次眼,他们通常眨巴一次,就坠下了。

“嗨……”阿良长叹一声,收起了彩票,在炉子上烤着手。

自从工作以来,他天天都买彩票,希望有朝一日中了大奖,好回家乡去。不,到那个时候,把妈妈接到城里来也行,反正有钱了。他要成个家,娶个漂亮的媳妇,来侍候妈妈,反正会有大房子。那时候,再也不用担心妈妈到这里不适应啦,可以带妈妈到海滨休假去。

阿良想着想着,头越来越低,直到炉子里的热汽烫了脸一下,他才猛醒过来。

桌上的报纸印入眼帘。

看看报纸吧,也许有发财的信息。

“悬赏二十万,追捕逃走的猩猩

本市动物园一雄性猩猩于昨日子夜时分逃走,该猩猩是三天前被发现,并关到动物园供市民欣赏的,它身手敏捷,能翻会跳,颇得全体市民的喜爱。此次逃走之时,对所居之处进行大大肆毁坏,并挖陷阱两个,致使管理员在进入笼内时遭其毒手。据管理员称,协助其逃走的可能是一成年黑猩猩。今特悬赏,有提供线索者者奖金二十万。”

新闻报道的下面是一则广告:“动物园急招猩猩一只,出价五万元,有饲养猩猩者请速来报名。”

医生眼睛亮了一下,又突然灭了。

他看过那只猩猩,一只脾气暴躁的小猩猩,不停地对围观的人群咆哮,做鬼脸,从笼子里往外扔东西,有一次还用香蕉皮在地上拼了个“damn”……在猩猩看来,这是最大的不屑,可人们就喜欢这个样儿,特别是拼字那一回,他们都笑出眼泪来了。

唉,医生有些羡慕那只好运的猩猩,要是自己是只猩猩就好了,自己绝不拼什么“damn”,自己要拼“please throw money at me”……

 

“梆梆梆”,有人在敲门,很急,但很有礼貌,敲三下后略略一停,似乎在听房间里有没有回答。

阿良没有回答,他心情有些沮丧,在这么黑的夜,这么冷的天,自己一个人,围着这么小一个火炉也不安生。

“梆梆梆”,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还有什么东西在窗户玻璃上窥测。

“谁?”阿良扭亮了灯,窗户上的黑影同时消失了。

敲门的看样子是个男人,穿着西服,上身比下身长,一条不合时宜的围巾遮住大半个脸,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眼光很和善,带着些警觉,灵活地转动着。

“对不起,医生,我孩子病得很重。”男人呜噜呜噜地说。

“可我已经下班了。”阿良回答,这么黑的夜,这么大的雪,跟着一个几乎蒙面的人出去,不是什么好事情。

“求求您了,医生,他病得真得很重。”男人把围巾往下摁了摁,露出短小的鼻子,还有大大的牙齿。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一块青金石,那可是大山里才有的,足足拳头那么大,在火的映衬下,流转出千百种诡异的光。

阿良动心了,他让陌生人先出去,谨慎地藏起青金石。

 

外面还有两个人,也穿着不合体的西服,弓背弯腿,似乎并不习惯直立。他们抬着一顶山轿。

“因为是山路,所以只好请您坐轿了。”男人抱歉地说。

轿子轻柔地晃着晃着,像摇篮一样,真舒服,阿良模模糊糊睡着了。

等他睁开眼时,已经来到房子里面。

这是户山里的人家,房子很大,整座房子都由巨大的花枝组成,绣球样绯红、粉蓝、鹅黄的花热闹地开着,一株素菱从天花板中的花枝中垂下来,恰好形成一顶吊灯,

已经深夜了,家里除了爸爸和病人以外,一个人也没有。

病人盖着棉被,头和身子都裹在里头,除了一只脚。所有关于病情的问题,一律由爸爸回答。

病人伤得很重,脚后跟被打了个洞,伤口已经有些发炎,还好洞没有直接打在骨头上。

医生拿出药箱,“怎么弄伤的?这么严重。需要把化脓的部分全割掉,然后再上药。”

“很痛的,你如果痛了,可以叫。”医生对卷在被子里的病人说。

“不要叫,儿子,想想我救你的时候。”爸爸说。

儿子在被窝里应了一声。

“好奇怪的脚,”阿良边动手术边想,“脚掌比普通人要薄,也很扁平,皮很厚,像是经常攀援。”

“也许是山地人种,经常光脚走路,才这样的吧。”他自我解释道。“可脚面上的黑毛是哪里来的呢?”他还是琢磨不透。

 

“喝杯茶再走吧,”手术动完了,爸爸热情地招呼着医生。

茶叶在水里翻滚着沉下去,粉红的花瓣浮上来。

“这是春天的颜色,”爸爸说。

不一会儿,粉红的花瓣沉下去,再浮上来时,变成了碧绿。

“这是夏天的颜色。”

随后花瓣变成金黄,再后是雪白,这,无疑就是秋天和冬天的颜色了。

茶水的颜色却始终褐红褐红的。

阿良喝了第一口,嗯,是闻到各种各样的花香,雪白的栀子,娇黄的油菜,紫红的玫瑰……全是家乡院子里的花啊。顿时觉得心里有千朵万朵花儿全开了。

阿良喝了第二口,嗯,是夏天的味道。沟里的青蛙,桥头的白鹅,雨水打过的青青竹林……像在瓜田里偷瓜吃那么畅快啊。

阿良喝了第三口……

“好有味道的茶,”阿良的鼻子久久不愿离开杯子,“叫人想起家乡。”

“嗯,这茶叫四季茶。您离开家乡很久了吗?”爸爸微笑着说。

“是啊。”阿良的鼻子久久不愿离开茶杯。

“贵乡何处哇?”

“关阳小镇,骆家村便是。”

“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有妈妈啊。”

“那应该多回去看看。”爸爸劝道。

“不是不想回,是没有时间回啊。”阿良感慨道。

爸爸沉默了。

就在这时,花枝里探出个脑袋来。

一个长着黑毛的小脑袋,圆溜溜的眼睛,咕噜咕噜地转着。

“呀,是只猩猩吧?”阿良惊讶地说,报纸上的黑字在他脑中猛地一闪。

爸爸神色紧张起来,“阿豆,快回去!”

“这里怎么会有猩猩?”阿良问。

“唔,这里是大山嘛,孩子们喜欢,所以养了玩儿的。”爸爸回答。

“好可爱呀。”阿良赞叹地说。

“是吗?它很调皮的,不听话。”爸爸无奈的摇摇头。

“是吗?那就送给我好了。好吗?”阿良渴望地问。小猩猩仿佛听懂了他的话,愤怒地咆哮起来。

爸爸迟疑了一会儿,走过去对猩猩低低说了几句。

阿良回家了,他怀里多了一只小猩猩,猩猩兴奋的咆哮着。“把这只猩猩送到动物园去吗?真有些舍不得。猩猩也会想家的吧?”他沉思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

夜很黑,抬轿子的人轻快地走着。

突然,从旁边的树里闪出两个黑影。

抬轿的站住了。

“喂,我们是劫路的,留下怀里的猩猩吧。”

阿良愣了愣,顺从地把猩猩放了下来。

轿子又启动了。

 

“就送到这里吧。”医生到家了。

两个抬轿的人弯下腰,“咚”,医生重重墩在地上。

“太粗心了,”医生心里埋怨道,可他并没说出来。

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进来喝一杯,暖和暖和吧。”他说。

没人答话,医生回头一看,抬轿子的人已经不见了。

树枝上的雪扑哧扑哧落下来,像有人晃动了树枝,医生抬头看去,两个黑影,一前一后,在树枝剪影中穿梭,直到看不到人影了,他们的呼啸追逐声还听得到。

有一行巨大的脚印,从远方的山上一直通向自家门前,这是回来时候的脚印,可去时的脚印呢?也许是雪不断落下,脚印消失了吧。

轿子就扔在门前。医生借着雪光一看,嘿,竟然是一把上好的竹摇椅,如果抽去轿杠的话。

“这样的椅子,给妈妈坐最好。”医生自言自语说。他迈步踏上台阶,脚下绊着一个篮子,是用青箬笠编的。

里面是满满一篮子花茶。

医生笑了。这些……

他拿出茶杯,小心地放了一些进去,冲上开水,等雪白的花瓣浮起,在袅袅的香气和烟雾中,故乡的村庄依稀浮现。

以后想家的时候,就泡上一杯吧。医生身体在摇椅里晃荡,感觉回到婴儿时代,妈妈的歌声……

医生瞥见那张悬赏二十万的报纸,他顺手拎起,塞到火炉里。

“哧”,报纸化成蓝色的火苗,“二十万元”的铅字腾起一股细烟。

就在这时,“咚咚咚”,门又响了,急促,兴奋,听起来很迫不急待。

又有病人了?

医生还来不及去开门,门就“吱咕”一声开了。

进来一位精神矍烁,喜气洋洋的老太太,她挎着一个蓝布包裹,头上还有几颗晶晶亮的雪花。

“阿良!阿良!”

不会是做梦吧,医生愣住了。

“我是坐轿子来的,他们说是你的朋友。啧啧,多好的小伙子,进来喝杯茶吧……咦?人怎么没了?”

门口,又一把孤零零的摇椅。

他用力嗅了一口茶香。

“妈!来杯茶吧。”他若无其事地说,仿佛妈妈不是来自几千里外,就住在隔壁一般。

一个男人,即便再高兴,也要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虽然心里乐得想哭。

 童话网制作 网页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