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丝特姨妈

(小说)

(选自贼王》十 一章)

[德]柯莉亚·芳珂 著    刘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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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丝特是一个人来的。她大剌剌走过咖啡店前,没注意到有人在其中一个窗户后目送着她。在依妲厨房中的钟快到三点时,维克多便把所有孩子赶出房子,只剩下巴巴洛沙。

   “你在看什么?”马蜂注意到普罗斯伯失神地瞪着窗外时,这样问着。

    “她真的来了,”普罗斯伯回答着,眼睛不离爱丝特。

    “你的姨妈?”马蜂好奇地靠在他的肩上,“那是她?”普罗斯伯点点头。

    “谁?”波波满嘴奶油问着,他点了一大客的冰激凌,和刺猬的一样,只不过他已在吞食第二客了。

    “没人。”普罗斯伯嘟囔道,观察着爱丝特走向依妲的房子。她穿着高筒雨靴,雨水从她伞上滴落下来。

    “她和我想像的不一样,”马蜂对普罗斯伯小声说着,“高大些,有点阴森。”

    “嘿,你不喜欢你的冰激凌吗,普普?”刺猬问着,舔着他鼻尖上的巧克力冰激凌,“我可以吃吗?”

    “别来烦他,刺猬,”马蜂说着。

 

    爱丝特按着房门上的铃时,一位脸色阴沉的胖修女帮她开了门,一言不发地示意她跟着进去。依妲花了近一个小时,才说服露西亚答应套上借来的修女服,不过现在她看来真的让人印象深刻。她急匆匆地带着客人到原来洗衣和储藏用的房间。露西亚的烫衣板、水瓶和面粉袋都消失了,换上了一张书桌,是维克多从阁楼上一路大声咒骂拖下来的,还有几张简单的椅子及一个大烛台。光秃秃的白墙上只点缀着一张原来挂在厨房里的圣母及圣子像。

    “我想您就是哈特利布女士。”当露西亚引进爱丝特时,依妲从椅子上起身说。

    依妲旁边站着维克多,没戴胡子,没有伪装,就只是爱丝特所认识的维克多,依妲却穿着和露西亚一样的爱心修女会的深色长袍。“告诉史伯文托女士,这些东西一定要在天黑前送回来。”那位修女在孤儿院大门口把衣服交给普罗斯伯时,轻声说道,她看起来自知罪孽深重,一副犯了大罪的样子,但为了这位慷慨善良的史伯文托女士,她们都甘愿赴汤蹈火。

    “请坐,哈特利布女士,”在爱丝特犹豫地走向她时,依妲说着,并用严肃的脸色示意着积着灰尘的椅子,“您先生不能来吗?”

    “是的,他还有工作,分不开身,因为我们后天就要离开了。”

    维克多看着爱丝特·哈特利布坐下,把裙子拉过膝盖,不安地四处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当她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他对她点头示意。

    “您认识盖兹先生吧,”依妲说道,又回到书桌后坐下,“警察跟我说过您委托过他代寻您的外甥,我因此也请他过来,而且他也是修道院的一位好友。”

    爱丝特看着维克多,好像不能确定他的在场对她是好是坏,接着又转身面对依妲。

    “您为什么要我过来一趟?”她问道,一面抚平自己的裙子。

    “是这样的,事情很明显,女士,”依妲大方地回答着,“我们必须照顾非常多的孩子,而我们所能用的钱却很拮据,刚刚好够用。当我们知道,就像您外甥这种情况,还有亲戚的话……”

    “我根本不准备再照顾这两个孩子!”爱丝特硬生生打断了她的话,“我原本想的,但那小的……”她紧张地抓着耳垂,“……盖兹先生想必已经跟您提过了,我们和他经历过的事。或许波波也用他那天使的脸孔骗过了您,但我已经免疫了,他很倔强,爱发脾气,像小狗一样咬人。就是这样……”她喘了一口气,“很抱歉,就算是看在我死去妹妹的分上,我也没办法再接纳他,而我们家族中,也没有其他人愿意收留其中一个孩子。如果您们能留下这两个孩子……反正他们也只想待在这个城市。他们的母亲遗留下来的一点钱,我们当然乐意提供给您们的孤儿院。”

    依妲只是点头,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把双手交叠放在书桌上。“这当然是非常非常遗憾,哈特利布女士。”她说着,并看了门口一眼。

    维克多当然也听到了。走廊上有脚步声慢慢接近,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接着有人敲门,爱丝特·哈特利布转过身去。

    “什么事,请进?”依妲叫着。

    门打开了,露西亚把巴巴洛沙推进房间。

    “这新来的孩子又惹麻烦了,修女!”她声明道,她打量着这红发小子,好像看着一个毛茸茸的蜘蛛或其他令人不安的动物似的。

    “我来处理。”依妲回答道,然后露西亚愁眉苦脸地离开了房间。

    巴巴洛沙站在门前,显得无助,当他注意到爱丝特·哈特利布好奇的目光时,他对她沮丧地微笑着。

    “对不起,哈特利布女士,”依妲说着,“这个孩子刚来我们这不久,和其他孩子相处得不是很好。他们又欺负你了,艾内斯托?”

    巴巴洛沙点点头,偷偷朝着爱丝特的方向瞄着,接着他抽泣起来,起先轻轻的,接着愈来愈大声。“您有没有手帕,依妲妈妈?”他啜泣道,“他们又把我的书拿走了。”“喔,真糟糕!”依妲在她的黑袍子里找着,但爱丝特动作比她快些。她不知所措地微笑着,把她镶着花边的手帕递给巴巴洛沙。

    “谢谢,女士。”巴巴洛沙嘟囔着,轻轻沾着长睫毛上的眼泪。

    维克多偷偷瞧着爱丝特,发现她的眼光几乎没离开过这个红头小子。

    “去找卡特琳娜修女,艾内斯托,”依妲指示着巴巴洛沙,“告诉她从其他人那里拿回你的书,还要她叫其他人到她房间接受处罚。”

    巴巴洛沙轻轻在爱丝特的手帕上有教养地擤着,点点头后,拖拖拉拉地走向门口。

    “依妲妈妈?”当他的手握着门把时,他咕哝着,“我能不能知道,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去学院美术馆玩?我好想再看一次提香的画。”

    上帝啊!维克多心想,这小红胡子真的太夸张了!爱丝特着迷的样子却告诉他,看来巴巴洛沙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提香?”爱丝特问着,对这小子微笑着,“你喜欢提香的画?”

    巴巴洛沙又点点头。

    “我也非常喜欢。”爱丝特说着,她的声音突然听来温柔许多,跟维克多至今听到的她的声音完全两样,“提香是我最喜欢的画家。”

    “喔,真的吗,女士?”巴巴洛沙拨开脸上的红色鬈发,“那您一定去过他在兄弟会教堂中的墓冢?我最喜欢他那幅自画像,他哀求圣母别让他和他的爱子死于黑死病。您见过这幅画吗?”

    爱丝特摇摇头。

    “他的儿子仍然死于黑死病,”巴巴洛沙继续说着,“提香也是。您知道吗,女士,您和这幅画里的圣母有那么一点点像,我很乐意带您去看看她。”

    飞天狮子们明鉴呀!维克多心想,他现在肥肉就要到口了,这个乱拍马屁的小家伙。不过,如果维克多没有记错的话,画里面的圣母看来十分严肃,或许还真的和爱丝特·哈特利布有一点像。这样的恭维绝对有效。

    爱丝特脸红得跟罂粟花一样,这个尖鼻子的爱丝特像个小女孩似的,坐在椅子边缘,看着她的鞋尖,接着突然转身对着依妲。

    “可不可能?”她结巴说着,“我的意思是,您知道我先生和我在这城里只待到后天,但可不可能,我和这小家伙……”

    “艾内斯托,”依妲带着冷冷的微笑打断她,“他叫艾内斯托。”

    “艾内斯托。”爱丝特重复这个名字,好像舔着棒棒糖的样子,“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不太寻常,但——我可不可以邀艾内斯托去玩一玩?我想让他带我看看兄弟会教堂,我们可以吃个冰激凌或坐一下摇船,今天晚上我会带他回这里。”

    依妲修女竖起眉毛,维克多发现她的讶异看来十分真实。

    “这真的是个非同寻常的请求。”依妲说着,转身对着巴巴洛沙,他还一直站在那里,装出一副全世界最天真的表情,双手规规矩矩交叉在背后。他自己梳理头发,直到光可鉴人为止。“哈特利布女士的这个提议你看怎样,艾内斯托?”依妲问,“你想不想和这位女士一起去玩呢?你知道,我们最快也要一个星期后才去。”

    现在可以说“好”了,小红胡子,维克多想着,眼睛盯着巴巴洛沙看,想想看孤儿院里硬邦邦的床。

    巴巴洛沙朝维克多看着,好像读出他的想法似的。接着他看着爱丝特,做出连只小狗大概都做不出的天真无邪的眼神。

    “这样去玩真的太棒了,女士!”他说,给了爱丝特一个微笑,就像露西亚做的布丁那样甜腻腻的。

    “您实在太好了,哈特利布女士。”依妲说道,然后摇着她桌上的小银铃,“艾内斯托现在在这过得不容易。至于您的外甥,”在露西亚再走进来时,她接着说,“我只能告诉他们,您不想见他们。要不要我再请露西亚修女带他们来这里?”

    爱丝特唇间的微笑立刻消失。

    “不,不,”她匆忙回答着,“我以后会来看他们的,等下次再到这个城市的时候。”

    “完全依您的意思。”依妲说着,转向等在门口的露西亚,“请您帮艾内斯托准备一下,修女,哈特利布女士邀他去玩一玩。”

    “她真好心,”露西亚抓起巴巴洛沙的手时,嘟囔说道,“那我们要帮这小家伙尽快再洗一洗脖子和耳朵,是不是?”

    “我已经洗过了。”巴巴洛沙呵斥着她,他的声音一下子听来既不可爱又不羞怯。不过爱丝特并未注意到,她心不在焉地坐在依妲书桌前的硬椅子上,抬头看着圣母的画像。维克多真想用三条假胡子来赌一赌她的心思。

    “这孩子有父母吗?”在露西亚和巴巴洛沙离开后,爱丝特这样问着。

    依妲摇着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没有,艾内斯托是位富裕的古董商之子,他的父亲在上周神秘消失,警察推测是因礁湖上的一桩船难,可能是夜里出游狩猎。那时候起,这孩子就待在这里。她的母亲早在几年前就离开他父亲,也不想照顾这个孩子。很吃惊吧?他是这么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没错。”爱丝特瞧着门,好像巴巴洛沙还站在那似的,“他完全不像——我的外甥。”

    “亲属关系并不保证能获得关爱,”维克多断言道,“不过我们大家却都愿意相信。”

    “说得对,说得对!”爱丝特笑着,一个勉强、没有善意的笑,“您知道吗,我真的很想有个孩子,但……”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面的泥灰看来龟裂了,好像随时会窸窣地掉落到她梳理匀整的头发上,“……我还没找到一个愿意把我当成母亲的孩子。您们看看我的外甥,我猜想,这两个孩子把我当成巫婆似的。”她又打量着天花板,“不,他们可能把我当成个十分无趣的人,”她嘟囔着,又笑出她那种勉强、让人难过的笑,“我真的希望,有个地方有个适合我的小孩。”

    维克多和依妲秘密交换了眼神。

    爱丝特很晚才带巴巴洛沙回来。普罗斯伯和波波从客厅窗户看到他们手牵手走过广场,巴巴洛沙舔着一个大大的冰激凌,没有弄脏自己。波波真的很感兴趣,巴巴洛沙是如何做到的。爱丝特另一只手上挂满了装得满满的购物袋,她的唇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您们看,她把他捧上天了!”刺猬趴在波波肩上,“还有那些大包小包,我敢打赌,一定全都是给他的。你们还不后悔让她不要你们?”

    波波用力摇着头,普罗斯伯却想到那个和爱丝特看来一模一样的人。他感到十分高兴,直到维克多把他从思绪中吓醒。

    “你们看,那两个人不是天作之合吗?”他在普罗斯伯的耳朵边低声说道,“好像天生一对,是不是?”

    普罗斯伯点点头。

    “过来吧,别再露出那种担心的表情了,”维克多轻轻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还有两天,你的姨妈就回去了,而波波不会坐在飞机上。”

    “我要等到飞机升空才相信,”普罗斯伯嘟囔着,当他看着爱丝特帮着擦掉巴巴洛沙嘴上的冰激凌时,他问自己不下百次,史奇皮欧躲到哪去了。他很想告诉他,他疯狂的主意看来真的管用。

    各有所归,是不是?

    爱丝特·哈利特布并未按照预定行程飞回去,她先生单独上飞机,而她却和巴巴洛沙参观了大公宫殿。隔天,她又接走巴巴洛沙,去慕拉诺岛参观玻璃吹制,但之前他们又去购物,当巴巴洛沙回到史伯文托之家时,他穿着这个年纪的小孩在威尼斯所能买到的最贵的衣服。

    他像只小公鸡一样,在客厅里踱步,其他人正蹲坐在地毯上和依妲玩牌。“你们真是无可救药的白痴,”他对普罗斯伯和波波说着,他们还一直穿着原来的旧衣服,只不过露西亚帮他们洗干净了,“命运之神送给你们这样一个姨妈,而你们却跑走,好像有魔鬼在后面追似的。你们的脑袋一定只有鸡蛋大。”

    “巴巴洛沙,”依妲反驳道,“你心脏所在的地方,大概只放着钱包吧。”

    巴巴洛沙只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把手伸到爱丝特买给他的高级夹克中。“说到钱包,”他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鼓鼓的钱包,“我想请在场的一位,能够定期到我店里看看,我当然会付合理的酬劳。只要看看是不是一切正常,打扫一下,你们也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此外,我也急需找位女售货员,有些经验,不要老是揩油。这可能有点难,但我完全相信各位。”

    所有人吃惊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把我们看成你的仆人啦?”刺猬不客气地问着,“你为什么不自己做?”

    巴巴洛沙歪着嘴,摆着架子。

    “你这个毛头蠢蛋,因为我明天就和哈特利布女士一起登上飞机了,”他反驳道,“而我未来的住处不在威尼斯。晚上,我未来的养母会打电话给依妲修女,申请领养许可。她也找来了一位律师,处理法律上的问题。我未来的养父母不知道我的店,他们也不会知道。我会去开个账户,可以把收入转账过来,我可不想未来只靠零用钱过活。”

    刺猬听得糊里糊涂,把手中的牌放了下来,苍蝇把握这个机会,很快地看了刺猬的牌。

    “恭喜你了,小巴巴,”马蜂说着,“你现在看来过得不错,对不对?”

    巴巴洛沙不屑地耸耸肩。

    “那,”他说着,并带着嘲讽的表情打量着依妲的客厅,“一定是比你们舒服多了。”接着他转身,模样可笑地走了出去。波波朝他后背吐了吐舌头,其他人则若有所思地盯着牌看。“依妲,”苍蝇终于说话了,“刺猬和我也想离开,这个周末的样子。刺猬在卡斯特罗区那边找到一间废弃的仓库,紧靠着水边,那里甚至有个码头停我的船。”

    依妲玩着她的耳环,今天是副金色小鱼,有着红玻璃的眼睛。

    “你们靠什么活呢?”她问,“威尼斯的消费是很高的,贼王长大了,也不再照顾你们。难道你们想再去偷东西吗?”

    刺猬玩着他的牌,装着没听到依妲的问题,但苍蝇摇摇头。

    “什么话,首先我们有足够的钱,上次和巴巴洛沙交易剩下来的,只要不是假钞就行了。”

    依妲点点头,轮流看着另外三个孩子,普罗斯伯、波波和马蜂。

    “那你们呢?”她问,“你们不会都一下子离开我吧?那谁来吃掉露西亚已经买好的食物?谁来欺负露西亚的狗?谁来念我的书?谁又和我一起玩牌呢?”

    马蜂忍不住微笑,但波波站起来,蹲到依妲旁边。

    “我们留在你这里。”他说,把一只他的猫搁在她的膝盖上,“反正马蜂说过,她想在这一直住下去。”

    “波波!”马蜂羞得脸都红了。

    依妲深深叹了口气。“唉,这样我就放心了,”她说着,接着弯下身对波波小声说着,“那你哥哥怎么样?”

    普罗斯伯难堪地朝两人看去。

    “他也想待在这里,”波波轻轻说着,“但他不敢问你。”

    普罗斯伯呻吟着,把脸埋到双手中。

    “真好,他有个弟弟可以回答这样的问题。”依妲说。她排好她的牌,一副不让波波偷瞄着的样子。“依妲和马蜂,普罗斯伯和波波,正好四个!”她说着,“一个好数字,至少在玩牌的时候不会缺人。但我想,我们必须跟波波解释一下,不能一直照着他的方式来玩牌。”

 

    隔天,正如巴巴洛沙所宣称的,他和爱丝特·哈特利布上了飞机,依妲当然立刻同意了领养的事,其他的则交由律师处理。

    坐在前往机场的水上出租车上,巴巴洛沙沉默起来,当威尼斯消失在地平在线时,他则叹了口气。爱丝特担心地问他怎么了,他只摇摇头表示他受不了坐船。没错,巴巴洛沙就这样告别了威尼斯,但在他贪婪无比的内心中,他仍想着回来,在他崭新生命的某个时刻。

    两天两夜后,当太阳落到屋檐后时,刺猬和苍蝇打包好从星星之家抢救下来的少数行当,搁到苍蝇的船上,告别了普罗斯伯、波波及马蜂,告别了依妲和露西亚,她还在他们手中塞了满满两袋食物,然后便朝威尼斯最穷的地方——卡斯特罗区——划去,答应在找到固定住处时,会和他们联络。

    所有人都依依不舍,特别是波波流了好多眼泪,但马蜂安慰他,说刺猬和苍蝇还是待在城里。接下来的日子,维克多常带着波波到圣马可广场上喂鸽子,转移他的注意力;依妲则带着马蜂和普罗斯伯参观春天来临时他们该上的学校。普罗斯伯每天晚上在睡前都看着窗外,问自己:史奇皮欧正在做什么?

    但不是他,是维克多先再见到贼王的。有天晚上,维克多结束工作后,还特地跑了一趟巴巴洛沙的店,在门口贴了依妲写的告示:

 

征售货员先生或小姐,有经验者佳,

有意者联系依妲•史伯文托,

圣玛格丽塔广场四百二十三号。

 

    胶带一直粘着他的大拇指,维克多轻声咒骂着,突然间一个高大的身影向他走来。

    “哈啰,维克多,”陌生人说道,“你好吗?其他人怎么样?”

    维克多目瞪口呆地盯着他看。

    “老天,史奇皮欧,你一定要这样偷偷摸摸的吗?”他呻吟着,“就像鬼一样冒出来。你戴着帽子,我差点认不出来。”

    史奇皮欧不再穿着伯爵的披肩,换上了一件大衣。

    “对了,这帽子是我买的第一个东西,”他说着,把帽子取了下来,“我戴着它,一天只听到三个人称呼我为马熙摩博士。”

    “依妲给你父亲写了张卡片。”维克多又试着把纸条贴到店门上,这次成功了,“她告诉他,你过得不错,但暂时不会回家。你有没有看到你父亲在报纸上的寻人启事?”

    史奇皮欧点了点头。

    “对呀,对呀,”他嘟囔着,“这样的儿子真是讨厌,现在他又不见了。我昨天晚上回家带走了我的猫,还好没有人看见我。”

    两人沉默了一段时间,站在巴巴洛沙店门前,抬头看着月亮,接着维克多说道:“你的主意……你知道的,那个关于巴巴洛沙的,真的有用。”

    “真的?”史奇皮欧又戴上他的帽子,把帽缘压低拉到脸部,“唉,我就知道,真的很棒。其他人好吗?他们都还在依妲家吗?”

    “普罗斯伯、马蜂和波波在,”维克多回答道,“苍蝇和刺猬现在住在卡斯特罗区一间空仓库中。你过得怎么样?”

    他好奇地看着史奇皮欧的脸,从黑暗中看来,贼王并不是特别快乐的样子,反而有点疲惫。

    “如果你没有要事在身的话,”在史奇皮欧没有马上回答时,维克多表示,“那就陪我走一段,边走边说,站在这里真是太冷了。况且我也必须回家,已经跟踪了一整天,快饿死了。”

    史奇皮欧耸耸肩。”我没什么特别的事。”他回答道,“而我住的旅馆又不是舒服到让人想待在里面。”

    他们沉默地走着。

    在圣马可广场和大河道间的巷子中还有人群穿梭着,这一天的空气不像前几天晚上那么冰冷,老城上的天空布满星斗。

    走到里亚多桥时,史奇皮欧先打破沉默。

    “事实上,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在并肩走上阶梯时,他说道。

    水面上光影粼粼,河岸上餐厅的灯光、摇船的灯光、公共汽船的灯光,在广阔的河道上明亮地摇晃着。光影在黑色的水面上闪闪烁烁,在船只间摇晃明灭,一波波拍击着石头河岸,泅泳的光,让人目不转睛。

    “维克多,你能不能告诉我,大人们整天做些什么?”他问。

    “他们工作,”维克多回答,“吃东西,买东西,付钱,打电话,看时间,喝咖啡,睡觉。”

    史奇皮欧叹息。“不怎么有趣。”他嘟囔着,手臂靠着栏杆。

    “也就这样了。”维克多叨叨说着,想不起其他可做的事。

    他们继续慢慢走着,下了桥,又走进错综复杂的巷弄间,外来的人总是会在这迷上一次路的。

    “我又想到了其他事,”史奇皮欧说着,声音听来有点固执,“一些疯狂冒险的事,我或许干脆去机场,随便搭上一架飞机,或者像我曾经读到过的那样去寻宝,我可以去学潜水……”

    维克多忍不住笑出声来,但史奇皮欧注意到了。

    “你在嘲笑我。”他生气地说着。

    “没有!”维克多嚷着,寻宝、潜水,这些他可不会去做。

    “承认吧,你也希望有些冒险的事!”史奇皮欧说着,“你毕竟是个侦探。”

维克多对此没说什么,他的脚异常疼痛,他已累了,他好想现在坐在依妲家的沙发上。去他的,维克多,为什么不去呢?反而无精打采到处乱走。

    “你也应该去看看你的老朋友。”经过那座可看到住家阳台的桥时,维克多说,“还是他们现在矮你好几个头,让你不舒服?我想他们经常问着你在哪里的问题。”

    “我会的,我会的。”史奇皮欧心不在焉地说着,好像思绪突然飘到其他地方,接着他突然停了下来。“维克多!”他说道,“我想我又有了一个好主意。”

    “天哪!”维克多咕哝着,疲倦地走向他的房门,“明天再告诉我,好吗?你可以到依妲家吃早餐,我也会去,我几乎每天都在她家。”

    “不,不!”史奇皮欧用力摇着头,“我现在就跟你说。”他喘了口气,一下子看起来又像不久前那个少年,“你听好,你已不再年轻……”

    “这是什么意思?”维克多生气地转向他,“如果是指我不是在大人身体中的小孩的话,那你说对了……”

    “不,不是的!”史奇皮欧不耐烦地摇着头,“不过你已经干了这么久的侦探工作,当你好几个小时跟在别人后面跑,你的脚难道不会痛吗?你还记得跟踪我们时的辛苦……”

    维克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我是不会记得的,”他轻声细语说着,打开了房门。

    “好啦,好啦,不说了。”史奇皮欧从他身旁挤了过去,“但你想一下……”他三两步跳上了楼梯,维克多试着想跟上时,却气喘吁吁,“你想一下,这样到处奔波、晚上跟踪等等让你脚痛的事,如果有其他人接手的话,其他人……”史奇皮欧在房门前让维克多停下来,张开双臂,一副胜利的姿态,“……像我一样的其他人!”

    “什么?”维克多在他前面喘着大气,“你是什么意思?你想替我工作?”

    “没错,这不是很棒的主意吗?”史奇皮欧指着维克多那块急需擦拭的招牌,“盖兹当然还是排第一位,但下面可以放上我的名字……”

    维克多正想回答时,对面的房门打了开来,他的女邻居格利马尼老太太伸出头来。

    “盖兹先生,”她好奇地斜视着史奇皮欧,轻声说着,“真好,还能碰上您。您能不能明天一早帮我个忙,在去面包店时,带个面包回来给我?您知道的,在这种潮湿的日子,要我爬楼梯是很吃力的。”

    “没问题,格利马尼女士,”维克多回答,并用他的夹克袖子擦拭着他的牌子,“还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

    “没了,没了!”格利马尼女士摇着头,偷偷打量着史奇皮欧,好像看着一个想不起名字的人似的。

    “马熙摩博士!”她突然叫着,紧紧握着她的门把,“我在报上看到您的照片,您也在电视上出现过一次,您儿子的事,我很遗憾,他回来了吗?”

    “可惜没有,女士,”史奇皮欧一脸严肃地回答着,“我正好为此过来这里,盖兹先生愿意帮我找他。”

    “喔,这太好了!太好了!维克多先生是城里最好的侦探!您会见识到的!”格利马尼女士两眼放光地看着维克多,好像他长着一对雪白的天使翅膀似的。

    “晚安,格利马尼女士!”维克多叨叨说道,把史奇皮欧拉进他的住处,免得他又散布更多的谣言。

    “你看,多棒!”他咒骂着,一面努力脱下外套,“现在整个威尼斯很快会知道,维克多·盖兹在找马熙摩博士的儿子。真见鬼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喔,这只是突发奇想。”史奇皮欧把帽子挂在维克多的衣架上,四处看着。“相当挤。”他断言道。

    “没办法,不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喷泉和像大公宫殿里面一样高的天花板的,”维克多没有好气地回应,“但够我和我的乌龟住了。”

    “你的乌龟,对的。”史奇皮欧走进维克多的办公室,坐在一张访客椅上,维克多走到厨房拿芹菜叶给乌龟。

    “你不觉得奇怪,在巴巴洛沙那里时,我突然站到你面前?”史奇皮欧在他身后叫着,“你在学院桥时从我身旁经过,但你想着事,没注意到我。于是我决定跟踪你,好玩而已。你得承认当时没有发现我,这或许证明了我是个一流的侦探。”

    “这不能证明什么。”维克多咕哝道,蹲在搁着乌龟的纸箱旁,“这只证明,你认为侦探工作很有趣,但这工作多半时候却无聊透顶。”维克多把芹菜叶丢给乌龟,接着站了起来,“而且我付不起太多钱。”

    “不要紧,我不需要太多。”

    “你会感到无聊的。”

    “我可以试试看。”

    维克多叹了口气,坐到他的书桌椅上:“你的名字不能放在我的牌子上。”

    史奇皮欧耸了耸肩:“我反正需要新的名字。难道你以为我会继续用史奇皮欧·马熙摩的名字在威尼斯到处跑?”

    “那好,接着是最后一个条件。”维克多从书桌抽屉中拿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巴,“你得写信给你父亲。”

    史奇皮欧的脸沉了下来:“我该给他写什么?”

    维克多耸着肩:“你很好,你想到美国去,十年后会回来看他等等。总会想到要写的东西。”

    “讨厌!”史奇皮欧嘟囔着,“好吧,我会写的,只要你教我当个侦探。”

    维克多叹口气,双手交叉在脑袋后。“你接手巴巴洛沙的店不是很好吗?”他满怀希望地问道,“依妲和我还在找人,你可以得到一半的收入,另一半你必须寄到红胡子的新家去,我们和他这样讲定的。”

    但史奇皮欧皱起鼻子:“整天站在店里头卖巴巴洛沙的破烂?不,谢谢了。我比较喜欢自己的主意,我要当侦探,一位名侦探,而你要帮我。”

    维克多还能再说什么?

    “好吧,”他说道,“明天一早你马上开始工作,而我去依妲家吃早餐。”

 

    然后……

    半年后,维克多把史奇皮欧的名字放到他的招牌上去,比他的名字要小些。

    没有人,连普罗斯伯也没问过史奇皮欧是否后悔坐上那座旋转木马,但从维克多招牌上史奇皮欧给自己取的新名字便可看出答案:史奇皮欧·冯图纳托,意思是幸运之神眷顾的史奇皮欧。

    史奇皮欧不时写信给他父亲,像他答应维克多那样,但不让马熙摩先生察觉到他这个儿子只离他住的地方几条巷子远,在一间不比他父亲工作房大的住房里。在这里,史奇皮欧比他在马熙摩家时快乐多了。他不时去卡斯特罗区探访苍蝇和刺猬,他多半会留些钱给他们,虽然他们看来过得不错。苍蝇和刺猬从没告诉史奇皮欧,伯爵的假钞还剩多少。“反正你现在是位侦探,”刺猬说。苍蝇在一位礁湖渔夫那找到工作,但刺猬——史奇皮欧猜测他干回偷窃的老本行了。

    马蜂、普罗斯伯和波波常常见到史奇皮欧,每周至少两次,他会和维克多一起来看他们和依妲。

    有天晚上,史奇皮欧和普罗斯伯决定再到瑟格雷塔岛上去,依妲借船给他们,这次史奇皮欧在礁湖上再未迷失航向。这座岛看来没有任何改变,天使们还站在墙上,但木板码头上没有停泊任何船。普罗斯伯和史奇皮欧拍着大门时,没有狗吠叫着来招呼他们。两人在房子里、马厩中徒劳地叫着伦左和摩洛西娜的名字,甚至连鸽子看起来也离岛而去了。他们费劲地穿过迷宫后,空地上除了一只几乎被落叶覆盖住的小石狮外,空无一物。

    普罗斯伯和史奇皮欧永远不知道,伦左和他妹妹是不是在巴巴洛沙弄坏旋转木马那天晚上就离开了。在随后几年中,他们还常常问着,伦左是不是有可能找到方法修好旋转木马——它们是不是又在某个地方转了起来,狮子、水精、美人鱼、海马和独角兽……

 

    还有没有遗漏掉谁?啊,对了,巴巴洛沙……

    有好一段时间,爱丝特把他当成她从未见到过的天才儿童,直到逮到他把她最值钱的耳环塞到裤子口袋中,并在他房间中发现了家里许多值钱的、且莫名其妙失踪的物品。她于是流泪把他送到一间高级的寄宿学校,让艾内斯托成为同学和所有老师的梦魇。他逼其他孩子帮他做功课、擦鞋,甚至怂恿他们偷东西,还为自己取了个名字,强迫大家必须称呼他:

    贼王。

(选自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4年5月第一版贼王 责任编辑 吴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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