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枚秋天的叶子

(《儿童文学》2005年度最佳童话)

孙丽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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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的家,是一棵高大的银杏树,就在一个大大的池塘边上。我是树梢上一枚翠绿翠绿的小叶子。每天在阳光里一睁开眼,就看见云朵在天上缓缓地走,走着走着,就变出好多奇妙的模样来。我常常看得入了神。

听一只偶尔飞过的小鸟说,我们的银杏树住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那时候,还没有这个池塘,还没有池塘边那座红屋顶的房子,也没有骑着单车呼啸而过的孩子。谁也不知道,我们家住在这里多少年了。于是,它成了鸟儿们心里一个美丽的传说。

可我还是一枚很小的叶子,一枚春天的叶子。我不知道什么是很久很久,我只是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张望着四周的一切。我喜欢晒在身上的暖融融的阳光,喜欢穿行在银杏树枝丫间的风,还有,总是跳个不停的雨滴们。我喜欢天空,喜欢小鸟秋秋细声细气地叫我小叶子。

“小叶子,你早。”

“小叶子,我梦见你变成了一颗绿色的星星。”

“小叶子,不怕,等到雨停了,你就会看见彩虹了。”

……

很快地,我和秋秋成了好朋友。它掠过树梢的时候,总爱送我一些好玩的东西。原野上的露珠啦,溪流里开放的水花啦,我和秋秋让它们乖乖地手拉手,串成好看的珠链,在春天的银杏树上,闪闪发光。还有大海唱出的歌、月光写下的诗、山风涂抹的画,我最喜欢一串孩子们的欢笑声,风铃草一样好听的声音。每天晚上,我总要听上好几遍。不然,我会睡不着的。秋秋让我觉得,它比天上的云朵还要神奇,还要了不起。

秋秋还会给我说故事呢。它说,池塘那边的蔷薇花告诉它,明早天一亮就开放,要给过路的人们一个香甜的惊喜。它说,在天空里看大海,大海像巨大的蓝水晶。它说,彩虹的深处就是天国花园的门,只有最勇敢最幸运的鸟儿才能飞到那里。它还说,红屋顶的房子里有许多亮眼睛的孩子,他们的笑容像春天最美的花……而我,总是“哎呀”、“哎呀”地惊叹着。每当这个时候,旁边的银杏叶子们也欢喜地聚拢过来,很专心地听着,再也不沙沙沙地聊天了。

有时候,秋秋不送我好玩的东西,也不说故事,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旁。我们一起看看天上的云朵,听听遥远的风声。

 

2

慢慢地,我总期待着小鸟秋秋的到来。慢慢地,我有一点儿难过,我不能和秋秋一样飞到很高很远的地方。不能飞到天国花园的门,也看不见蓝色的大海,甚至,就在池塘那边的蔷薇花,我也不知道它们是长得像雨点,还是像星星。

幸好,我有好朋友秋秋,有秋秋好听的故事。阳光在故事里一天天炙热起来,我们的银杏树郁郁葱葱。每一片叶子都穿上了深绿的裙子,我也是。秋秋很羡慕,秋秋一直不喜欢它灰褐的衣裳。虽然我觉得,那是一种很美的颜色,让秋秋看起来像一个深沉的诗人。对,诗人。秋秋说,诗人喜欢在月光下写着太阳一样炙热的字,诗人有时热烈,有时沉默。就像秋秋啊。

现在,秋秋就沉默地站在我身旁,四周,是明亮的蝉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不知疲倦的样子。

我以为,这样的时光,也会像蝉声一样很长很长。

可是有一天,邻近的叶子神情忧郁地告诉我,等到树枝间的风转凉了,等到穿上明亮的黄裙子,我们就要离开这里,飞向大地,就像一颗消失的雨滴,永远也回不来了。我的心猛地一揪,似乎有东西一瞬间破裂成无数的碎片,发出巨大的声响。它说,每一片叶子都会像折翅的蝴蝶,坠入无边的沉寂。可是,我曾听秋秋说,等到风声变凉的时候,蒲公英也会离开家,它们自在地飞扬,是飞向另一片山冈,等待另一个春天。

我满心疑惑。我站在高高的树上,望着遥远的地面。大地很大,我很眩晕。阳光忽然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树枝间的风真的一点点变凉了,我们的绿裙子一点点褪却了鲜亮的颜色。在每一片叶子的眼睛里,都映照着彼此渐渐黯淡的光彩。

等到秋秋来的时候,我还是微笑着听它说话,还是“哎呀”、“哎呀”地惊叹着,似乎依然是春天那枚快乐的春天小叶子。只是,每当秋秋的翅膀融入斜阳的光辉,我望着那温暖的灰色,心里却有凉凉的东西在静静蔓延。

“小叶子,我要飞回南方去了,明年春天一定再来看你。”在一个微凉的午后,秋秋和我告别。“秋秋,明年见。”我望着它温柔的黑眼睛,很用力地点着头。我不哭,我不害怕,谁说,我一定会像雨滴一样消失不见?谁说我不会像蒲公英一样飞向另一个郁郁葱葱的家?谁说秋秋和我不会重逢在另一棵春天的树上?

3

可是,一个早晨的情景让我的期待变得有些茫然了。

那天,我在寒冷的睡梦里醒来,耳朵里全是风呼呼呼奔跑的声音。我一睁开眼,就被风吹得一个趔趄,赶紧地,赶紧地,拽住了树枝丫,可还是止不住地摇摇晃晃。银杏树上所有的叶子都在摇摇晃晃,我们相互碰撞在漩涡一样的风里,发出哗啦哗啦巨大的声响。冰冷的空气,席卷着灰尘和沙粒,不依不饶地扑面而来。我眯缝着眼睛,想,如果秋秋见到我灰头土脸的模样,会说些什么呢?

这时,我看见无数的银杏叶子像折翅的蝴蝶,纷纷从树上坠落,它们在风里一圈又一圈地盘旋,它们黄色的衣裙飘飞如水中纷扬的花,它们凄美的目光穿透清冽的空气。飞旋,飞旋,然后,渐次无声地落下。

一地金黄的灿烂,是阳光一样炫目的颜色。

我睁大了眼睛,不知道是震惊,还是害怕,还是深深地被吸引,我只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砰猛烈跳动的声音。

风渐渐地停了,银杏树又变得梦一样安详。邻近的叶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轻轻握了握它冰冷的手,它给我一个很温暖的微笑。我们知道,我们的离开,就在某个无法预知的时刻,就在某一阵忽然来袭的风里。

我常常望向南方,我常常想念秋秋,想念遥远的梦里春天的树。

 

4

后来,很多的风喧哗着跑过,很多的叶子沉默着离开。

后来,邻近的叶子,也变成了风里的蝴蝶了。

我心里的担忧和害怕仿佛变成了厚厚的云层,沉沉地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天晚上,月光很好,银亮银亮的,细雪一样地飘扬,我把那串风铃草一样的笑声听了一遍又一遍,却怎么也睡不着,更不用说,到甜美的梦里去。天上的星星,一颗,两颗,三颗……这时,我看见,月光在枝叶间穿梭成透明的琴弦,我看见,有风从琴弦上跑过,我看见,秋秋像故事里的神仙一样,降临在琴弦上了。哦,那不是秋秋,它只有秋秋一半高,它有着彩虹一样的羽毛。它有着朦胧的眼睛,让我看不清它的表情。

“小叶子,我是梦小仙。”它说。它的声音很熟悉,仿佛就来自我每天的梦境里,温柔而遥远。

梦小仙?我想说些什么,可一瞬间,我一点也说不出来,我只听见梦小仙的话,一句一句,云雾一样,漫进我的耳朵。

慢慢地,我听不清它说些什么,只是觉得好听,觉得心里的云层正一点点地飘散开去。我好像又回到了初春刚刚抽芽的时候,就那么小小的一星儿绿,天地是一个温暖的怀抱。我微微笑着,看梦小仙展开彩色的翅膀,飞了轻盈盈的一小圈,月光琴弦上响起水流一样的声音,好像一遍又一遍重复着的美丽誓言,简单而动听。

忽然间,我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四周是无数闪亮的光点。那些光点渐渐连成线,连成片,变成朦朦胧胧彩色的光影。随之汹涌而来的眩晕,是那样漫长。

然后,一切静止下来,我睁开眼睛。

我发现自己哪儿也没去,还稳稳地站在银杏树上。树上,还有许多的叶子,和我一样,穿着金黄的衣裙。真的和原来一模一样吗?

我抬起头,看见云朵在天上像发了疯似的奔跑,它们不是最喜欢缓缓漫步的吗?我看见阳光和大雨交替着降临,却一点也落不到我身上?更奇怪的是,我看见白天和黑夜像两个赛跑的人,一前一后,彼此追赶着。这路上,还有鲜花插满头的春天、裙裾飞扬的夏天、怀抱果实的秋天,而那可爱的冬天竟和许多的小雪球一起骨碌骨碌地滚过去了。

可你知道,这一切,都和我无关,确切地说,和我们的银杏树无关。一树的秋色,静静地沉默着,沉默在一个时间凝固的空间里。

渐渐地,我觉得自己很像一个无聊的傻子,呆呆地看着时光在外面流逝。有一天,池塘不见了,红屋顶的房子不见了,在它们消失的地方,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高楼和汹涌的人潮。后来高楼和人潮也不见了,那里变成了一片凹凹凸凸废弃的荒地。再后来,荒地里出现了河流,出现了草原,碧绿碧绿的蔓延向天边,那不是春天的颜色吗?可我永远无法达到春天的树,永远无法和秋秋重逢,我心里的孤独和草一样疯长,我想要说话,想要变得不一样,想要在时间的照耀四季的滋润下重回那个活泼泼的生命。

我深深呼吸,用尽所有的力气,朝着远方大声地呼喊。一瞬间,那呼喊竟哗啦啦生长出成千上万巨大的声音,飓风一样回旋在我周围。我似乎正穿越千山万水,穿越一重又一重的时光,去到另一个未知的地方。

那声音渐渐变成一些悉悉簌簌的说话声。一时间我有点儿回不过神来。那里,有云朵,有草地,有树木,还走着一个小小的姑娘,小草做的头发,花瓣做的脸庞,彩笔画的眼睛、鼻子、嘴巴,还有叶子做的裙子哦,而我就是那个轻轻飞扬的裙角!就在刚才,被温柔地贴在了淡绿色的纸上,我听见周围响起一片羡慕和赞叹的声音。

我又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的空气,又可以听见时间在我飞扬的姿势里流淌的声音了。更开心的是,我和小草花瓣们成了好朋友,一起行走在贴画的春天里。我们常常悄悄挪移着各自的位置,小草们把小姑娘的头发编成麻花辫,梳成马尾编,或者挤挤挨埃地在一起,就变成短短的童花头了;花瓣们向右看,向左看,向上看,向下看,可把小姑娘忙坏了。而我,常常和另一枚银杏叶一起,扮成金灿灿的蝴蝶结,落在她的头发上。我们还会唱歌,小草花瓣们唱“春天春天我爱你”、“我在阳光里长大”,而我只会唱最简单的“沙沙,沙沙,沙沙沙”,不过,大家都说我唱得好听呢,而且,每次我唱完的时候,大家也都甜甜地睡着了。因为,我们只在月光下唱歌做游戏。

可有一天,我们的歌声外面清晰地传来一声鸟鸣,我听见它像被溪水漂洗过似的,清亮,纯净,仿佛遥远梦里一声温柔的呼唤——我又想起了秋秋,想起了和秋秋的约定!我清楚地知道,弥散着春天气息的贴画,并不是我和秋秋的春天的树。我望着朋友们熟睡微笑的脸庞,用心记住它们快乐的模样……

月光下的梦小仙,送给我无数个梦境:我去了小熊很暖和的窝;我顺着溪水漂到无名的小岛;我成了一只青蛙手里的扇子;我被一群蚂蚁当做过河的小船……

在那些梦境里,我却始终找不到春天的树。

彩色的梦小仙,落在月光琴弦上,无奈地告诉我,“小叶子,那你只能变成树叶精灵了。”

“树叶精灵?”我在心里好奇地问。奇怪,在梦小仙面前,我总是说不出话来。

“是呀,当你在风里落下,就会在冬天的泥土里沉沉睡去,和许许多多的小叶子一样。然后,在一个春天的早晨,变成透明的树叶精灵,你可以在银杏树上任何地方自由地穿行,自由地歌唱。不过,那时候,谁也看不见你。”

“春天的早晨?树叶精灵?虽然秋秋看不见我,但我还可以感觉它羽毛掠过的气息啊。”我依旧热烈地憧憬着。

 

5

梦小仙离开的时候,我只看见它彩色的羽毛在月光里幻化出层层美丽的涟漪。我好像正一点点地在那涟漪里融化。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只见大风从云层上面倾泻而下。我拽住树枝的手越来越软弱,力气都一点点消散在空气里了。风猛烈地回旋在银杏树周围,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好像一松手,便会没入无边的黑暗。又好像一松手,就会飞向美丽的天国花园。

我忽然有些迷糊,轻轻闭上眼睛。那些原野上的露珠、溪流里的水花,那些大海的歌、山风的画,还有那风铃草一样的欢笑声似乎都回来了。我好像还看见了秋秋那灰褐色的翅膀,空气中传来熟悉的羽毛的气息。它们忽远忽近,我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触摸。

忽然,我的身体云一样的轻盈,晃晃悠悠地好像长出了翅膀似的。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呀,我已经飘飞在风里面了!

这时,一阵寒风猛地袭过来,我忽地腾跃起来,一连串地向高处翻飞。正当我晕头转向的时候,听到身旁传来细细的欢呼声。“噢,飞起来了,飞起来了——”那是和我一样飘飞在风里的叶子。它顺着风向忽而滑翔,忽而翻腾,忽而穿梭,那开心的样子好像在玩一个新鲜的游戏。

真的,我们在风里腾起又落下,就像成群成群纤巧的鸟儿,金黄色的鸟儿,我望着我们的银杏树,挺立在寒风呼啸的天空下,依旧是神采奕奕。我第一次发现,它是那样的高大、那样的神气。它俊朗的神情似乎照亮了整个阴霾的天空,还有,还有春天的气息,深藏在它明亮的眼神里。我飞舞在清秋的风里,想起秋秋说的“很久很久”,我们的银杏树住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那,我就是很久很久的银杏树的叶子。那,我是不是也和银杏树一样美丽呢?我的心一下子变得敞亮了,像有谁在那里点燃了一盏小小的灯,火花灼灼。

我忽然觉得,做一个树叶精灵,和我们美丽的银杏树一起“很久很久”,一起等待春天的秋秋,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呢。

我变得很坦然,心里面,就像这池塘的水面一样,清澈而安详。我甚至有些渴望和地面相触的一刹那。我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6

是什么这样清香?是什么这样温暖?是什么充满了远方的气息?是泥土吗?不。我深深地呼吸,疑惑地睁开了眼睛。我就躺在无数彩色的诗句里啊,那是和原野上的露珠、溪流中的水花、大海的歌、山风的画一样美丽的东西。秋秋曾说,诗句的家叫做书,就像我们叶子的家叫做树一样。我高兴极了,我到诗句的家里串门来了。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只温柔的手把我小心地拾起,我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和花儿一样的笑容。“多好看的小叶子呀。”她的声音风铃草一样动听。

从此,我就住在书里面了。哈,原来,梦小仙也有出错的时候哦。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怪它。我在书里快乐地奔跑,还从这本书跑到那本书。我和那个亮眼睛的女孩子一起读诗,读图,读故事,读常常弄得我稀里糊涂的好多好多奇形怪状的符号,即便这样,我还是喜欢。我们在海边读,在雨后的彩虹下读,在夜晚的灯光和花香里读,在哐啷哐啷旅行的火车上读……

每一天,都是我精彩的旅程。我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了。

可我还是很想念小鸟秋秋,我很想给它说说远方的故事。书里的远方,书外的远方。还要叮嘱它,在晴朗的天气里,说给更多春天的小叶子们听。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一只灰褐色的小鸟,请你告诉它,这个美丽的世界,就是一棵大大的春天的树啊。还要请你微笑着对它说,你灰褐色的衣裳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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