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晶的表情

(选自地球飞船·新新人类)

(获2003-2005年度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

鹤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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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晶晶这孩子突然发现自己没了表情。这怎么可能?她可是个表情丰富的孩子!昨晚,她因成绩不理想,遭受父母一顿痛骂,还委屈得号啕大哭呢!怎么说没就没了?可事实就是这样——早上,她刚出门,一个邻居对她笑笑,说:“早上好!”她也想对他笑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她好奇怪呀,赶快回家告诉妈妈:“妈,我不会笑了!”妈妈瞪了她一眼,说:“全班倒数第一,笑得出来才怪呢!”一只金龟子飞来(她最怕金龟子了),落在她手上,她却没有惊叫出声。爸爸说:“这妮子野了,金龟子都不怕了。”妈妈接口:“干脆别让她念书,到饭店洗盆子得了!”她连一点反应都没有。爸妈这才有点慌张。他们找来许多精妙的喜剧影碟,放给她看,并不断催促:“笑啊,笑啊!”可她依然脸无表情,只有两个眼珠子还在机械地转动,整个人就像土塑石雕的活菩萨。爸爸气急败坏,狠狠甩过去一个耳光,说:“给我哭!”晶晶无动于衷,好像爸爸那一巴掌压根儿不曾落在她的脸上。

半个月过去了,情况没一点好转。晶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敢出门,更不敢到学校去。爸妈只好带着她四处求医,但没有一个医生能查出病因。他们奔波辗转,最后到了全国著名的“乐哈哈”康复医院。经过一系列严密的检查会诊,动用了医院三分之二的先进仪器,十天后,主治医师终于有了结论:

“这孩子健康得很,什么毛病都没有——没表情压根儿是一件大大的好事:从此后,别人休想看出你内心到底在想什么。”

晶晶面无表情地说:“不行。我要表情。我宁可让人看出我在想些什么。”

医生于是打起了广告:“你这病例我见得多了——大多是性格孤僻,缺少关怀引起的,叫 都市冷漠综合症。特别是独生子女,如果缺少疼爱,缺少交往,内心孤独、寂寞,脸部肌肉也缺少变化,久而久之,表情就会变得迟钝,甚至完全消失!还有,我老婆在本医院附属的 表情公司上班,你们去找她吧。只要买一张表情公司的 表情脸皮,什么复杂的表情都做得出——怒发冲冠、哭笑不得、悲痛欲绝、欣喜欲狂、千娇百媚、百感交集,法国人的咧嘴、英国人的皱眉、美国人的无奈,汉朝人的激奋、唐朝人的飘逸、清末人的绝望……无不模仿得惟妙惟肖!没看见吗,某些演员演什么像什么,因为他们都贴上了表情脸皮!这是 乐哈哈医院十年来艰辛研究的成果,国际专利产品!由于种种原因,政府不许打广告,可是照样名闻天下,四海皆知!”

三人闻所未闻,以前只听说过有卖笑的青楼,卖哭的专业送葬队伍,但从未听过有卖表情的公司。他们觉得今天真是大长见识,不虚此行。

晶晶的爸爸突然有了可怕的疑问:“既然这样的病例你见多了,为什么还要住院十天,动用那么多先进仪器才确诊呢?”

主治医生一脸惊诧:“我们要对病人负责啊!再说,我们进口了那么多先进仪器,至少不应该搁着生锈,对不对?”

爸爸连声说:“对对对!”看来,他在“乐哈哈”医院花的五千块钱,只是给机器上点润滑油!这也许是病人应尽的义务吧。

表情公司虽说是“乐哈哈”医院的附属单位,可办公楼比“乐哈哈”医院所有大厦都气派。营业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爸妈找到主治医师的老婆,递上“小红包”,说明来意。她马上让工作人员按晶晶的容貌,复制了一张脸皮,输进一百万种表情信息,给晶晶贴上——完全吻合,天衣无缝!晶晶一高兴,马上哈哈大笑,表情非常夸张。爸妈乐得直拍手:“表情回来啦,表情回来啦!”可他们一看账单,就再也乐不起来了——总收费三万元!这数目正是“安居工程”那套房间的第一期付款数额。如果买了“表情脸皮”,那就意味着他们得把千辛万苦争取来的一套房子拱手让人。这可不行!他们费了多少周折,找了多少关系,盖了多少公章,才要到这套房子哟!爸妈当即要晶晶把表情脸皮撕下来——宁可没有表情,也不能没有房子!晶晶死活不肯,脸上怒不可遏的神情让爸妈着实吃惊。双方互相让步,达成协议:爸妈借给晶晶三万元,十年后,晶晶连本带利,归还七万。妈妈生硬地笑了笑,说:“为了你,我们得再住十年破房子呢!你长大后可要好好孝敬我们!”晶晶听了,一脸的鄙夷不屑。

从此,晶晶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好不自在!不过,“表情脸皮”总不如天然生成的好使。平日里,我们痛苦时能强颜欢笑,欢乐时也能假装伤悲。“表情脸皮”可不行,它与大脑默默感应,忠实地表现大脑的每一信息。就拿晶晶来说吧——当别人踩了她一脚,她口里说“没关系”,脸上却全是埋怨;当爸爸在她面前自吹自擂,她口里称赞说“好棒的爸爸”,脸上却写满了厌恶。有一天,爸爸的顶头上司的岳父去世,爸爸带她去参加葬礼,她竟当着一群干打雷不下雨的人们哈哈大笑!那顶头上司火冒三丈,马上炒了她爸的鱿鱼。为此,她挨了一顿好揍。

晶晶的人缘越来越不好,每个人都不喜欢她,她也恨透了每一个假模假式的饭桶。她又变得孤僻,冷漠,越活越痛苦。最后,她竟不顾父母的劝阻,狠心撕下那张昂贵的表情脸皮,重又变成那个脸无表情的活雕像。

小朋友们,晶晶自己的表情丢到哪儿去了?你能帮她找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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