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钟点(下)

(选自《偷帽子的人》)

(法)让·弗朗索瓦·梅纳 著

倪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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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开来:磨刀人被抓起来了。大家也很快知道了打赌的内容,这是因为在场的兵士把情况告知了他们家里的人。磨刀人被投进牢房,这使大家感到伤心,因为这个年轻人已经博得了杜坦利人的好感。这时候,有些人暗暗希望国王打赌打输,能因此丢掉王位。不过,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另外,在一间茅屋里,有个人比其他任何人更加伤心,那是一个年轻而非常美丽的姑娘。她坐在一扇窗户边,织着一块小小的亚麻桌布,一边忧郁地看着一把小剪刀,那是一个磨刀人前一天刚刚磨过的……

阿德里安的牢房是在地下,那里漆黑一片,没有一丝亮光。说实话,阿德里安倒不太担心自己的命运:他从童年时代起,就惯于在太阳的节奏下生活,所以确信自己在这场打赌中不会输掉。因此,当黑夜来临时,他便坦然入睡,尽管牢房里没有舒适的条件。

 

第二天早晨,两名监狱看守举着一枝蜡烛,前来打开牢房的门。

“嘿,磨刀人,”其中一个看守问,“你说说,你的日晷仪上,现在几点钟了?”

“现在八点钟。”阿德里安毫不犹豫地回答。

看守瞧着他,显出某种惊奇的神色。

“很好!”他说,“你没有说错。”

于是,他把一块面包和一罐水放在地上。就在这时,阿德里安借着狱卒的烛光,看见牢房角落里有只大蜘蛛正在结网,八条蛛丝从天棚上垂下来。两个狱卒回去了。阿德里安重新陷入黑暗中。

“真怪呀!蜘蛛,”他高声说,“咱俩同在一间牢房里。你呢,是自由的,而我却被囚禁着。”

到了中午,又有人来问囚犯几点钟。这次,阿德里安同样没有说错。当狱卒的烛光照进地牢时,他抬起眼睛观望蜘蛛,发现从天棚挂下十二条蛛丝。

“嘿,蜘蛛,”狱卒走后,阿德里安说,“这顶网结得不怎么快啊,从刚才到现在,才多了四条丝……

波斯蒂夫一世感到不太愉快:磨刀人两次说的钟点与日晷仪上的时间完全一致。当然,国王不会怕打赌打输,阿德里安迟早会说错时间的。不过,早一点要比晚一点好。波斯蒂夫想急于观看那最美妙的场景:执行死刑。它能给他这样的国王带来很大乐趣。

 

下午三点半,阿德里安又得报告时间了。他做出正确回答的同时,不由自主地回头看看蜘蛛呆着的那个角落,只见天棚上挂下四条蛛丝,其中一条的长度只及其他三条的一半。

“真奇怪啊!”牢门关上后,阿德里安这样想,“八点钟时有八条丝,十二点时有十二条丝,三点半时有三条半,这蜘蛛是一只真正的时钟!”

确实,在以后一些天里,每当狱卒来问钟点时,阿德里安都发现蛛丝的数目与钟点完全相符。这真像是一个奇迹!

随着时间的过去,国王的心情越来越烦躁。怎么回事?如果磨刀人下几次仍不出错,那真是有鬼了!他确实有理由发怒:有这么个观看人头落地的好机会,而行刑的日期却不断地被迫推迟,这怎么不使波斯蒂夫一世这号国王愤怒万分呢!

杜坦利人的感情倒不一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却没有宣布对磨刀人行刑,这证明他没有说错钟点。他们把忧愁变成了希望:国王波斯蒂夫是否该放弃王位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主动让位呢?

 

国王确定的打赌期限即将结束,阿德里安一直没有说错时间。十四天已经过去了,这是打赌胜利的前夕。朝向花园的王宫大门前,两个卫兵正在打牌。

“你出牌。”其中一个说。

他的伙伴即将出牌,但是他的手却悬在那里不再动弹。

“你瞧!”他低声说。

大约十米以外,可以清楚地看出有个人影向前弯着腰,好像在搬动地上的什么东西。两个兵士赶紧握起戟。正当他们要向那人喊话时,那人却站了起来。借着一道月光,两个兵士认出了波斯蒂夫一世。国王悄无声息地行走着,回到王宫来,从一道暗门进去了。

“他在夜间散步呢。”一个兵士低声说。

“这倒是个新举动!”另一个说。

他们又继续玩牌,没有注意到国王刚才经过的地方,竖立着那台日晷仪。

 

“啊!”阿德里安高声说,“在这个地牢里再呆一天,我就自由了……如果国王信守诺言……”他补充说,一边忧心忡忡地打了个寒战。

他刚刚说出这样的想法,牢房的门打开了。但是,这次进来的不是往常那名狱卒,而是国王波斯蒂夫!

“你好,磨刀人!”国王开口说,“睡得好吗?”

“跟平常一样,不好也不坏,陛下。可是,我没有料到能荣幸地接受这样的访问。”

“我们打赌的期限到了最后一天,”波斯蒂夫说,“我一定要亲自前来问问你,现在几点种啦?”

“现在七点钟,陛下。”

波斯蒂夫一世大笑起来,眼睛里射出一道冷酷的光。

“你没走运,磨刀人!你的日晷仪指的是八点钟。”

阿德里安脸色变白了。

“这不可能。”他喃喃地说。

“可是,这却是事实。”国王斩钉截铁地说,“你打赌输了!明天早晨天一亮,你的脑袋将被砍下。再见,磨刀人,我还要去睡觉呢。”

波斯蒂夫国王离开牢房前,阿德里安扭头望了望蜘蛛所在的地方:八条蛛丝悬在顶棚上。

 

波斯蒂夫一世回到卧室前,便下达命令,要在第二天执行死刑。大广场上将搭起行刑台;一些招贴的告示昭知民众,阿德里安将在全体杜坦利人前被处死。国王命令民众必须到场,否则要受严厉惩罚。准备工作立刻开始了。

 

消息引起老百姓极大的震惊,他们本以为国王再过一天就要让位呢!而且,人人都必须去看这个不幸者的死刑。哎!生活在杜坦利国是多么痛苦!

 

国王刚刚吃完饭。他因夜间外出,又去地牢看望犯人,损失了不少睡眠时间,所以睡了整整一个上午,现在完全补回来了。他吃得饱饱的,感到精神舒畅,现在急于想去看他昨天定下的那血淋淋的场景。这时候,侍从长走进来。

“陛下,”他说,“有个年轻姑娘求见陛下。”

“一个年轻姑娘?”国王感到惊讶,“她起码长得很漂亮吧?”

“很漂亮,陛下,我甚至敢说是罕见的漂亮,陛下。这位姑娘强烈地恳求陛下开恩接见她。”

“那好吧,让她进来。”

侍从长立刻出去,片刻后带着姑娘进来了。阿德里安刚到杜坦利时为这位姑娘磨过剪子。姑娘一进来,波斯蒂夫一世就半张开嘴巴,合不上了,脸上的表情近乎大惊失色: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美貌。侍从长出去了。姑娘跪到国王面前。

“感谢陛下接见我。”她说,声调有点发颤。

“好了,好了,”国王打断她的话,“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艾洛迪,陛下。”

“艾洛迪,漂亮的名字,配漂亮的人儿。这么说,我的臣民中,确实有像你这样漂亮的美人,我过去怎么不知道呢?”

“这是因为,陛下,我很少出门,我待在家里做针线活儿,纺织亚麻,大麻和蚕丝。”

“很好,很好。你多大年纪啦?”

“十八岁,陛下。”

“结婚了吗?”

“噢,还没有,陛下。”

“也许有个未婚夫吧?”

“也还没有呢,陛下……

“那么,你的心是无牵无挂的。”

姑娘沉默片刻。

“不是这样的。”她喃喃地说。

波斯蒂夫皱起了眉头。

“这么说,有人唤起了你的爱情?”

“是的,陛下。”

“但是,他没有成为你的未婚夫?”

“没有,陛下,因为我只见了他一次。”

“那人是谁呀,在你眼前出现一次,就引起了你的心跳?”

“是个磨刀人,陛下。”

国王做了个吃惊的动作。

“磨刀人?”

“他叫阿德里安·拉瓦莱尔,陛下。”

姑娘这时扑簌簌地掉下了眼泪。国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令人不安的笑声。艾洛迪感到惊恐,透过泪水望着他。

“你不走运啊,”波斯蒂夫一世叫起来,“你甚至会在结婚前就成为寡妇,因为你的磨刀人明天就要被砍头了。”

“我知道,陛下。正是为了这个,我才来恳求陛下。”姑娘哭着说。

“那么,你希望怎么办呢?”

“赦免他吧,陛下。”

国王笑得更厉害了。

“赦免他?你以为国王波斯蒂夫一世能赦免像他这样的恶棍?别哭了,艾洛迪,要是换了一个没有像你这样美貌的姑娘,这样大胆来求情,我定会把她投进监狱。不过,对于你嘛……

“对我怎么样,陛下?”艾洛迪问,两眼忽然露出了希望。

“对你嘛,我给你一个更好的前途。你就忘了那个坏蛋吧,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还是看看我吧!我不是国王吗?不是很富有吗?不是很强大吗?”

“噢,是的,陛下同时拥有这一切。”

“那好,我呀,波斯蒂夫一世,杜坦利王国的国王,我同意娶你做我的妻子!你是个微不足道的缝衣女工,却打动了我的心。明天行刑完毕后,就宣布我们结婚。”

艾洛迪吓得浑身颤抖。

“可是,陛下……”她开口说。

“唔?”

“我爱的是阿德里安·拉瓦莱尔。”

她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波斯蒂夫倏地一下站起来。

“怎么?”他叫起来,“比起国王来,你更喜欢那个无赖?既然这样,明天你来我身边观看极刑,你可以最后一次从容不迫地看着你的磨刀人,直到他为自己的傲慢而付出代价。这是我的剑,我把它交给刽子手,让他来执行这一任务。至于你嘛……”波斯蒂夫一世露出凶狠的笑容,“至于你嘛,”他继续说,“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将成为我的妻子!”

 

第二天,波斯蒂夫一世睡到中午才醒。他拉铃传唤侍卫长,命令他立刻告知全体杜坦利人,死刑将在一小时后执行。由于这一刑罚原定在黎明执行,他又命令将所有时钟拨到六点。这样,杜坦利人除了观看处死那个曾给他们带来过快乐的人以外,还不得不多干半天工作,来屈从国王的荒唐意志。

大广场上,行刑台已经搭好,刽子手头戴只留两个眼孔的风帽,站在木砧旁边。民众走向行刑地点,低着头,不说一句话,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波斯蒂夫一世来了,坐到一把为他加高的扶手椅上。他让艾洛迪坐在他的身边。姑娘脸色惨白,表明她完全绝望了。

“大家鼓掌!”国王出现时,侍从长发出了命令。

人群中响起几下稀稀落落的掌声。

“带犯人上场!”国王命令道。

一辆大车挤开人群,进入广场。阿德里安站在车上,双手反剪,脑袋昂立,脸上显出一丝忧郁的微笑。有人让他登上行刑台。他的目光与艾洛迪的目光相遇了。磨刀人看到姑娘眼里闪着泪花,便向她送去一个尽量显得快乐的笑容,以便给她以安慰。

“把他的磨石搬上来!”波斯蒂夫又发出一道命令。

阿德里安感到惊奇。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疑惑声。两名士兵把磨石扛上行刑台。

“这是我给你的出其不意,磨刀人。”国王高声说,“你看这把剑:这是我的剑。你即将死在这把剑下。不过,在这之前,为了保证它能干净利落地砍下你的脑袋,我先要你将它磨快。你可以趁此机会,以你的方式给我们奏最后一支乐曲,这样,这场戏就很完美了。”

有人把国王的剑递给阿德里安,同时给他松了绑。阿德里安一拿到剑,一时闪出一个念头:想借助它逃出去。可是,众多士兵围在他的身边,这一企图也就打消了。阿德里安忍耐着,继续保持着笑容,将剑刃靠近磨石,磨了起来。人们先听到一点嘘嘘声,接着听出一种似乎像人的声音,最后,从剑里清晰地传出人的说话声,扩大后在整个广场上回响起来。

“我作了弊,”那把剑说,“我弄虚作假,在夜间改动了日晷仪上的数字。磨刀人没有说错,是我作了弊。我是波斯蒂夫一世,杜坦利国王,为了能把赌打赢,我篡改了数字,相差一小时。我是个弄虚作假的人……

这声音一直这样继续着,用同样的语句不断重复着。

“停住!磨刀人!”波斯蒂夫一世叫起来,“你的鬼把戏让我厌恶!”

“这不是鬼把戏,”阿德里安回答,“这是您的剑在说话。剑所说的话,就是它的主人所做的事。”

“别磨了,混帐!”国王满面通红,气急败坏地吼道。

艾洛迪看着这一幕吓坏了。

“我作了弊,”剑又重复说,“我篡改了数字……

“把剑从他手里夺过来!”波斯蒂夫命令道,一边站起来。

可是兵士们没有动作,好像已经瘫痪了。

“我说了:把剑从他手里夺过来!”

卫兵们一动不动,磨石发出的声音仿佛使他们僵化了。

“我弄虚作假……”剑还在重复说。

“哼,不错,我弄虚作假,”波斯蒂夫一世大声说,他已经怒不可遏,“可是,磨刀人,不管我有没有弄虚作假,你的脑袋都得落地!来人,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就在这时候,波斯蒂夫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他的身体僵直了,接着,两腿渐渐弯曲,上身向前倾倒,最后,整个身体滚落在扶手椅前的石阶上。阿德里安停止了磨刀。一些人惊惶失措地奔向国王。一只蜘蛛从他的衬衣领口爬出来,飞快地逃走了。解开国王的衣服后,发现他胸口的心脏部位有个小红点,那是注射的痕迹。

“国王死了!”有人低声说。

“国王死了!”另一个人重复说。

人们都在交头接耳这样说。

“国王死了!国王死了!”

“被一只蜘蛛蜇死了!”有人悄悄地说。

“被一只蜘蛛蜇死了!”人群中重复着这样的话。

这些低沉的话语声渐渐变得响亮起来。可以听到一个笑声,接着又听到一个笑声,笑声越来越多了。

“国王是被一只蜘蛛蜇死的!”

所有的杜坦利人都大笑起来。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这笑声。

“国王死了!磨刀人万岁!”一个声音叫起来。

“磨刀人万岁!”人群呼喊起来。

阿德里安望着艾洛迪。艾洛迪望着阿德里安。

“阿德里安国王万岁!”一个人叫道。

“阿德里安国王!阿德里安国王!”人群呼喊着。

“为什么要国王呢?”磨刀人在行刑台上向前走了几步,大声说,“现在,让国王见鬼去吧!没有国王的杜坦利万岁!”

“没有国王的杜坦利万岁!”人群附和着喊起来。

他们于是跳起了法兰多拉舞,一桶桶酒被打开,大量食品分发给大家。盛大的庆典开始了。

 

艾洛迪和阿德里安离开了大广场,他们在一条小街上肩并肩地行走着。突然,磨刀人看见一只蜘蛛爬在姑娘的衣裙上。

“小心!”他叫起来。

“不要害怕,这是阿丽亚娜,它又从盒子里跑出来了。”

艾洛迪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捉住蜘蛛,把它放回到一只小盒里,关上盒盖,装进她的腰带里。

“阿丽亚娜?”阿德里安感到奇怪。

“它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全王国最聪明的蜘蛛。我教它纺织,又看它织网。而且您也已经认识它了,”姑娘又补充说,“它曾经去地牢里看望您。”

“怎么?它是您派来的?”

“当然啰!每隔三十分钟,我让它看一次大麻丝,大麻丝的数量与您日晷仪上标的钟点是一致的。所以,它只要溜进您的牢房,织出与它看到的同样数量的蛛丝就行了。 我希望这样能帮助您不说错钟点。”

“国王篡改日晷仪上的数字后,它告诉了我伪造后的钟点。”

阿德里安笑起来,然后又忽然变得严肃了。

“那么,是它……?”

……杀了国王波斯蒂夫?是的,”姑娘承认道,“它痛恨暴君。另外……它一心想营救你……

 

第三天早晨,人们庆祝艾洛迪和阿德里安的婚礼。每个杜坦利人都给他们送来了礼物,希望他俩不离开他们。然而,磨刀人喜欢继续赶路,艾洛迪爱好旅行。

 

到了第四天,小篷车离开了这个王国。新婚夫妻肩并肩手拉手地坐在车里。

“想不到你本来还能当国王呢!”艾洛迪微笑着低声说。

“嘿,一个王国算得了什么,走上大路才自由呢!“阿德里安回答说。

他俩于是拥抱在了一起。这时,阿丽亚娜正在车底织着它的网。

(选自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4年3出版世界幽默儿童文学丛书·偷帽子的人 责任编辑: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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