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梦幻岛》章)

  杰尔拉丁·麦考琳/著  任溶溶/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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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潘低头一猫腰,跳开去了,躲到轻木树后面,可是毛毛追上来,挥舞右手一把短剑,左边铁钩一钩。

 

在梦幻岛,如果时间真的静止不动,那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狮子的大嘴张着,不会一口咬下来。贪吃的熊站着不动,像博物馆里一个熊标本。可即使在梦幻岛,即使在过去,时间也从来不是那样静止不动。在梦幻岛任何时间都在发生事情,有些事情还非常不得了,有些事情简直是要命。

再过两秒钟,他们眼看就要成为这些野兽的大餐。再过两分钟,他们就将只剩下骨头。他们就要完蛋了。一只熊已经可以让他们全部完蛋,何况这里有五只熊,都跳着一二三、一二三的舞步,就像它们原先在马戏团场子里那样。狮子热烘烘的气息里有一股死兔子的气味,在大脚兽的尖牙缝里嵌着鸟骨头。马戏团小马的头箍上还插着烧焦了的小羽毛,它们围着孩子们团团转地跑———孩子们逃不出去了。

温迪装作他们是在做噩梦,随时可以逃走似的。

双胞胎兄弟想到那些母亲,她们应该来一个,喝令停止这场游戏。

约翰想到曾经在他枕头底下找到的一把手枪———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当他还是一个大人的时候———如果他把这手枪带来就好了……

可是双胞胎老大一下子想起了那件红大衣。他把它从山上带了下来,两只袖子正束在腰间。他一下子把它解下来,扔到半空中。它落到一只熊的爪子上,熊想摆脱它,把它又拉又扯。那些狮子看到这么动来动去十分兴奋,跳起来去抢那件红大衣,口水像雨水那么流下来。对于它们来说,红色并没有什么意思,它们是色盲,可是大衣挥来挥去,纽扣在阳光中闪闪发亮,这就逗得它们兴奋异常。这些马戏团的野兽为了争夺这件红大衣,后腿踩着了地上的孩子们。

不过红色对于彼得·潘来说太重要了。彼得·潘本来在看天空,这时候红色对于他那么重要,他用最高的嗓门大叫:“红色!红色!红色!红色!你们看到吗?红色!

天上一下子飘落下来他们以前曾经见过的彩色纸屑。那是像纸屑一样飘落下来的仙子。一把,一箱,一缸,一车,最后成了一场倾盆大雨的仙子。

动物们惊奇地朝天上看,用爪子拍打落下来的奇怪而又美丽的东西。这时候,孩子们赶紧躲到沼泽地的芦苇丛中去。因此,当蓝仙子大军落到那红大衣上时,就是落到野兽们上面了。对付这样的大军,爪子和利齿全没有用。张开的大嘴塞满了刺人的仙子,爪子全被按到地面上。狮子和熊,蹦蹦兽和老虎全被这些作对的仙子埋起来,埋得那么深,连胡子、尾巴、耳朵都看不出来了。

“放了它们!

这时毛毛从梦幻山脚踅下来,又跳,又爬,又滑,最后一段路是掉下来的(杉树、树枝也折断了不少)。一到下面,他就奔向闹事地点。“放了它们!让他们散开吧,彼得·潘!救救我那些动物!

仙子们像一大帮蝗虫,织成一张闪光、蠕动、发出响声的大网,罩住他们捉到的野兽。这些是蓝仙子大军,自以为已经战败红仙子。他们全都这么想———就像头脑简单的蚁山蚂蚁那样。他们简单的头脑告诉他们,要到红仙子敌方死光光,他们才能走。

毛毛一路跑来,挥舞着他宝藏中的船桨。多刺的树丛在他跑过时扎他,好像在说:“太晚了,太晚了。”“放了它们,你们这些害虫!它们不能呼吸了!它们没法动了!”他用蓝夹绿的船桨铲那些仙子,把他们细小的身子甩到空中。碰到孩子埋在瓦砾底下,做父母的也不过是这样发疯地挖掘吧?可是没有用,刚把仙子铲到空中,他们马上又回到下面像虫子一样蠕动着的仙子群里。“帮帮我,彼得·潘!不要就站在那里!你没听见它们叫嚷吗?它们吓坏了!它们透不出气来了!它们没法动了!”他自己的喉咙也快喘不过气来,好像回到了鳄鱼的肚子里那样透不出气。“帮帮我,让它们给放出来吧,彼得·潘!帮我个忙,你这懒小鬼!

“让它们来吃我们吗?你疯了吗?”彼得·潘摆出他那喜欢的姿势:张开双脚,双手叉腰,少年英俊。

“它们是野兽!我没有派它们来追你们!它们只是按它们的本能行动!它们没有恶意。不像这些……这些……虫子!嘘,小崽子们,我来了!乖乖的老虎们,我毛毛在这里……你还等什么啊,彼得·潘?

彼得·潘侧转了头,高兴地微笑。“是个什么合适的字眼儿让事情做到圆满呢?”他快活地问。

毛毛傻了。他挺起身子。“想想吧,我曾让你在你那没价值的小脖子上戴上我学校的领带。我那时候做你的仆人,本该给你戴得紧一些……紧得多!

彼得·潘只是举起一只手的手指招呼铁钩船长说出正确的答案:“那合适的字眼儿是什么?

毛毛盯住他看。“现在我明白了,那沼泽为什么把你又吐出来。”他说。

可是彼得·潘决定让铁钩船长在他该死的一生中第一次说出“请”,于是又唱歌似的问:“是一个什么合适的……”

“可怜可怜我吧!”毛毛大叫一声,整个梦幻岛,轰动起来。

这时候,温迪跑过去捡起吼叫人他们扔下的那面揉成一团的彩虹旗。他呼啦啦地把它抖开,让孩子们都跳了起来。她把它像台布那样摊开在那一大堆仙子顶上。“来吧!这里有一面新旗子给你们,仙子们!梦幻岛最漂亮的旗子!现在走吧,去找和你们同样大小的人作战吧!

仙子们被这么闪亮的东西耀花了眼睛,给它吸引住了,于是朝空中跃上去,同时带走了这面旗子,相互分彩虹的颜色。

  “我要这个!

“我要那个!

他们一面叫着一面飞来,去找跟他们一样大小的人作战,而不是同比他们大五十倍的东西作战。

“彼得……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蓝仙子大军?”约翰悄悄地问他。

“碰巧猜中了!”彼得·潘得意洋洋。

毛毛马戏团的那些动物被压得看上去比纸剪出来的还要扁。它们躺在地上,眼睛像玻璃球,上气不接下气,腿伸向四面八方,尾巴扭结着,胡子被凶狠的仙子啃短了。毛毛用膝盖爬下来,揉着腰,伸展他虚弱的四肢,呼噜呼噜鼓励它们。他停下来只为了用火红的眼睛瞪彼得·潘。“现在我要和你决斗,彼得·潘,”他说,“现在我要和你决斗。”

“我准备好了,铁钩船长。”

动物一只接一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哀声呜呜地喊叫,举起一只爪子去摸毛毛的袖子,想起过去演完一个马戏节目,他会给它们吃点东西。接着它们一瘸一拐地走开,去舔自己的伤口,跟掉落的蜜蜂窝的黄色和泥土的棕色融成一片。接着,蕨丛和金合欢给它们弄得波动起来,它们走了。在梦幻峰的阴影下,一只动物也没有留下。

这时候毛毛走到彼得·潘面前,从毛茸茸的左手袖子里露出他的铁钩。他好像没有看到别的孩子,到彼得·潘面前来像缉私船长走近一艘商船。“来吧,孩子!”他是个百分之百的吼叫人。

“我没有剑啊,海盗。”

“那么,这一回我就占上风了。上一回我们交手你会飞。我一直想,这不合比赛的精神……来吧,我说!

  如果你们想,他会滑一跤,沼泽会把他吞下去,那你们就完全错了。如果你们想,那些仙子会重新回来———或者约翰到底带来了那把枪———或者小不点儿和小卷毛回来———或者小嘟嘟把警察叫来了,那你们仍旧不明白梦幻岛是个多么要命的地方。

“一个结果接一个结果!”铁钩船长朝彼得·潘的头上钩过去,“做每一件事都是一个结果接一个结果,你明白啦!

彼得·潘低头一猫腰,跳开去了,躲到轻木树后面,可是毛毛追上来,挥舞右手一把短剑,左边铁钩一钩。当铁钩碰到彼得·潘身上穿的东西时,松鸦羽毛像一股血似的飞起来。彼得·潘的光脚板碰到尖石头向后一跳,捡起石头就往毛毛身上扔,可是它们只打起他一身乱蓬蓬长毛上的灰尘,还听到一次,只有一次,打破蛋的声音。彼得·潘用舌头做出滴答滴答声,可是想到鳄鱼,铁钩船长如今不再害怕了———它只让他生气。一根弯树枝钩住了彼得·潘的领子,让他走不了,跟水果熟了等人来摘一样。铁钩船长停下来,欣赏着他的敌人白费力气地挣扎,没有办法挣脱。接下来他考虑该在哪里下手,把那致命的一击打在什么地方。

!

我说过在梦幻峰的阴影里一只动物也没留下吗?我说的只是马戏团的动物一只也没留下。可是还有一只动物来到这里了,它要在一棵山茱萸上跷起后腿小便。和梦幻岛所有东西一样,这只动物本是小……不过变了。作为缠住毛毛的长毛的结果,我们这位老朋友———小狗给甩到山下去,那已经有好些日子了。过了这么多日子,小狗在梦幻岛完全变了样。

现在走过来的是一只大猎狗,真有一匹马那么高,还是原先那样蹦蹦跳跳,不过大了三十倍。小狗如今跟它的曾祖母———儿童室保姆狗南娜———一样大,它的忠诚也变得跟个子一样大。它马上过来搭救彼得·潘,又汪汪叫,又咬,又抓,它不放松———逮住了就不会放松———又拉,又抓,又咬,直到铁钩船长躺在地上,像死在受毒害的礁湖岸边的美人鱼的一团头发。

 

约翰把红沼泽和树林间扔了一地的宝贝收集起来:奖杯、奖盾、鸭舌帽。他朝四下里看,想找样什么东西把它们装起来带走。他找到了那件在地上破破烂烂的红大衣。

“扔掉它们,”彼得·潘胜利了显得宽宏大量,“这些不是我的宝贝。我不要它们。”这话一点不假,因为这个穿松树叶外衣、光着脚、沾着泥巴的孩子一点也不像那个詹姆斯铁钩船长。“把它们全扔了。”

小嘟嘟护士可能喜欢练习绑绷带,或者做一副吊腕带,可是她没有这个勇气靠近地上那个长毛散开的人。结果是温迪走过去,蹲在毛毛身边。她曾经缝过拿热锅子热盘子用的防烫布垫。她也缝过碗布和围裙。她有一次还给一个孩子把落下来的影子缝上去。可是她的针线功夫还没到能缝补这一大堆长毛东西。

“你不行了吗,毛毛先生?”她问道。

“是的,小姐,我怕我是……完了……我感谢你救了我那些动物。”

“它们给压了也有我们的一点错。”她把那把蓝夹绿的船桨像热水瓶那样塞到他的手臂底下,接着把奖杯奖盾在他死时能看到的地方堆成银光闪闪的金字塔。“我怕它们有点压扁了。”

“它们的价值不在于它们的样子好坏,小姐。”他高兴得难以形容,定睛看着它们。“你知道———如果我能被邀请回去参加学校一年一度的授奖演讲会,我要把它们全都还回去。”

“那么,这个会就非常有意思了,毛毛先生。”

  “铁钩船长,我叫铁钩船长。詹姆斯铁钩船长。”

温迪提醒他小卷毛医生的忠告:“你知道,睡眠是极好的治疗办法。你应该睡觉。”

铁钩船长的眼睛一下子闪出痛苦的怨恨的光芒。“小姐,我已经有二十年不睡觉了。自从进了鳄鱼肚子以后!

“我想是因为没有人吻你一下祝愿你睡个好觉———至少自从进了鳄鱼肚子以后是这样。”

铁钩船长那一大摊乱毛像碰到了涨潮的渔网那样扭动。他的声音微弱,但是感情显然很强烈。“小姐,还从来没有人亲过我祝愿我睡好觉呢!我的母亲不是那种母亲……不过这样做可能太嗲,太娘娘腔,太忸怩,太……反正没有大丈夫气概。”

温迪点点头,拍拍他的手。“不过值得试一试对吧?

“不过值得试一试。”铁钩船长勉强承认说。

因此,虽然他是个七大洋的嗜血海盗,恨她的朋友彼得·潘胜过恨死神本人,温迪还是弯下腰来,亲了亲铁钩船长的脸颊,然后把破破烂烂的红大衣盖在他身上。“愿你睡个好觉,詹姆斯,”她用她最母性的声音说,“愿你做个甜蜜的好梦。”接着她留下他一个人,知道死神很快就要来了,她用温柔和宽恕的双臂摇他。

彼得·潘看到温迪这样做,生气极了———考虑到他没有再穿着那件红大衣,他这样生气真是太使人吃惊了。他满脸通红,把温迪叫做叛徒。“铁钩船长是敌人!你对我的敌人好,你也就是我的敌人!”他动手要拔剑。

当然,他没有剑,他看其他孩子,他们也没有剑,因为那些吼叫的人把它们都拿走了。再说,就是有,也没有人肯借给他去杀温迪。可惜没法阻止彼得·潘。他的想像本领已经一点一点恢复过来。因此他只要拔出想像的剑,就用它———

“噢,彼得,不要!

他在空气中劈出了一扇门。

“你要劈就给我劈落地长窗!”温迪恨恨地说。彼得·潘退后一步,把门改成了落地长窗。

“温迪·达林,由于你帮助敌人,我要把你放逐到虚无境!你现在走吧!

“窗框不够直。”温迪抱着双臂说。

约翰跳上前去推开落地长窗,不是为了要让他的姐姐给放逐,而是因为他从小有教养,知道要为女士开门。双胞胎兄弟的脸上一副悲伤神情。温迪有礼貌地谢过她的弟弟,就走出落地长窗,头抬得高高的。

彼得·潘本想她会请求原谅,说出“对不起”的合适字眼儿。可是她已经到了外面,到了虚无境,根本没有说“对不起”!他笨手笨脚地把想像的剑插进剑鞘,扔在脚下。由于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好,他关上落地长窗,插上窗闩。

看不出温迪有什么受到责罚的样子。甚至看不出她有被放逐的样子。她抱着双臂站在落地长窗那边。“请站远点。”她尖声说,孩子们也就马上退后———甚至包括彼得·潘。接着温迪弯下腰,捡起一块想像的大石头。用它砸想像的落地长窗。只听到一声最可怕的玻璃破碎声。“浑球,瞎掰!”她说着就大踏步跨过闪亮的窗框、窗锁和窗闩,小心着不让窗框上的破玻璃碰到她身上用海盗旗做的衣服。“有时候,彼得,你真是一个傻瓜!

约翰从来没有听见过他姐姐说出“浑球”、“瞎掰”这种脏话,更不要说把它们一块儿说了。他张大了嘴,给她擦掉她头发上一点想像的玻璃碎屑。当温迪很快地带路沿狭窄的小路走出梦幻峰的阴影时,其他孩子在她后面跟上。

“你该这样做吗?”双胞胎老大悄悄地说。他得跑着才能跟上。

“一点没错,”温迪说,“我弯下膝盖,挺直了背。我知道举起石头得十分小心。”

接下来大家就不说话了。

到第二天,彼得·潘已经把这场争吵全忘掉了,对于忘掉他不想记住的东西,他一向是挺拿手的。

(选自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2006年10月出版《重返梦幻岛》 责任编辑:李学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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