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心礁石和女巫迷宫

(《重返梦幻岛》第十章)

  杰尔拉丁·麦考琳/著  任溶溶/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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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天空站在礁石上。它浑身被蛇一样的毛线裹着,线头在风中飘动。

 

小萤火像个救生圈那样重新冒上来,他红色的头发比铁红色的大磁石还亮。他那个小肚子吃饱了大葱仍旧胀鼓鼓的,手指冷得像尖刺。在冰冷的海里待那么久,你我都会皮肤发青,可是彼得·潘把他拎上来,小萤火却褪了色,像一只给洗久了的袜子。不过他的脾气还是那么火爆,身上的仙粉干了,像是一层糖衣。他飞着乐得发疯,绕过来绕过去,直到彼得·潘对他说:“别卖弄了,仙子,要不然我就对你不起了!”

太阳和月亮同时出现在空中,还有早出来的星星,再配上云彩。要紧的是找到陆地!朝哪边飞好呢?罗盘到了梦幻岛东指西指,像只吓坏了的刺猬那样乱跑。

“你还带着那张地图吗,船长?”约翰问道。

彼得·潘得意地挥舞那卷羊皮纸,可当他在半空想打开它时,一阵风差点儿把它从他手里吹走。于是他们只好一个劲儿地飞,由于担心的念头代替了快活的念头,他们在空中越沉越低,越沉越低。浪尖的水花开始溅湿他们的脸,洗掉他们身上的仙粉。正当这群探险的孩子看来大事不妙时,他们终于看到了陆地。

一条很长的石岬像女巫一只手指那样伸出来,尽头是一些乱石和一块白水泼溅的礁石。石头缝上长着海石竹。当探险的孩子们降落下来时,鸬鹚呱呱叫着飞上空中。奇怪,水边还散布着几百辆生锈的婴儿车。在海岬那一头,像停着一只小艇似的有一个水手箱,箱盖上写着“铁钩船长”。噢,离岸再远一点赫然停靠着那五个小岛。

一个高大的身影背着天空站在礁石上。它浑身被蛇一样的毛线裹着,线头在风中飘动。这可能就是希腊神话里一个蛇发女怪,等着谁看她一眼就变成石头。但不是。

  “欢迎到伤心礁来,先生们。”那人影似乎在说。

彼得·潘又在狂啸的风中挣扎着要打开地图。“给我把地图摊开拿着,毛毛。”他尽量保持镇静地说———就像早知道他的贴身仆人会比他先到一样。毛毛赶紧照他吩咐的做,用一只手轻快地把羊皮纸摊开。

是毛毛他解释了那些婴儿车的来历。

“你们眼前看到的这些发霉生锈的婴儿车,是上百个伤心故事留下来的。这些婴儿车当初被婴儿的保姆推着在公园里、巷子里、柏油路上走。这些婴儿车的保姆把它们停在树阴里,只管自己打盹,或者进邮局去买邮票,或者跟情人谈情说爱,不加小心。这些婴儿车的刹车没刹好,自己滑走了,滑下陡峭的山冈。一句话,就是从这些婴儿车里,婴儿滚了下来,再也没有被人看见。就是这些婴儿车,它们让婴儿成了丢失的孩子,走了很远的路来到梦幻岛这里。”

“这一切你是怎么知道的?”温迪问道。

那管家耸了耸肩膀。“我是一个到处飘荡的人,小姐。到处飘荡的人到处走。他们听到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有谣言,有历史。要我说下去吗?”

他继续说下去。

“就是这些婴儿车的保姆发现孩子不见了,只看到毛巾被、玩具、拨浪鼓、小软鞋扔了一地,她们倒抽一口冷气,又是哎呀,又是噢哟,又是‘不不不’,拼命地找。所有这些不幸的人就剩下了这些空婴儿车,生气的父母解雇了她们,不原谅她们,推荐信也不开给她们,把她们赶走了。

“就是这些婴儿车,保姆们把它们改装成小艇,划着出海,决定找遍全世界也要找到那些婴儿。听说丢失的孩子都给送到了梦幻岛,她们就朝这边来,颠簸着划过五大洋,最后来到了这个伤心礁。”

听完这番话,有一个问题悬着没有说出来。五个丢失的孩子很想问,却没有一个敢说出口。最后是温迪替他们说了:“有丢失的孩子让这些前来寻找的保姆找到了吗?毛毛先生?”

“但愿没有,小姐!我们实在必须希望没有!只要想像一下这些女人心中的怒火!给开除解雇!给赶出门,没有推荐信,也就没有希望找到一个工作!全给毁了!为了什么?只为了丢失一个孩子这样小小的过错!不行,不行!这些女人不是来救她们丢失的孩子。她们来做什么?她们把她们的痛苦和不幸全归罪于那些婴儿。她们天性的温柔全让咸海水给冲掉了。她们由于喝了海水已经半疯……她们只想……只想报复。”

几个丢失的孩子咽下口水,脸都发青了。彼得·潘随意挥挥手。“可他们都长大了,对吗?因此他们不会到梦幻岛,对吗?”大家听了觉得好过多了,决定不去理会所有住在梦幻岛的大人、海盗、印第安人、马戏团主人。

这支探险队攀登狭窄的海角,在黏糊糊的海草上跌跌爬爬,吓走了一对海豹,他们一直朝陆地走,朝已经看到的正越来越大的紫色沼泽地走。他们远远还看得见梦幻峰的小小轮廓,那是他们这次旅途的终点。足智多谋的毛毛自从骑着水手箱来到伤心礁,他可没有浪费一点时间。趁着等孩子们到来,他拆下两辆婴儿车的轮子,把它们装在那个箱子底下,这样,他现在可以拖着它,让它在身后蹦蹦跳跳地走了。他在它里面放上有用的东西———火柴、纸牌、茶叶、钢笔、墨水,还有绳子。虽然那些浮岛留在海湾那里,上面还有毛毛马戏团的动物,他晚上早晨似乎不缺少软壳蛋吃。

孩子们照常吃彼得·潘通过想像变出来的食物(不过毛毛真的拿出个失去光泽的银瓶子,把盐撒在食物上)。奇怪的是,彼得·潘的脑子似乎已经转向海鲜,因此他们吃想像变出来的牡蛎、大口、鳗鱼冻、蟹糊(小嘟嘟甚至长出想像中的疹子,因为她对蛾螺过敏)。

紫色沼泽地吱嘎吱嘎响的软地面一里路比一里路硬,不再是苔藓和欧石南,很快就只有干土了,长满带刺的仙人掌,一排排悬钩子和多刺树丛。连坐下来休息也不行,更不要说是躺下来睡觉,要是躺下来,那就像躺在针尖和图钉上一样。他们只好轮流坐在水手箱的拱形盖上。

在每一棵悬钩子和多刺树丛的刺上,都挂着撕破的衣服布条———蓝色哔叽的、条纹布的、退色蝉翼纱的、裙脚白花边的。很快这些探险的孩子就发现是怎么回事啦。因为他们来到了那个“迷宫”。

无边无际的一大片波浪形沙岩,岩石上有一道道蓝色、灰色、翠绿色条纹。经过风吹雨打,整片沙岩弄得满是空洞,成了个蜂窝似的迷宫,里面有无数通道。在光天化日下,它一眼望去都是螺纹,人在上面只能找到通道要走,找到石槽要滑下去。在这些带条纹的管道、拱廊和石槽之间,只见无数女人在急急忙忙地跑上跑下,大声叫个不停:

“亨利!”

“乔治!”

“伊格内修斯!”

“杰克!”

她们紧张得双手握住手帕,或者小玩具,或者毯子角。也许并不是风雨把这一大片松软沙岩弄得千疮百孔,而是这些女人带扣的靴子和耐穿的靴子把它踩成这样了,是她们老式的长裙把它拍打成这样,于是它成了个迷宫,名字叫做……

“女巫!小心!”彼得·潘轻轻地说,所有的孩子连忙蹲下身子。

“她们看上去不像女巫,”小嘟嘟怀疑地说,“女巫的尖顶帽呢?”

“是梦幻岛上的大人?还能是什么?”彼得·潘说。

“我想主人没说错,”毛毛悄悄地说,“这里是女巫迷宫。千万别让她们看见你们,碰你们,或者让她们的咒语进入你们的耳朵。她们正是我告诉过你们的那些女人。”

“那些保姆?”

“没错。她们航行到了这里。失败和火气毒害了她们的心灵,把她们变成了女巫。她们就是这样用魔法进入梦幻岛的……现在她们只要看到一个孩子———随便什么孩子———她们就要捉住他,给他洗澡,给他换袜子,给他吃粗面粉,要他背乘法表,天没黑就要他们上床睡觉。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她们还要亲你!”

孩子们听了缩成一团,搭拉着脸,低下头,拱起肩,直哆嗦。

毛毛像是又想起来了什么,又加上一句:“然后她们把这孩子烤了吃。”

“我想,地图上是另一个名称。”温迪沉思着说,“叫别的什么迷宫。”

可是彼得·潘为毛毛称自己为主人而高兴得不得了,他打开地图查看,向她保证没错,是“女巫迷宫”(不过请别忘了,他不识字)。

“埃德加!”

“埃得蒙!”

“保罗!”

“杰米!”

那些女巫继续一边找一边哀号。间或听到她们拼命地闻嗅———显然是又闻又嗅———好像闻到了她们在找的猎物的气味。

那些探险的孩子肚子贴地,用膝盖和手腕撑着沙石爬行,一寸一寸地前进。不久他们就彻底迷路了———不知道他们来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怎样出去。有一些沟是绝头沟。有些沟窄得连最窄的肩膀也挤不过去。有些沟弯弯曲曲,钻了半天又回到原来地方,弄得孩子们完全分不清东南西北。约翰用他那把箭鱼剑的尖尖在石头上刻了个“J”字,接下来一个小时,他们四次经过这个字母。水手箱下面的轮子没上油,叽叽嘎嘎响,箱子里的东西在他们身后噼里啪啦着抖动,位置都互相更换了。可是那些女巫还在一个劲儿地大喊大叫:

“信吉!”(日本人名字)

“彼尔!”(法国人名字)

“伊凡!”(俄国人名字)

“阿里!”(阿拉伯人名字)

她们叫的那些孩子不可能听到。可从后面,从前面,从上面,从下面,从左面,从右面,到处传来女巫这种找孩子的叫声。

“珀西瓦尔!”

“理查!”

“比利!”

“拉迪亚德!”(印度人名字)

岩石也发出一股怪味,让人头痛得流眼泪。小不点儿第一个哭,他往前爬的时候,泪珠落在他的手背上。迷宫飘荡伤心的情绪,这种情绪像传染病一样传了开来。

“弗洛里策尔!”(德国人名字)

一个女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她裙裾破破烂烂,舞鞋上破了个洞,可是脖子上的珠宝却依旧闪闪发光。一根黏湿的鸵鸟毛搭拉在她脸上,她把它拉开,她看清楚了他们。“是你吗,弗洛里?是你吗?”

彼得·潘想往回爬,可是撞到了小卷毛。那女巫把那名字叫了又叫,叫得那么响,约翰赶紧用手捂耳朵。其他女巫听到叫声都赶过来。

“有孩子?有孩子吗?”

“有孩子!”

几十个女巫推推搡搡地挤过来,鞋子挤丢了也没注意,匆忙中她们的玩具和拨浪鼓也落掉了。她们的鬼哭狼嚎声发出回响。她们伸长胳臂,拍手,抬起了头对着天空说:“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就是他!”

探险的孩子们跳起来就逃,东躲西闪,低着头,滑下斜沟,跳过一个又一个障碍。水手箱蹦到半空中,撞到女巫们身上,撞得杯子和奶瓶都从她们的手里落下来。那些手于是去抓这位管家,抓住他的长毛大衣,又拉又扯,好像要把他整个人撕开。

“威尔弗雷德!”

“玛黛拉!”

“弗兰苏瓦?”(法国人名字)

“罗阿尔德?”

不小点儿的眼睛让泪水遮住看不见了,一头撞到一个女巫身上———一个疲倦得眼睛眍进去的女人,她是那么可爱,使他的血一下子像变成蓝调音乐①,让他的心痛苦万分。她一下子双手捧住他的脸,两个人相互对看。在她的碧眼里也有一个迷宫……小不点儿猛地挣脱身子,狂奔着逃走了。

红大衣口袋里的罗盘碰撞到了彼得·潘的腿。他把它掏了出来(尽管它比一只吓坏了的刺猬更东转西转),他算准了朝哪个方向跑。可是女巫太多了。她们从上面,从下面,从左面,从右面,从前面,从后面包围过来。

“克劳斯!”(德国人名字)

“约翰!”(德国人名字)

“阿德!”(中国人名字)

“彼得罗!”(西班牙人名字)

小不点儿停了跑。他背靠着一排发亮的玫瑰色岩石直喘气,把恐惧咽下去。接下来,当那一大群女巫尖叫着向他拥过来时,他掏出他的单簧管吹起来。

音符呜咽着透过迷宫。这是一个迷人的伤心曲子———可是它也是大炮近射的霰弹。女巫们一下子停下来,双手捂住心口。小不点儿继续吹———同一个曲子翻来覆去吹。那些女人当中,有一个用苏格兰口音唱出了歌词:

 

你不再回来了吗?

你不再回来了吗?

爱你爱到极点了。

你不再回来了吗?

 

我断定你吹单簧管的时候,从来没有哭过,也没有想过要哭,那么我告诉你,要是你哭或者想要哭,你的嘴唇就要错位,鼻子流下鼻涕。很难吹———没有比这更难吹的了。即使这样,小不点儿还是把这段曲子吹了十六次,那些女巫在他面前摇来摆去像垂柳,歌词一遍又一遍发出回响。像霍雷修斯①把守着桥,像罗兰②在龙塞斯瓦列斯,小不点儿吹奏着单簧管让他那些朋友脱险。直到所有女人的眼睛在伤心入迷中闭上,朋友都走光了,他这才拔腿溜走!

 

全队人马跑啊跑啊,直到脚下松软的条纹沙石让位给了青草,可他们还是跑。他们一直跑到开始有树的地方,这些树举起了它们的树枝。停止!他们直跑得他们的肺在胸腔里悬着像山洞里的死蝙蝠。接着他们气喘吁吁地跪下来,心跳响得让耳朵也震聋了,在那里等小不点儿追上他们。

“你真了不起!”他一来,大家就对他说。

  “那么聪明!”

“出色极了!”

“学会它很难吧?”

一群探险的孩子全都围着小不点儿,夸奖他和祝贺他(小萤火妒忌得咬小狗)。

“实在非常好,”毛毛也说,他从水手箱端出下午茶,“应该祝贺你的音乐才能,小少爷。”

小不点儿脸越来越红。“她们看上去与其说是生气,还不如说是伤心,”他说(他比其他人更理智),“那些太太,你断定她们想吃我们吗?”

“有几个可能是吃素的,”毛毛赶紧说,随即把小不点儿拉到一旁,跟他拉手(小不点儿发现自己的手掌里满是卷曲的毛),“我们能逃出来全得谢谢你!那样好的才能,那样好的技艺!你真是这方面的大师!我想,你一定希望成为大师,对吗?等到你长大以后做一位音乐家?”

小不点儿一路下来听了那么多称赞的话,耳朵还在红着。“我吗?”他说着,仔细看毛毛的脸,看他是不是跟自己开玩笑,取笑他。可是那双盯住自己看的淡棕色眼睛显得诚实而又认真,他的袖子毛在散开,一直在散开,小不点儿的双手全给毛裹住了。

一时间,他在脑子里看到一幅画,像镜子大厅里的镜中影像,他成了个大人,成千支曲子藏在他的头脑里,就像魔术家大礼帽里的鸽子;他吹单簧管一个音符也不会吹错;许多脸在快活地微笑,他噘起嘴唇,闭上眼睛,把音乐吹向全世界,像吹出无数的肥皂泡。

“噢,是的!”小不点儿说,“等到我长大,我巴不得成为一个音乐家!”

“那么,谁能够妨碍你成为音乐家呢?”那毛毛人说,高兴得两眼闪光,接着他转身走开了。

(选自上海少年儿童出版社2006年10月出版《重返梦幻岛》 责任编辑:李学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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