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村轶事

(科学童话)

(选自《写真童话故事集》,获14届中国图书奖)

郭大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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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滩上,有那么一片郁郁葱葱的玉米地。这里的花草树木,鸟兽鱼虫,都管这片玉米林子叫玉米村。玉米村里有一位年富力强,见过世面的玉米大叔。他常年地跟河滩上的风霜雨雪打交道,从来就不怕云雾雷电的袭击,当然也得到过阳光雨露的恩泽。他年复一年地在这里奔波劳碌,有谁能说清楚,他在这个玉米村度过了多少个春夏秋冬?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玉米村里的一个能人。因此,玉米村的居民们一致推举他为一村之长。

玉米大叔说,既然大家拥护我当村长。我就应该有个村长的派头。只要听听他的就职演说,你就会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了。

记得他刚上任那天,对全村的兄弟姐妹,老少爷们说:“既然你们大家选举我当这个村长,你们呢,也别把豆包不当干粮,更不要把我这个村长不当干部。你们听我来摆一摆,如果国家干部算一级的话,那么省里干部就是二级,市地干部就是三级,县里干部要算四级的话,乡里的干部是五级了。到了村里,这不明摆着是个六级吗?”说着,这个六品大员用手正了正那玉米廖儿上高挑着的顶戴花翎官帽,抖了抖他身上穿着的青绿色长袍马褂,再加上他那魁伟而又高大的身躯,还真有点像电视剧里的满清朝廷里的六品官哩。

一会儿,村长就向村民们发号施令了:

“常言说,国有国法,村有村规。人家人类社会提倡晚婚,实行计划生育,还把这当做基本国策。咱们玉米村呢,是个特区,我这个村长号召村民早育早生,丰产高产,谁家的孩子生得多,生得壮,谁家就是模范家庭。生孩子多的母亲,就是英雄的母亲。我这么说,有人会问,你这不是跟人类社会唱对台戏吗?我说,这不是唱对台戏,这是我们玉米家族对人类社会的最好报答。谁都知道,咱们玉米家族的生命是人类社会给的。人类是我们玉米的恩人。若是没有人类社会的播种、育苗、除草和施肥,还有他们整整一个夏天的田间管理,防治病虫害,哪能有玉米村秋天的丰产丰收呢?我们丰产高产,人类社会就不愁没粮吃了。所以,我号召村民们抓紧生产,抓紧生育!用这来感谢人类社会的养育之恩!”

应该说,玉米的生命是短暂的。从种子萌发、出苗、拔节、抽穗、开花受精、灌浆直到新的种子成熟的整个生长发育过程,就是玉米的一生。早熟种玉米生长期只有70-100天,中熟种玉米生长期为100-120天,晚熟种玉米也才只有120-150天。有人做了这样的推算,如果说人的一生可活到100年,那么玉米的一生也只有100天,最多也不过150天。所以,有人编出了这样的歌诀四处传唱:

 

    玉米100天,

    人间100年。

    同在日月下,

    活得不一般。

    人生恰如梦,

    庄稼喊苦短。

    大家齐努力,

    珍惜好时光。

 

因此,对玉米来说,时间就是生命,珍惜大好时光是玉米家族的美德。你看,田野里刚刚出土的玉米苗儿,个个都在争分夺秒地生长着,生长着。他们的口号就是:“挺胸,抬头,向上,向上!就是不许低头,不许向下!向上,向上!”昨天还是玉米娃娃,没过多长时间,他们就变成了玉米孩子了。在玉米村里,满眼都是风风火火、脚步匆匆的玉米孩子们,他们披星戴月,呼风唤雨,野餐露宿,不分昼夜地在锻炼身体,增强体质,玉米棵子呼啦啦一下子就变成了茂密的玉米林了。眨眼之间,玉米村就成了一片绿色的汪洋大海了。

玉米大叔虽然有些性子急,脾气暴,但他心里装着的却是整个玉米村孩子们的成长。他最喜欢人类社会的马家军教练马导马俊仁了,马俊仁对他的队员是狠和严点,但他能让他们在短期内,在苦练中出成绩,为国家培养出许多长跑冠军和运动健将,在人类文明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他最看不起那种好吃懒做的人,像电影《咱们的牛百岁》中演员陈裕德扮演的懒蛋来福,看他那又懒又馋的样子,真叫人来气。所以,他对玉米村村居的好坏标准,就是奖勤罚懒。对村子里的人,谁勤谁懒,谁优谁劣,他都了如指掌,谁也不敢偷懒。玉米大叔更是一个闲不住的人,他不分白天黑夜,都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着,领着大家在微风中东摇西摆地做健身操,练太极拳,体态煞是优美、洒脱。他在催促着孩子们学习运动健儿的榜样,加紧苦练,早日成才。

突然有那么一天,玉米地里的景色发生了奇异的变化。远看,朝霞中,在茫茫的绿海上空好像升腾着一层胭脂般的云雾,也似乎在那绿色的海面上飘荡着连片的紫褐色的浮萍。近看,金色的阳光下的一株株玉米棵子的顶端,齐刷刷地树起了一杆杆紫褐色的小旗,随风摇曳,生机勃勃。这些跳动着的旗帜,有如队列整齐、高矮相间的士兵,显得十分神气而又威武。接近玉米林子,你还会看到在青绿色的林海之中,到处都展现着一缕缕花朵般的红缨,组成了一幅万绿丛中点点红的田园风景画。这时,村长玉米大叔高兴地对世人宣告:“咱们的玉米出廖了,打包了,出绒了!”

蜂蝶起舞,飞鸟鸣唱,暖风迎来了玉米村的花季。看啊,玉米村的小男孩儿们几乎个个都成了身强力壮,虎虎有生气的棒小伙儿,都像关东大汉一般膘悍了,那些标致的女孩,人人都变成了模样俊俏、体态玉满的玉米姑娘,差不多个个都是如花似玉的东北美女,真所谓美女如云了。

玉米地里,株株玉米的雄穗和雌穗开始扬花了。玉米村里的玉米小伙和玉米姑娘们谈婚论嫁的日子开始了。风婆婆婚姻介绍所,门庭若市,车水马龙,人潮如海,水泄不通,那些玉米少男和玉米少女们,大家都在争先恐后地来这里征婚应聘。这下子可忙坏了风婆婆和她的属下小蜜蜂、花蝴蝶和老麻雀了。他们在玉米丛中飞来飞去,东奔西突,南来北往,奔走相告,不时地在给各家传递着喜讯,接下来还精心地帮着他们准备婚宴,筹办婚礼。玉米村的少男少女,几乎人人都披红挂绿,待嫁迎娶,家家门前,云蒸霞蔚,鼓乐相庆,户户都在操办喜事。整个村庄完全淹没在喜气洋洋的气息里,让人感到很甜美,很温馨。

事实表明,从人类社会到动植物世界,昆虫世界,当雌雄之间的第一次亲密接触和进行身体交流的时候,其中当然也包括大地上草木庄稼的雌雄交媾,诸如扬花柳絮的漫天飞舞,芦花的开放和飘荡,乃至农作物花粉的欢快传递,应该说是他们最激动、最兴奋、最幸福的时刻了。所以,他们都在那里呐喊、呼叫,用手舞足蹈,欢喜若狂,惊天地,泣鬼神来形容他们的激情,也不为过分。

谁都说,三月子是村里的一个最出众的玉米姑娘。自打她出生以来,在玉米村里就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人物了。她真的称得上是一株根深、苗壮、叶茂的玉米。在风调雨顺的日子里,她一天一个变化,一天一个模样,一天给人一个惊喜。她生长得一天比一天出息,一天比一天俊俏,一天比一天水灵,更一天比一天招人喜爱了。几经风雨,她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米、体态丰美、艳丽姣好了。在村民的心目中,她简直就是玉米王国骄傲的公主,用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貌这些常见的形容词,都不能表达出她的美丽的万一,要说她是玉米家族的杨贵妃似乎还比较贴切。你看她的容貌还真的有如贵夫人一般雍容华贵、落落大方、光彩照人呢。要说她的美貌能倾国倾城,好像也不过份,起码她能让玉米村里的棒小伙们都为之倾倒和苦苦追求了。

三月子在《玉米村报》上发表了征婚启事之后,数以千计的玉米男儿纷纷投书报社,雪片般的求婚信也频频洒向了风婆婆婚姻介绍所的信箱。这更使三月子成了一个风流的玉米女儿。据网上的资料统计,表明村里第一个向三月子求婚的玉米小子,竟是三月子同株玉米雄性穗上的二半月。村长玉米大叔看过这份材料,斩钉截铁地对风婆婆说:“这桩婚事不太合适。先不说二半月的自然条件跟三月子不能相提并论,单凭他们是同株所生这一条,就绝对不允许他们结亲的。人类社会也是不允许近亲结婚的,凡是姑表亲、姨表亲或同家族男女结婚的,所生的孩子多数都是弱智或有残疾的畸形儿。玉米家园同株授粉所产生的黑穗病和瞎玉米的教训还不够惨重吗?二半月为什么还要干这样的蠢事呢?对这样的少男少女是要进行教育的呀!”玉米大叔由风婆婆引路找到了二半月,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小子怎么这样没出息,玉米村的姑娘有成千上万,你为什么偏偏就相中与你同株的三月子了呢?”无知的二半月有点不服气,他对村长陈述着自己的求婚理由:“好水还不流外人田呢,我……我……我二半月,相……相中了三月子,为……为什么就不能跟她结亲呢?你……你村长这么说话,不是在干……干涉我的婚姻自由吗?”“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玉米大叔显然有些激动了,他对二半月叫了起来:“你小子为什么只抓住三月子不放呢?”他见二半月还是有些不服,才忽然想到应该跟他讲明人类社会近亲结婚的害处,也指出了玉米同株授粉的恶果。经玉米大叔这么一说,二半月就不再坚持他的第一次求婚了。他们的这些对话,三月子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她当时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她在内心里感到挺高兴。她可以摆脱二半月对她的纠缠了。她不喜欢弱不禁风的二半月,但她还不愿意当面伤他的自尊心,就假装着什么话也没听见,这里什么事也没发生,她闭着眼睛好像在那里睡觉呢。等玉米大叔走了以后,风婆婆悄悄地对二半月说:“先别着急,也别上火。过几天遇到合适的姑娘,我再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好吗?”说着,风婆婆拍拍他的肩膀又去忙她的工作去了。二半月在风中不好意思地向她点点头,表示了他对风婆婆的感谢。

看到村里的小伙子们都想娶三月子为妻,三月子一时还没选好意中人,玉米大叔跟风婆婆商量,想把三月子远嫁到他乡去。

风婆婆和她的属下小蜜蜂、花蝴蝶和老麻雀,经过几天的明察暗访,终于在远方的玉米六村的向阳山坡上发现了一片像小树林子似的玉米地。玉米地里有一株茁壮的玉米大汉四胖。四胖的身影立刻进入了风婆婆的视线,她们如获至宝一般靠近了他的身边,同他进行了亲密的交谈。风婆婆是玉米田园上著名的媒婆,凭着她的三村不烂之舌,把三月子说得如天仙一般貌美,自然会打动玉米大汉四胖的心,如果三月子要能相中这个棒小伙,这件婚事就八九不离十了。

风婆婆回村后把她们在玉米六村的所见所闻,向玉米大叔和三月子做了介绍,还给他们提供了图片资料,玉米大叔见三月子对这个四胖还比较满意,就立即拍板把这桩婚事定下来了。

当人们张罗把三月子嫁到外地的时候,大家的心里还都没有尝到那种难舍难分的滋味。可是三月子马上要出嫁了,村民们对她的远嫁都感到不快,对她产生了留恋与不舍之情,就连村长玉米大叔也有了几分感伤。他记得不少人类社会女子远嫁的故事,《红楼梦》中贾府的三小姐探春远嫁的悲剧曾使人为之揪心和惋叹,而昭君出塞,文姬归汉,文成公主下嫁西域的动人故事,虽然都有它的政治背景被历代传为佳话,但她们当中有谁没付出应有的代价呢?郭沫若的剧作《蔡文姬》就让人们看到了蔡文姬与左贤王以及子女的生离死别,其中有多少辛酸的眼泪和心灵上的创伤啊!玉米大叔对村民们说:“我们忍痛割爱,把三月子远嫁他乡并不是没有原因的。我是想在玉米之间通过远距离嫁接创造出一种新的玉米品种。”他又说:“你们应该记住,我这个人的一切言行,都是为了玉米家园的丰产丰收,此外,我别无选择!所以,我希望村民们要理解我的苦衷啊!”玉米大叔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村民们都为之动情,竟有人热泪盈眶了。

风婆婆见此情景,也深情地对众人说:“我看诸位也不要过于伤感了,男婚女嫁总是一件令人高兴的喜事吧!何况三月子虽然说是远嫁,并不是我们把她送到玉米六村去,而是把玉米六村小伙子接到我们村里来,在人类社会叫上门女婿,倒插门!我们不是往外嫁女儿,而是接回接女婿。我们玉米村就要添人进口了?还用得着大家这样悲悲切切的吗?我们应该高兴才是啊!”

风婆婆的一番话,一下子让众人的头脑开了窍,扫去了心头的一片阴云,村长玉米大叔和村民们的脸上也转忧为喜、笑逐颜开了。

不能说三月子的婚礼是空前绝后的,但它也是别开生面的。应该说三月子的婚礼是相当隆重的。虽然说迎亲的队伍并不那么庞大、去迎亲的人也只有风婆婆和她的属下小蜜蜂、花蝴蝶和老麻雀,只有小蜜蜂、花蝴蝶、老麻雀带来的兄弟姐妹,来为三月子的婚礼助兴,但是,她们的这个迎亲队伍还是挺热闹的。新郎那边的玉米六村,也像过节一样,把玉米四胖家的环境装饰起来,屋内屋外悬灯结彩,焕然一新。新郎四胖没有特意化妆,他今天早晨起来显得格外精神,身体更加魁伟健壮。他头上的顶戴花翎也比往日越发辉眼诱人。要说风婆婆和她的队伍是娶亲,也不够十分确切。这是因为她们要接回去并不是玉米四胖这个人的全身,只要把玉米四胖雄穗上的花粉带给三月子,她们的迎亲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玉米四胖见风婆婆在歌舞声中,从彩云里走来,便威武地把雄穗上的花粉猛烈地抖三抖,金色的花粉像花朵一般,散落在风婆婆、小蜜蜂、花蝴蝶和老麻雀们的头上、身上、手上了。她们兴奋地、小心翼翼地接过了这些花粉,精心地用手捧起了这些宝贝的东西,人人都像捧着一个金娃娃,在幸福的微笑中结束了她们在玉米六村的迎亲事宜。

这支迎亲队伍,在朝阳的光辉里凯旋了。一路上,她们欢歌笑语,彩云中她们手舞足蹈,老麻雀请来的小百灵、小黄莺、小杜鹃也在婉转歌唱,歌声送上蓝天,飞向田野,这个奇妙小乐队的歌唱,使这个迎亲队伍始终沉浸在喜庆之中。欢歌笑语响彻玉米村的大地和天空。

三月子这边,村民们喜气洋洋地把她的新房团团围住,在向她道喜,在向她祝福。因为三月子本来的容貌就已经够美的了,所以,她今天根本没有必要刻意地加以打扮,也用不着特意给自己化妆,她那天然的美丽就够动人的了。村民们看着她美丽的面容,才突然想起来,在玉米家园妇女们的五官中有与人类社会妇女截然不同的特征。这就是玉米家族的女人都要长胡子,当然三月子这个美女也不例外。她的胡子也同她的面容一样美丽动人而且鲜艳无比。当初她的胡子是浅绿色的,就像柔软的丝绒线,如今她的胡子已经变成了粉红色,而且生出了金色的香气扑鼻的花粉,就更显得光华绚丽,越发英姿飒爽、格外光彩照人。这大概就是她献给新郎玉米四胖的结婚礼物吧?

当迎亲队伍归来时,玉米大叔宣布婚礼开始,群鸟放声歌唱,蜂蝶翩翩起舞,风婆婆领头,她的属下们紧密配合,纷纷向三月子的粉红色的翘着的胡须上泼洒从玉米四胖那儿取来的金色花粉。接着,玉米村的居民们也在风婆婆的鼓动下,东摇西摆地扭起了关东秧歌舞,三月子的婚礼盛典充满了喜气和吉祥。根据村长玉米大叔的指示,三月子的婚礼不收礼钱,没摆宴席,婚礼竟办得简朴而又热闹非凡。

应该承认,美丽的玉米姑娘三月子的生育能力是很强的。在她婚后不久,就怀有身孕了,而且是双胞胎。刚到初秋,她就生了一对又胖又壮的玉米孩子,真的为玉米家族创造了一代金灿灿的玉米新品种。

如今,三月子的胡子变成了灰褐色,她的绿色的衣裳也变成了黄袍子,她把自己的孩子送进粮仓之后,她便走完了她的短暂而美丽的一生。玉米男儿四胖在他把自己的金色花粉捎给了她的未见面的妻子三月子之后,他躯体尚存,灵魂却随风而去了。他的花粉已经被风吹散,雄穗渐渐地枯萎了,但在三月子的雌穗处毕竟留下了他的后代,他死而无憾了。这时,玉米村的其它兄弟姐妹也都相继在人类社会的收获季节,一个个的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玉米大叔并没有因为他的玉米居民们的消亡而感到悲伤,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愁容。因为人类在这一年获得了玉米大丰收,这就是对他的最大安慰。他也在此刻闭上了自己眼睛,脸上呈现出永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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