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顶针(上)

(小说)

(选《银顶针的夏天》 第一章  )

伊丽莎白·恩赖特 著  王昕若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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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伊丽莎白·恩赖特 Elizabeth Enright 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她的母亲是专业杂志插画家,父亲是政治漫画家,所以从小就受到了浓厚的文化艺术熏陶。 1937年在出版了第一本书之后,伊丽莎白对创作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并迅速显示出她的写作才能。伊丽莎白在其创作生涯中多次获奖,除《银顶针的夏天》外,《消失的湖》也在1958年获得了纽伯瑞儿童文学奖荣誉奖。她的书被译成多种文字,深受广大读者的喜爱。  

 

加妮特认为今天一定是世界上最热的一天了。几个星期以来, 她每天都想着同样的事情,只不过这一天的确是近来最糟糕的一天。 这天早晨乡村药房外面温度计的细细的红色指针已经指向华氏 一百一十度了。

人们就像待在一面鼓里一样。天空好像紧紧蒙在山谷上的一 张光亮的皮,地面也由于炎热而变得紧绷绷、硬邦邦的。稍后,当天 色暗下来的时候,响起了滚滚雷声,就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擂击那 面鼓;尽管山头压着厚重的云层,划过道道炽热的闪电,但还是 一丝雨也没有下。其实,像这样的天气已有很长一段时间了。每当吃完晚饭 后她的父亲都会走出家门,抬眼望着天空,然后低下 头来看着他那种着玉米和燕麦的田地。“不,”他会摇着头说,

“夜里不会下雨的。”

燕麦过早地变黄了,当干燥的风掠过田地时,玉米的叶子被风撕 扯着,弄得残败不堪,像报纸一样沙沙作响。如果雨不快点下的话,

庄稼就会颗粒无收,他们就不得不把燕麦割下来做干草用了。

加妮特气愤地望着那平静的天空,挥动着拳头。“你!”她大声 喊道,“你为什么不能下点儿雨呢!”

她赤裸着的双脚每走一步路都会踢起一小团尘土。灰尘沾满 她的头发,钻进她的鼻子,弄得鼻子痒酥酥的。

加妮特大约九岁半,有着修长的腿和手臂,两根太 妃糖色的辫子,一个向上翘着的长有雀斑的鼻子,两只半绿半棕 色的眼睛。她身穿一条不及膝盖的蓝色的工装裤。她可以像一 个男孩一样吹口哨,而且现在正轻轻地毫无顾忌地吹着 。她已经把对于老天爷的愤怒忘得一干二净了。

 豪泽农场就坐落在道路的拐弯处,掩映在高大的黑色冷杉之 间,看上去殷实而又昏昏欲睡。草地上有一个种着火红色 串红的花坛,阴凉处并排停着拖拉机和脱粒机,就像一双友好的怪 物一样。在小路的对面,豪泽家的猪正卧在它们的栖息处睡觉, 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肥胖的懒家伙,”加妮特随手把一颗卵 石朝一头最大的猪扔了过去。那猪发出吓人的鼻息声,缓慢而吃力地 站立起来,而加妮特只是嘲笑着它,毕竟他们之间隔着篱笆。

在她的身后一扇纱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西特伦妮拉·豪泽从 她住所的台阶上走了下来,像扇扇子一样摆动着一块毛巾。

她是个胖乎乎的小姑娘,长着红扑扑的脸蛋儿,留着厚厚的黄色 刘海儿。

“老天爷!”她冲加妮特叫道,“天不是很热吗!你要去哪 儿?”

“去取邮件,”加妮特说,“我们可能会去游泳。”她又若 有所思地说。

可是不行,西特伦妮拉不得不帮助母亲熨衣服。“像这样的 天儿做这样的事情真是够美妙的,”她愤愤不平地说,“我 敢说,我像一磅半黄油一样就要溶化在整个厨房的地板上了。”

加妮特听了这一比喻咯咯地笑着,又开始走她的路了。

“等一下,”西特伦妮拉说,“我不妨也看看有没有给我们 的邮件。”

  她一边走着一边拿着毛巾做着别的事情。首先,她把它 像一条披肩一样裹在头上,然后,她又把它系在腰间,可 是系得太紧了,它的尾部被塞进腰带的后面,像裙裾一样从 后面垂了下来。

“像这样的天儿,”西特伦妮拉说道,“我真希望能够在什 么地方找到一处瀑布,一处倾泻着柠檬汁而不是水的瀑布。我会一 整天张着嘴坐在那下面。”

“我倒宁愿爬上一座高山,”加妮特说,“你知道,就是 欧洲的那些山中的一座。即使在夏季最严热的日子里,山顶也会覆盖 着皑皑白雪。我喜欢坐在雪里眺望远处低矮的山谷。”

“爬山太麻烦了。”西特伦妮拉叹气道。

   她们在拐角处拐了个弯,然后沿着公路一直向前走,直到来到 一个邮箱前面。在一根狭窄的柱子上有四个邮箱,它们是用马口铁做 的大箱子,顶部呈拱形,有的已摇摇欲坠地倾斜在支座上, 使人联想到站在路边闲聊的戴着皱皱巴巴的遮阳帽 的瘦瘦的老妇人。

每个邮箱上都用黑色的铅字写着姓名:豪泽、舍恩贝克、 弗里博迪和林登。

 豪泽家的邮件总是最多的,因为他们家是最大的家族,而西 特伦妮拉和她的兄弟们总是派人去取那些在报纸上登过广告的免 费样品。今天有一小瓶给西特伦妮拉的染发液和猪肉泥的样品, 还有给她的兄弟雨果的三种不同的牙膏。

他们又向舍恩贝克老先生的邮箱里窥视,想看看鹪鹩的巢穴是否 还在。那里成为鹪鹩的巢穴已有一年多了,却从来没有任 何信件。

加妮特打开了那个写有林登字样的邮箱——林登是她的姓,从里边拉 出一个大大的包裹。

“看,西特伦妮拉,”她叫道,“这里有《农用商品目录》。  

西特伦妮拉一把抓过去,撕去了外面的包装纸。她和加妮特都 喜欢看来自那家大百货商店的商品目录。目录上面有你想购 买的任何东西的图片,还有许多你或许不怎么喜欢的,比如拖拉机 零件、各种热水瓶和一页又一页的连衫裤。 加妮特从她的邮箱里取出其余的邮件。没有一封是真正的信 件,她一看便知,因为信封都很薄而实用,左上角用小字印着公司的 名称,其中有两封开有一个长而透明的窗口。不,这些不是真正的信件,它们是账单。

西特伦妮拉端详着一位身穿晚礼服的美少女的照片。照片 下面注明:“你是最棒的,一件完美的舞会礼服。尺码:14至40。11.98美元。”

“当我十六岁的时候,”西特伦妮拉满怀憧憬地说,“我所有的衣服都将像那样。”

 可是加妮特却没在听。账单,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今晚 她的父亲要在厨房里待到很晚,忧心忡忡,一言不发,在一张纸 上算账。其他的人都已入睡很久了,那盏灯还会点亮着,他 还要独自一人在那里。要是能下雨该多好啊!那么就会有好的收 成和更多的钱了。她抬头望着天空。天空是平静的、空空荡荡的, 几个星期以来一直是这样。

“我得回到我那心爱的熨衣板前去了,”西特伦妮拉满脸愁容 地说着,啪的一声合上那目录,递给了加妮特。

  她们在豪泽农场分了手。望着西特伦妮拉肥胖的背影,拖在她身后的毛巾还在摆动着,加妮特不禁大笑起来。

当她爬上那绵长的小山往家赶路的时候,她看到那掩映于绿树间的一平如镜的小河。那小河变得越来越浅,很快就浅到

  蹚水就可以过去了。

  一颗颗汗珠从她的前额滚落到她的眼睛里,就像大颗的泪珠一样。她感觉到自己已是汗流浃背了。她真不希望把那些账单拿给她 的父亲看。

当她转身进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她的哥哥杰伊正拎着一桶桶牛奶从牲口圈到房子下面的冷藏室去。以他十一岁的年纪来说, 算是长得高的,而且肤色黝黑。

  “有我的邮件吗?”他大声说道。

   加妮特摇了摇头,于是杰伊到冷藏室去了。

    那牲口圈又大又旧,就像公共汽车拐弯时那样向一侧倾斜着。

    有朝一日,当她的父亲有足够的钱时,他要盖一间新的。在牲口 圈旁有一间很大的青贮窖,加妮特又想,就像她常想的那样,在那 里有一间房子该多好啊,又小又圆,中间向外面开有一个窗口, 就像城堡高塔上的一个房间。

     她在猪圈旁停了下来,看着“王后”——就是那头大母猪, 还有她的一窝小猪。他们才刚出生不久,长着大大的丝绸一样的 耳朵和极小的蹄子,看上去就像穿着高跟拖鞋。“王后” 翻了一下身子,就像一阵波浪滚过一样,把她那尖声叫着的宝宝们 向左右两边驱散开来。她是个没有耐心的妈妈,发怒地呼噜着, 当他们打扰到自己时就把他们一脚踢开。

加妮特还没有给小猪们起名字。她倚在栏杆上思考着,到底起什么名字好呢。这窝小猪中最大的一头就像成年猪一样贪吃而自私。 他踩在兄弟们的身上,咬他们的耳朵,当他们挡道时就把他们推到一边去。毫无疑问,他会像他的父亲那样长成一头 获奖的公猪。“雷克斯”对他来说会是个不错的名字,或者叫“帝王”, 或者叫“暴君”,反正是某种听上去既响亮又勇敢的名字。加妮特最喜欢的是那头皮毛像缎子般的最小的小猪,他面露哀伤又不好斗,所以总是得不到足够的食物。由于某种原因,加妮特觉得他叫“蒂米”倒是正合适。

  加妮特慢慢走到那些高大的枫树下的黄色房屋前,打开了通往厨房的门。

  她的母亲正在一个大黑煤炉旁做着晚饭,小弟弟唐纳德 坐在地板上正学着火车行进的声音。

  母亲抬眼望了望。她的面颊被炽热的火炉烤得通红。“

  有什么邮件吗,亲爱的?”她问道。

“有账单。”加妮特答道。“哦。”她的母亲说完转过身去继续做饭。

“还有《农用商品目录》,”加妮特很快地说道,“里面有一件衣服您穿上会很好看的。”她找出了写有“你是最棒的”那张照片。

“我并不认为那样式很适合我,亲爱的。”她的母亲望着那衣服大笑起来,轻轻地拉了一下加妮特左边的辫子。

加妮特把一张桌子放到了开着的窗子旁边。刀,叉,刀,叉, 刀,叉,刀,叉,但唐纳德却只有一把勺子,他吃饭时总是心不在焉,通常一顿饭吃完的时候,掉到外面的饭甚至和吃到肚子里的一样多。

她在桌子的中间放上一瓶番茄酱以及盐和胡椒,一只映着晨曦的瓷糖碗和一只装满勺子的玻璃缸。然后她就下到冷藏室去了。

冷藏室里寂静而昏暗。一只水龙头静静地往下面的深水池里滴着水,沉在水池里的是牛奶桶和黄油罐。加妮特倒了一罐牛奶,然后把一块黄油放在她带来的盘子里。她跪下来把两只手臂伸到水中。由于洒出了一些牛奶,那水变得很浑浊,但却是冰凉冰凉的。她感到那种冰冷扩散到了全身的血管里,不禁打起了寒战。

当她再回到厨房的时候,就像走进一个火热的烤箱里一样。

  唐纳德停止了模仿火车,又模仿起救火车来。他模仿着救火车的尖叫声在屋子里横冲直撞。他怎么会如此有活力?加妮特感到很纳闷。他甚至一点儿不介意那酷热,虽然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打湿了, 像羽毛一样贴在头皮上,双颊红得像小水萝卜。

  母亲向窗外张望着。“爸爸就要进来了。”她说,“加妮特,现在不要把账单给他,我想让他好好儿吃顿饭。先把它放到日历后面去,回来我再处理。”

加妮特迅速把账单塞到洗衣槽上方的日历后面。

日历上有一幅画,画的是一群羊正在野外的山坡上吃草,背景是红霞飘动的天边,那幅画的名称就叫《高原夕照》。加妮特常常端详那幅画,觉得自己好像就站在那个寂静的地方,守着羊群, 听到的只有羊在吃草的声音。那幅画给她一种愉快的、遥远的感觉。

  纱门打开了,随着它特有的吱的一声,父亲走了进来。

  他走到洗衣槽前去洗手,看上去很疲倦,脖子也被晒得黝黑。

“这是什么天呢!”他说,“要是再有一天这样的日子--”他摇了摇头。

   天热得让人都吃不下东西去。加妮特讨厌吃饭,唐纳德哭闹着,打翻了他的牛奶。只有杰伊是一本正经地真吃的,好像还很爱吃。如果手头没有别的东西可吃的话,他或许会把房子的墙皮都给吃掉的,加妮特这样想。

    加妮特帮助刷完碗后,便和杰伊穿上游泳衣向河边走去。

    他们得沿着一条小路往下走,穿过一座牧场和几座沙堤,最后来到一个水深足以游泳的地方。其实这是一个依傍着一座小岛的隐秘而静谧的池塘,池塘被树木荫蔽着,树根蔓延到水里。当孩子们

接近时,三只乌龟从一根圆木上滑落下来,静静的水面慢慢地漾起三个越来越大的圆圈。

“这水看上去像茶水一样。”加妮特说,棕色的微温的水已没到她的脖子。

“我的感觉也是这样,”杰伊说,“我希望它更凉一些才好。”

   河水毕竟不是茶水,这里的水足够他们游泳的。他们漂浮着,

    比赛谁游得快,从池塘上弯得像张弓一样的白桦树上跳入水中。

     杰伊的跳水技巧非常棒,他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什么水花,而加妮特每次入水时却都是肚子拍在水面上。像往常一样杰伊在一块尖利 的石头上划破了脚趾,流了很多血。而加妮特也一如既往地被卷入 一道急流中,她尖叫着,不得不被杰伊救起。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小心翼翼地用枯树枝做了一个木筏,可当他们刚一上去,它就沉了。不过什么也不会扫他们的兴。

(选自新蕾出版社出版的《国际大奖小说系列·银顶针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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