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有条奔涌的河

(本文获2002儿童文学佳作奖)

戎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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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大半年没下过一埸雨了。

所有的庄稼都已枯死,唯有那棵大柳树还在风中摇晃,树叶儿一半变黄了,枯黄的树叶象一只只小手在向兰天呼喊着,再没有水喝,他们将  远离开这个多彩的世界。

大树一次次地昏迷,一次次地清醒,清醒以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还在他是一棵小树苗时,他的老家不在这里,而在离这一百里外的大河边,他的妈妈和一大群绿色的兄弟姐妹并肩站在河硬下,微风吹来,哗哗拉拉地响,象在唱着一支动人的歌。  他原是妈妈身上的一根枝条,不知哪个孩子把他折了下来,带到这条小沟边,让他安下了家。开始还好,小沟里漂着绿茵茵的浮苹,青蛙在草丛里唱着咕哇咕哇的歌,一条条蚯蚓在泥士里忙碌。他把根须伸到水边,感觉到沟里的水虽然不深,但足够他喝的。即使水沟干了,那湿漉漉的泥士,完全可以滋润他那美好的日子。

现在,水沟真的干得底朝天了。所有绿色的生命都停止了呼吸。蚯蚓呢?青蛙呢?连爱在他脚下打洞的蝼蛄也不知去向,难道他们都离开了这个世界?

他动了动身子,还好,树根们都还没死透。那些粗粗细细的树根,是大树伸向大地的神经,他们不仅给大树运输着养料,还反馈回来大量的信息。

他想起了那条小河,虽然离这儿很远很远,但他相信,只要向那里延伸,这一定能找到水,就能让满树的黄叶焕发出勃勃生机。

于是他向每条根须发布了一条庄严的命令:“集中全力,向东方进发,向小河进发!”

粗粗细细的树根全被编上了号码,那根最粗的命名为“1号”,稍细一点的命 名为“2号”,接下来,是3 号、4号、5----

“还有我呢!”一个细微的声音在黑暗里响。

“你----1号瞟了他一眼,可怜,只有火柴梗那么细,别说出去找水,就是往前挪动半步就有断成几截的危险,“你算了吧,在这儿好好休息,等我们找到了水-----

“不,我想去,和大家一块去!”他坚定地说,“反正在这儿也是死,不如----

没有一点余地。

大树被他的精神打动了:“好吧,你和哥哥们一道去吧。”他叮嘱所有的树根,路上要带好这个小弟弟。

“可我,还没有编上号呢。”

大树想想,现在已经编到998号了,就叫他999吧。

999999,我叫999!”火柴梗高兴起来,他想喊,可嗓眼子里火冒冒的,喊不出来。

1号在前,2号在后,最后面的就是最小的999,他们一起向前延伸,跃动,去寻找那个遥远的生命之源。

 

                         2

 

穿过一片干焦的黄士,进入了无边的沙地。不知哪朝哪代,是  在地里埋下一块石碑,上面雕刻着“极地”两个字,1 号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转过身看到背面的碑文,上面雕刻着一百年前几次大旱的情景,还标明了多少庄稼被干死,多少人渴死。1 号看着看着,浑身一下子变得软耷耷的。他再也没有勇气往前走了,用身子把石碑匝了一道又一道。他只想把这次干旱和他们的远征也镌刻在这块石碑上,告诉后代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故事。

2号、3号、4---- 一起围上来,呼唤着1 号的名字。

静静的,没有回音。

999号用身子去触摸这位大哥哥时,他发现哥哥早已僵硬。

2号忽然冒出一句:“我也不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身子粗,需要的养料多,不象你们----

999号这才明白,这细小的身子对他还有一定的好处。

奇怪,就在这时,几乎数十个哥哥都不想走了,只有3号,8号等几个说还想往前走。

他们又重新上路了。

没想到,当他们从一片岩石中穿过时,好几个哥哥被碰得头破血流,有的还折断了身子。最可怜的是8号,好不容易从一道缝子里钻了进去,可身子却被挤得    的,进不得退不得,只得在那时在等死。

999号回身叫哥哥时,发现只有他自已了。

他躺在地层深处轻轻地喘着气,黩黩地计算着,已经走多远了,照这样的速度往前走,到那条大河还得走多少天。饥渴,疲劳,使他变得昏昏沉沉,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然进入了梦乡。那梦也是焦钠焦黄的,忽然,那焦黄色变成了熊熊大火,他被火烧醒了,才知道是在梦中。他想起半途而废的哥哥们,更感到不能死在这里,还得往前走,只有每前进一步,才有活下去的可能。他心里明白,一旦他找到了水,活下去的不是他一个,而是整个大树,是998 个大哥哥和那些没编上号在家望眼欲穿的弟弟妹妹们。

他在黑暗中整了整自已那被磨秃了的根须,他得依靠他们,一道顽强地向前挺进。

想着想着,他的全身顿时象注满了力气,铆足了劲,一囗气穿过那片岩石,又一头扎进一片松软的泥士,一种下意识告诉他这里有生命的存在,他大声喊着:“有人吗?”

泥士、砂石一起帮他传导着同一个声音:

“有——人——吗——”

隐约,他听见一个奇怪声在响,好象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拼命向前探着身子,竟然触到一个圆圆的东西,象胡芦一样。“你是什么?”他小心异异地问。

“我是一个骷髅,一个将军的脑袋。”

他大吃一惊,连忙缩到一边,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出。寂静中,他听见将军在娓娓地叙述远古时代发生在这里的一件往事。

那是一埸争夺水源的战争。

将军带领数千名勇士和敌人展开殊死的搏斗,结果被敌人围困在这里,最后全部渴死。将军的尸骨被风沙埋进了泥士,一直到今天。

“从我的头颅中穿过吧,也许你能感到水的滋润-----

头颅的话使他半天没转过神来,他一动也不动地伏在那里。他不忍心破坏他,蹑手蹑脚地绕过头颅,继续向东,向东。

一路上,他触到过无数断戟残刀,碰到过许多尸体骨骼,他不想打搅他们,总是悄悄地,悄悄地绕了过去。

使他吃惊的是,在一 块铁板似的泥士里,他碰到一粒古莲子,自称他已有一万年了,没喝过一滴水,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梦想有朝一日能和水相迂,撑出绿茵茵的荷叶,喷出一簇簇粉红色的火苗。

还有一只青蛙,被挤压在一块石头当中,说他已在这里关了一亿年禁闭。他好象记得他是在一次地壳变迁时被埋进来的。要不是999 号的脚步声惊醒了他,他不知还得沉睡多少年。问他梦见了什么,他说他梦见了一大片柳树林,梦见了一望无际的河水-----

“哎呀,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999 号兴奋地拍起了巴掌,当他把所有的须抬起时,才发现已剩下最后的两根。他用两根象胳膀一样的根须在一起拍着,拼命地拍着。

他决定把剩下的两根重新编号,把稍粗一些称为1号,稍小一些的称为2号,还有一根叫3号。他打算让2号、3号分两个方向朝前走,碰到什么情况就把信息传给1号,一起想想办法。

“前面有一只瓦罐。”

几天后,2号传来一个信息。

1号马上询问,瓦罐的大小,形状。从得来的情况看,那可能是唐代的文物。他告诉2号,小心点,别碰坏了罐子。他想等到将来那么一天,再向人类报告这个喜讯。还有古莲子,青蛙,为水而战死的将军------

1号的命令,2号小心异异地绕过瓦罐向前摸索着,当他从罐子囗经过时,听见罐子里发出一阵叽叽咕咕声,他停住了脚步,正想问问,里面传出一个低低的声音:

“是谁在门囗走?”

“我。”

“你是谁?”

他本想说“我是1号的弟弟”,但又怕人家听不明白,于是改囗道:“我是树根,一根想找水的树根。”

“找水---- 树根------

话音刚落,罐子里探出一个脑袋,那脑袋和身子一样粗细,2号立刻分辩出是蚯蚓,他们是老朋友了,蚯蚓为他松士,不停地为他提供过养份,可现在,他躲在罐子里干什么?

这个信息迅速传给了1号,他马上赶到这里,转了一圈,他立刻意识到,这是个伟大的发现,有蚯蚓,必定了水源不远了。

1号冲罐子里喊:“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等死。”他告诉树根,他们原先也和树根们一样,成千上万条兄弟姐妹一道出来找水,可走了不知多少天,一滴水也没找到,却找到了这只罐子,他们就钻了进来,缠绕在一起,静静地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难道你们就这心甘情愿地等死?”

“不,”另一条蚯蚓探出脑袋,“我们也想变成文物,让千百年后人们从罐子里发掘出我们的尸体,让他们去研究,去争论,去发表文章,去赚稿费------

还有一条这样说:“让他们知道,有我们这样一群英雄曾为找水而献身!”

真可笑,都快要挠辫子了,还想做英雄。1号将身子探进去,四下一瞟,天哪,满满一罐子蚯蚓,纠缠在一块,拥抱在一起,呻吟着,啜泣着,在等待着那个黑色的日子的到来。

他挺直了身子,说起了这一段的艰难,说起了那998 个大哥哥------。他太累了,太渴了,说起话来声音不高,但却渗透着一种力量,一种摄人的穿透力。“我们怎么能在这里等死呢?现在,只要大家再努把力,加把劲,就有可能找到水的。”他很有把把握地对大家说,这里离水源已不太远了。

一番话,把抱在一团等死的蚯蚓说动了心,纷纷散开,环绕在1号、2号身边,都说:“我们跟你走,拼命朝前走!”

就这样,他们又踏上了征途。

 

                                                  4

 

为了便于联系,蚯蚓们也把自己编上了号,那只环颈蚯蚓为1号,绿颈蚯蚓为2------

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地层深处向前涌动着。死一条,后面的补上来;断开一条,变成了两条、三条、四条。终于在一个清亮亮的早晨,1号蚯蚓率先来到了一条小河边。他实在渴坏了,本想自己一个痛痛快快地畅饮一番,但一想到还在后面的弟兄,他没有先喝,而是把自己的五脏六腑全部掏了出来,让身体变成一只空空的管道,将河水吸了进来,后面的蚯蚓也学着他的样------ 于是奇迹发生了,2号、3号、4------所有的蚯蚓都变成了一根根水管,头尾接在一起,组成了一条长长的水管,把河水吸上来,往来路输送,最后一条蚯蚓的尾巴,正好顶着树根1号的根梢。

当一股清亮亮的河水从树根1号身上流过时,他简直要昏 迷了,不知是泪水,还是河水通过他的身子汩汩地流淌。

百里之外老树从昏迷中醒来了,他一时想不清是哪个孩子给他送来了甘甜的河水,他只记得他那粗粗壮壮的大儿子,二儿子早已没有信息。这能是谁呢?

当小根须向他报告“我是1号——不,999号”时,他这才明白过来,一条很不起眼的小根须竟然救了整个一棵大树的生命。正想赞扬他几句,那边又传来999 的声音:“不李赞扬我,要感谢蚯蚓,是他们用整个身体连成一条生命之河-----

正说着,又是一股清亮亮的河水从他身上流过,咽得他说不出话来,就在这刹那间,他仿佛感到所有的蚯蚓的心在跳动,血在奔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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