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比电报还快的信

(小说)

(选自《蒂莉阿姨的魔法箱》第七章)

(德)彼得·赫尔德林  著  王泰智  沈惠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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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一束刺眼的白光射入他闭着的眼帘。他还不能动弹。所有他不能动的地方,都在疼痛。疼痛把他包围了起来。母亲在喊他。这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开始思考,但思绪却无法进行到底。无数问题在他的脑子里盘旋着,但却得不到任何答案。他实在太累了。

“大卫!”他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立即又闭了起来。

母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想回答,但脑子似乎被一堵石墙隔断。但他的手还可以自由活动。他感觉到一只大手拉住他的手,抚摩着,小心翼翼地揉搓着。他熟悉这只手,尽管没有看见。这是一只骨节分明,指头长长的手,戴着两枚戒指。

大卫强睁开眼睛,听到了自己在呻吟。光线像一片白云笼罩在他的上方。他想把头扭过来,但却动弹不得,似乎已经牢牢固定在脖子上。所以他只能看那刺眼的白云,白云逐渐变得透明了。就在白云中间是母亲的面孔。他突然一下子感到很热。他尝试着微笑,但感到嘴的周围和眼睛下面胀得厉害。母亲的脸越来越近了。她的呼吸温暖了他的面颊。她的嘴唇在活动。“大卫,”她说。“我在这儿。”她吻了他一下,就像是一丝哈气。

从侧面又有一张面孔进入他的视野。这是蒂莉阿姨,戴着一顶只有星期天才戴的黑色锅型帽。或许今天是星期天,他想。

“喏,”蒂莉阿姨说 光是这个“喏”就使他很舒服。

“喏,你醒了,孩子。”

就像商量好了似的,母亲和蒂莉阿姨突然呜呜哭了起来。

母亲拿出一块手帕,擦去落在大卫脸上的泪珠,然后擦自己和蒂莉阿姨脸上的眼泪。“我们只是很高兴。”她轻声说,而蒂莉阿姨仍和往常一样以她的方式响亮地说:“我必须说,我们的喜悦是没有边的。”

两个熟悉的面孔突然又消失了。另一个陌生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我是马特斯医生,大卫。”大卫想点头,但没有做到,可是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可以说话了!“好。”他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开始融化。“好。”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又大了一些。这回不是医生,而是在后面的蒂莉阿姨说:“他说话了!我跟你们说过,这孩子坚强得很。”医生微笑着赞同她的话。“她说得对,你的阿姨。你的确很坚强,尽管受了伤。你还疼吗?”

“还可以,”他说。他甚至说了整句的话,当然是很短的一句。

“这我可以想象。”医生说。他的眼睛周围出现了一丝微笑。“如果太疼的话,你必须告诉我。不要充当英雄。”

英雄!这个词开始膨胀,越来越大,他的眼前又出现了山坡大街上那个家伙,就像是从电影院里出来的英雄正在朝他走来,迈着轻盈的大步。“请不要。”他说。

医生把手放在大卫的额头上。“我们让你太累了,大卫。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你的母亲和蒂莉阿姨都留在你的身边。”蒂莉阿姨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了过来:“睡一点觉,对你没有坏处。”

“没有。”他轻声说,心里很高兴,她们两人没有离开,而是留在了他的身边。

我曾向汽车冲去,就因为那个家伙,把头撞到了汽车上。他闭着眼睛看到了天空在旋转,他也跟着旋转。

“他又睡了。”母亲说。蒂莉阿姨补充了一句:“他会睡健康的,这个孩子。”

过了一会儿,睡魔终于全部占有了他。

“父亲知道出事了吗?”不知是什么时候,他问。

他无法计算时间。因为他总是睡觉,所以把日夜都弄混了。但这对他已经不重要。

“给父亲打电话了吗,母亲?他回来吗?”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看着母亲正在尴尬,但又气愤地寻找着该说的话。她把目光转向蒂莉阿姨求助。

“我和他通过话了,”母亲说,“他认真考虑着何时飞回来。由于他圣诞节期间反正有假期,所以他现在不想中断工作。飞机票也是很贵的。”

她不敢正眼看大卫。每个字都使大卫难过。父亲为什么不干脆搬到巴西去,让我们彻底安静下来?还有:母亲为什么老是屈服呢?她为什么不反抗?

 

蒂莉阿姨把病房变成了住房。护士小姐给她搬来一把舒适的椅子,她可以坐在里面打瞌睡。母亲不能完全放弃剧院和她的服装制做工作,所以蒂莉阿姨骄傲地担负起照顾大卫的使命。当然不仅照顾大卫,同时也照顾和他同住一间病房的约纳斯。约纳斯刚刚七岁,也是出了车祸受伤的。比他早两天。他的父母只能晚上来看他。所以,蒂莉阿姨也和他聊天,但不幸的是,这个孩子沉默寡言,很少讲话。

有时,蒂莉阿姨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不停地讲着什么,比如外面一辆急救车正吼着警报开来 “你们听到了吗?”— 或者,一个老妇人正被抬进医院。“我担心,她是被雷电击中了。”然后她会立即说:“刚刚还打了闪电,现在是十月,你五月过生日,真是幸运。”

马特斯医生的上司,格鲁伯教授,常常被她的话所吸引,查房时几乎没有时间看大卫和约纳斯,只能和她一个人说话,赞叹她的假发皮桶,并称呼她为“尊贵的夫人”,然后又离开了病房。

但马特斯医生却不受她的影响。“如果没有您,韦威尔卡夫人,”他一边小心地检查大卫的胸部,一边说,“如果没有您,这两个石膏娃娃肯定会悲伤死的。”他说得不无道理。

母亲只要有时间就会来看大卫。

蒂莉阿姨上午就开始扮演她的蒂莉角色,下午还继续下去,然后到了晚上再消失。“现在我得回我的小窝了,我亲爱的。”

约纳斯这期间也习惯了这一切。但他却几乎不说一句话。他只是听着,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然后就老是睡觉,如果蒂莉阿姨表演得特别滑稽,他也会偶尔笑一声。

几天来,她一直给大卫朗读《皮袜子》。大卫有时忘记部分情节,但他敢肯定,这是蒂莉阿姨瞎编的。她故事中的纳蒂·布泊,这是皮袜子的姓名,比书中描写的得要活泼可爱得多。

“我必须让你们两个打起精神来。”蒂莉阿姨说。她的办法就是,让两个孩子常常听得惊异不已和目瞪口呆。

有一次,她表演她自己的一生。她站在两张床的中间,左手拿着她的化妆盒,右手拎着假发皮桶,然后提高声音解释说:“你们千万不要以为,你们这两个石膏娃娃,我原来就是你们熟悉的蒂莉阿姨,这个老疯婆。如果你们这样想,那就大错而特错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在大卫和约纳斯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就离开了病房。

她真会变魔术。刚刚出去,却又突然出现在房间。每次都是另一幅面孔。

她蹦跳着进来,全然不顾她患有严重的风湿病。

“我现在刚刚十六岁。”她宣布说。她的金发束成一条长长的马尾。满面散发着青春的气息。鲜红的小嘴唇变得越发圆润。“我还在上学。这是战争时期。希特勒还统治着德国。人们被关在集中营里。我的妈妈在剧院唱歌剧。爸爸不唱。但我必须在他们面前表演唱歌。我们当时没有吃的。到处都在扔炸弹。但我很乖,一直学到中学毕业,同时也在一位著名的女教授那里学习美声,当时就想能够成为大人物,就像摩天大楼那样大。”她又鞠躬,又离开病房。

刚刚出去,立即又出现在房间。这次她的样子很吓人。大卫和约纳斯都把床单拉到了鼻子尖上。

她的头发蓬乱地竖立在头上。美丽的大眼睛深藏在黑色的眼窝里。甚至连面颊都已塌陷,嘴唇变得薄薄的。她的声音尖利而嘶哑:“你们看,事情发展得这么快。时间刚刚过去了不到二十年。战争结束了。希特勒给我们留下的,只是废墟、死亡和无数饥民。我和妈妈从布鲁诺前往德国。捷克人把我们赶出了我们居住的城市。为了不受俄国大兵的欺负,妈妈让我装成痴呆儿。我现在表演的就是她。这对我并不难。我很饿,很悲伤,也很害怕,几乎怕每一个人,特别怕大兵,但我已经知道,唱歌的事情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约纳斯几乎完全躲到被单里,惧怕地问道:“你还是蒂莉阿姨吗?”

蒂莉阿姨的面孔发生了变化,真实的脸从面具中显现了出来:“你看啊,孩子?一切都是演戏。这就是我一生学到的东西。”

大卫也尝试安慰约纳斯:“只有蒂莉阿姨不是假的。其他都是。”

可是,蒂莉阿姨却不想就这么简单地结束。她的面孔闪电般地萎缩了起来,又变成了灰色:“如果你这样认为的话,大卫。”

然后她又消失了,很快再次出现:这次她光彩照人,绝顶的美貌,是舞台上一位女王。在她的红头发上闪烁着晶莹的宝石。她的眼睛闪烁着绿色的光芒,面孔擦着一层白色的脂粉,从红色的大嘴里唱着意大利歌曲。

“你们看!少女终于成功了。她站到舞台上,可以演唱了。她表演辛酸的夫人、美丽的公主、农家的新娘或者黑夜的王后。她四处巡演,当观众鼓掌欢呼的时候,他沉浸在幸福之中。一条真正的金鱼,她叫蒂莉。直到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直到她再也得不到好的角色,直到她终于明白,她已经不能再唱了。只是因为她没有戏剧就无法生活,蒂莉就对自己说:如果不能在舞台上面,那么至少可以在舞台底下。”

她又走出房间,马上又回到病房。

这次,她已经是大卫和约纳斯熟悉的蒂莉阿姨了。但她却在鼻子上架了一幅窄窄的眼镜。“这就是我,提词员蒂莉·韦威尔卡。”

约纳斯当然不明白,什么是一名提词员,大卫想。

蒂莉阿姨不给大卫时间向约纳斯解释。她缩在那把躺椅里,用她的胳膊架成一个小屋檐,是个半圆形的屋檐,然后活动着嘴唇,对着上面的灯光,即那个假想的舞台。“我跟着唱所有的唱段。如果他们忘记了台词或歌词,我就唱给他们听,但声音很小,不能让观众听到,但又必须大到演员能够听到。”

她把眼镜从鼻子上拿下来:“其实我平常阅读时并不需要这个东西。这你们知道!只有在我那个黑暗的小屋时才需要它。”

她伸了伸腰,又坐到了椅子上:“表演结束了。”她想跳起来,但风湿病好像又在袭击她的关节。她呻吟了一下:“真见鬼。我本来想像电视里大明星那样伸开双臂,用激动的声音高呼:这就是我的一生!”

她小心翼翼地又坐回到椅子里。

 

大卫每天都接受马特斯医生的检查。他必须把伸在石膏外面的脚趾弯曲一下。然后把头向两边摆动。这还很疼。就好像他的脖子用螺丝拧在了身体上 就像木偶匹诺曹那样。

医生安慰他说,这很快就会过去的。

蒂莉阿姨几乎跟着做每一个动作,只差把袜子脱下去弯曲脚趾头了。

马特斯医生给她以专业的夸奖:“您为您的侄子确实投入了很多时间。”

她随即对医生说:“确实,准确的说,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大卫是我的连襟侄子。”

医生并不理会这些:“那我就更要感谢您了,韦威尔卡夫人。”

医生笑着离开了病房。下面轮到母亲值班。她急促地喘着气:“我是抽空赶来的,我并没有多少时间。下星期就是首演式了。我真不知道,演员们为什么胖得这么快。我得不断给他们修改演出服装。”

“这一向如此。”蒂莉阿姨赞同地说。“紧张的时候,他们吃饭就像是架打谷机。我也这么干过。现在我又开始瘦下来了。”

但大卫现在应该强壮起来。母亲从手袋中拿出一板巧克力来。这是大卫特别喜欢吃的食品。蒂莉阿姨疑惑地打量着说:“其实,这种东西是会伤胃的,而且对牙齿也不好。”

这回他可不再听蒂莉阿姨的了,而是坚定地和母亲站到了一边。蒂莉阿姨马上就宣告投降,小声说:“不过,东西不多,他还是可以消化的,但愿如此。”

“父亲写信来了吗?”他问。

“我和他通了电话,”母亲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不过我已经给你讲过了。”

“父亲为什么不给我写信?”他看着被单问。

他听到母亲从远处传来的回答:“邮件不会这么快的。他曾向你问候,并且希望你尽快能够康复。他就是这么说的。这我都告诉过你。”

他把被单拉过了头,母亲很难听到他的声音。“汽车差一点就把我撞死,而父亲却留在巴西不回来看我。医院里也有电话。如果我是父亲,立即就会坐下一班飞机赶回德国来看我。”

母亲的手伸进被单寻找他的手。“我得走了,大卫。”

蒂莉阿姨在躺椅上转了半个圈:“我得和你母亲一起走,孩子,两个或三个小时以后再回来看你。”

两个女人一起走出房门,约纳斯就向大卫转过身来,用胳臂支起身体说:“我也想有这样一个阿姨。”

“但这是我的。”大卫骄傲地回答。

“但因为她是到我们的病房来,所以也有一点是为了我。”

“但不是作为阿姨。”

“当然不是。”约纳斯的声音一直很轻,因为他说话还很吃力。“我的父母总是晚上才能来看我。”

“可至少你的父亲也跟着来。”

约纳斯又躺到了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是啊,”他说,“是这样。”休息了一会儿之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你能把邮票送给我吗?”

“什么邮票?”

“呐,就是巴西邮票。如果你收到你父亲的信的话。”

“你集邮吗?”

“我想开始集邮。就从这枚巴西邮票开始。”

“没问题。”

大卫决定,蒂莉阿姨回来之前,先睡上一觉。约纳斯已经像只小老鼠那样打起酣来了。他一睡着总是这样。

“可惜天气越来越不舒服了。”蒂莉阿姨昨天曾预告说。“夏天结束了。天越来越凉了。现在你可以看到,在医院里住上几个星期有多好。对你来说,刮风下雨都无所谓。可我却必须走路来看你这个石膏娃,弄得全身都松软了。”她当时使劲把湿漉漉的大衣脱下来,大衣缝隙发出嘶嘶的响声。

可今天却完全不同了,她觉得夏天又回来了。“太阳今天如此慈祥地照耀着我,我甚至感觉到,夏天的雀斑都从鼻子上长了出来。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它们还会长出硬梗的。”大卫一眼就看出,她今天来没有带化妆盒和假发桶。这是第一次,所以她看上去好像缺少点什么。

“你的化妆盒呢?”

蒂莉阿姨看了一眼她空空的手,把它握成了拳头。“你以为我把它忘记了吗?”她从桌旁把椅子拉过来,靠近大卫的床边,然后很慢很慢地坐下来。

大卫很清楚,她肯定有什么特殊的事情要使他惊喜。她把一个小皮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在上面。

大卫抓住头上方的横干,把自己拉起来。他这样做仍然很吃力。胯部和大腿上的石膏,还使他动作很不灵活。

“不要这么用力,孩子。”蒂莉阿姨摇着头警告说,并把皮包打开。“我给你带来了东西。”

大卫试图进一步把自己拉起来。

“躺在那儿别动,我求你了。这样就可以了。”她从包中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把它展开,脸上做出一个表情,似乎要宣布一项重要的信息。

“快说吧!”

“你父亲来信了。”

她把那张纸交给大卫。大卫看了一眼。“看起来,好像是用我的电脑写的。”

蒂莉阿姨把皮包关上。“你以为,人们在巴西还在用鹅毛笔或铅笔写字吗?是谁教会你使用电脑的?是你的父亲。快看看吧。”

蒂莉阿姨生气时,总是用鼻子大喘气。“看吧。”她再次要求。

“我亲爱的大卫,”他开始读信,对这种庄严和亲昵的称呼感到有些奇怪。或许车祸使父亲很震惊,“母亲和我通了电话。你可以想象得到我的感受。我的大卫带着骨折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我却在遥远的巴西。但你还是不幸中的大幸,你母亲这样认为。但愿如此!!!”

他为什么在这里写三个惊叹号呢?大卫心里想。其实应该是我这样说才对。他感到了蒂莉阿姨的目光,但他没有看她,继续读了下去。

“我常常想念你,我也在进行思考。我们在一起的时间确实太少。你三岁时,我就开始常驻国外工作,我休假时,却总不是在你的假期。这一切都必须改变。我会去改变的。但不会一夜之间就改变,但会很快。这我很清楚,因为这对我们都好。希望你很快恢复健康。你的父亲。”

他读信的时候,蒂莉阿姨越来越把身体靠近他,以致她的头发都触到了他的脸上。

他把信撤到一边。“你真是太好奇了。”

“可我知道信的内容,大卫。”她这样说,就好像看别人的信,是很自然的事情。

有时,就像现在,大卫会对她很生气。“偷看别人的信,是不道德的。”

“偷看。”她生气地瞪起眼睛。她又在演戏。

“是的,偷看。信是给我的,只给我一个人。”

“只不过,我亲爱的、激动的孩子,他把这封信放到了给你母亲的信里面了。”

大卫抬眼看了看天花板。一只小蜘蛛正在他头上方爬行。如果它吊在蛛丝上向下坠的话,就可能正好掉在他的额头上。但它却继续往前爬去。父亲的信给他带来快乐,但同时也使他感到难过。他不喜欢这样复杂的感觉。

“我可以得到邮票吗,蒂莉阿姨?”

“什么邮票?”

“我父亲信上的邮票。”

他闭上了眼睛,听着蒂莉阿姨动作时衣服发出的唰唰响声,就像是游艺场中鬼怪洞里的幽灵。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集邮了,大卫?”

旁边的约纳斯轻声地,但却坚定地说:“大卫要把它送给我。”

这句话竟然使蒂莉阿姨陷入不可理解的激动之中。她喘着粗气,发出了一种像汽车喇叭一样的声音,最后使劲地、不停地晃起头来。

大卫和约纳斯观看着这场意外的表演,一语不发,有些不知所措。直到大卫有些害怕了,他想拉住蒂莉阿姨的手。“是真激动吗,蒂莉阿姨,还是你又在演戏?”

他的问题立即使她镇定了下来。她的眼角开始皱起,变成了微笑。“我必须请你们两个男孩原谅。有时我会因为一些小事情,突然变得疯狂起来。其实完全没有必要。你们刚才看到了。就因为一张愚蠢的邮票。”

她眼角上了皱纹又平整和绷紧了。“邮票没了,”她说,“我把信封塞到垃圾桶去了。”

约纳斯轻声安慰她说:“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大卫的父亲还会写信来的。现在您已经知道了,我想集邮。”

但下一封信上却没有邮票,因为它是父亲发来的一封电报,母亲在中午急速地送到了医院。“电报员来了!”她在病房门外就喊道,以便向大卫、蒂莉阿姨、约纳斯和正给大卫换枕头套(他吃早饭时把牛奶咖啡撒在了上面)的玛格丽特护士发个警报。

玛格丽特护士把枕头放下。约纳斯伸长了脖子。大卫喊道:“给谁的?”

蒂莉阿姨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就好像椅子坐垫突然变成了滚烫的灶台。

母亲这个时期很少这么高兴了,脸上放着光芒。她从外面带进了一股清风,迈着大步走到大卫跟前,把电报塞到他的手上。“父亲给你的!”

两行字的电报跳入了他的眼帘。一大堆问题突然在他的脑袋里乱窜了起来。确实是父亲发来的吗?从巴西来的电报?可他为什么还要写一封信呢?又为什么信比电报还快?

电报上的字逐渐清晰起来:“亲爱的大卫!我的思念在你的身边。把头抬起来!万事如意。很快就会见面。你的父亲。”

他轻轻地念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大家都虔诚地聆听着。他接着向母亲和蒂莉阿姨提出的问题,好像是电报的继续:“一封信比电报还要快,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没有得到回答。蒂莉阿姨真的是疯了。她伸开双手,在地上旋转着身体,并口吃着说:“嘿、嘿、嘿。”然后抓住母亲的大衣腰带,拉着她离开了病房。

玛格丽特护士一直还在拎着枕头角。约纳斯躺在那里像是惊呆了。这种激动人心的场面,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大卫把电报捂在胸前,就像是一块胶布,现在他已经不再感到吃惊了。门外,蒂莉阿姨和母亲急促地交谈着,但大卫听不清任何一个字。时间过得相当久。玛格丽特护士终于换好了枕头套,把枕头塞到大卫的头下,然后离开了病房。外面突然变得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蒂莉阿姨和母亲走了进来,带着红红的面孔和懊恼的表情。母亲只是为了和大卫告别。“信为什么超过了电报,蒂莉会给你一个解释的。”她说。

如果她对蒂莉阿姨特别生气的时候,她就只称呼“蒂莉”。她吻了一下大卫的额头,向约纳斯招了招手,出了门,然后砰的一声,相当使劲地把门摔上。这是大卫的感觉。

蒂莉阿姨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她开始解答大卫刚才的问题:“事情是这样,人不应该对任何事情感到吃惊。我就是这样。巴西的电报员忘记了把电报及时发出来。你知道,那里的天气很炎热。他干脆就忘记了。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他又想起了这件事。但那封信却走在了它的前面。”

这个解释当然又是一个瞎编的故事。突然,蒂莉阿姨的眼睛发起光来,整个身体紧绷着:“我有个主意,孩子。我将从教授那里取得许可。我要推着你参观整个医院。就坐在那种有轮子的椅子上。或许我们还可以去看望其他的孩子。在这个房间里,我觉得实在是无聊。你大概也是这样。喏,你觉得怎么样?”

“你在骗人,蒂莉阿姨。”

“你难道不能说点别的吗,孩子?”

(选自新蕾出版社2005年1月出版的《国际大奖小说系列·蒂莉阿姨的魔法箱 责任编辑 陈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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