啄木鸟,你在哪里

戎 林

(获陈伯吹首届儿童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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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猫校长兴致勃勃地来到珍珠市,他是来看望他的学生的。一年前,他的不少学生从动物学校分配到这座城市,老校长惦念他们。歌唱家小黄莺小姐几次来信请老校长去她们那里观光,可他哪有时间呀!这回,他要代表学校去那里召开走向生活座谈会,总算能了结他多年的心愿。

黄莺小姐早就在车站恭候了。

老校长,你好!黄莺小姐的翅膀几乎碰到了校长的眼镜架子,你看看,是谁来了?

熊猫校长把眼镜往上托托,顺着黄莺指的方向一看,啊 哟哟,来了那么多学生。鸽子穿着一身漂亮的礼服站在花坛边向他敬礼。白天根本不出面的猫头鹰站在灿烂的阳光下,眼睛被剌得睁不开,还不住地朝他点头微笑。青蛙把他刚买的小车也开来了,这小家伙还是那么爱说话在,叽哩哇啦地说个没完。

老校长四下张望,问:啄木鸟呢?

黄莺小姐说:大半年没见到他了。

啄木鸟离开学校时曾写过一封信给老校长,说他和黄莺小姐在市内一家卡拉0K演唱厅里干得有滋有味。老校长赶快给他回了封信,问他到底在干什么,可一直没收到啄木鸟的回信。

唉,这孩子……”老校长深深叹了口气,他想起那个闷热的夏天……

那几天,学校进行首届毕业生分配,熊猫校长决定把啄木鸟分配到大森林里去担任植保员。方案一公布,啄木鸟就气呼呼地找来了,说他根本不想去那里上班。
老校长有些惊异,问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啄木鸟把吐沫星子喷了老校长一脸,大森林里生活多么单调,多么枯燥,成天围着树木飞,抱着树干啃,真没劲!

老校长耐心地听完,侧着脸问:那你想上哪?

珍珠市。

可那里没有接收单位呀!

唏,有本事还怕找不到活干!他正想说黄莺已帮他落实好了单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办呢?才校长只好随便他。

汽车载着老校长在林荫道上飞驶,路两边的楼房像雨后春笋一样拔地而起,街道两边全是商店,到处是花花绿绿的广告,身穿五彩缤纷服装的游客在悠闲地逛着……多么美丽的城市,难怪啄木鸟宁愿放弃他热爱的老本行,拼命往这人多得像水泡一样的城市里挤。老校长回过头问黄莺小姐,啄木鸟在演唱厅里到底做什么。
黄莺告诉老校长,起先他要唱歌,想当明星,老板就让他登了一回台,哪知道他五音不全,一支歌没唱完就被观众轰了下去,弄得黄莺好难为情。后来,又通知他当服务生,他说伺候人的事坚决不干。正巧,演唱厅里购来一架留声机,机子上的唱片全靠唱针在上面划圈圈,转着转着就转出一支好听的歌。那时,唱针不知为什么那么难买,老板就请啄木鸟用尖尖的嘴巴在上面划呀,划呀……”

好听吗?

还可以。黄莺顿了一下,说,为了提高他的身价,每次他上台时我就向观众隆重推出,说那奇妙的声音是啄木鸟先生用他那特殊的嘴巴吹出来的,他是大森林里的歌星哪!于是,获得了许多观众的掌声。

这话使熊猫校长想起一次学校开联欢会,没人伴奏,也是啄木鸟用嘴巴在一截锯开的树桩平面上顺着树的年轮一个圈一个圈地划,划出了动听的音乐。他有些激动,接着问:后来呢,他怎么啦?

没过多久,嘴巴磨秃了,刮出的声音难听死人,老板就炒了他的鱿鱼。

后来呢?

听说在一家玻璃店打工,割玻璃。

用嘴巴割?

也许吧。黄莺用嘴巴努努窗户外,忽然眼睛一亮,瞧,就是那家玻璃店!
老校长激动起来:停一停,我去看看。车子还没停稳,老校长便往下挤。

店堂里,几个小茸猴正大汗淋淋地往里面抬玻璃,老校长上前问道:你们这里有个啄木鸟吗?

啄木鸟?一只红脸猴看看熊猫校长,扑哧一笑:我们只有玻璃刀,没有啄木鸟!

听说他在你们这里打工?

啊,有,有,可没打几天就跑啦!红脸猴看老校长在发楞,两手一摊,可不是我们撵他走的。你想想,他用嘴巴割玻璃,能吃得消吗?再说,他那嘴巴已经秃戳戳了,别说玻璃,就是塑料板,三合板也割不开呀!

老校长感到酸楚,忙问:后来呢,又上哪啦?

腿长在他身上,你问我,我问老鬼呀!

又有猴子抬着玻璃过来了,不耐烦地冲着老校长直嚷嚷:喂,到一边去,我们还得干活呢!

老校长呆呆地站在门口,直到黄莺叫他,青蛙把车上的 叭按得哇哇响,他才回过神来。到了车上,还在喃喃自语:他会上哪去呢?找到他,一定得找到他!

鸽子没乘车,一直跟在后面飞,听说老校长找啄木鸟,凑到车窗前,对老校长说他一个星期前曾在公园里见过啄木鸟。

老校长一惊,叫车停下,说:快告诉我,他在做什么?

鸽子吞吞吐吐,好像不肯说。老校长急了:

你看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青蛙在旁边急得直跳:哎呀呀,说吧,买什么关子!

鸽子这才极不情愿地告诉老校长,说她看见啄木鸟站在一棵树杈上,跟鹦鹉学说话,说得像,周围的人就大笑一场,有人就扔过来一块面包,或者一块小糖,弄得好还有一小块牛肉。

老校长问:你跟他打招呼了吗?

我哪好意思,也许是他不好意思,装着没看见我,当我正想叫他时,他拍拍翅膀飞了。

熊猫校长听了,心里像大山一样沉。

老校长住进了宾馆,不少学生赶来看望他,不管是谁,他都得问问啄木鸟在哪里,还特别叮嘱,谁要见到啄木鸟,就告诉他,说老校长来看他啦,请他参加后天在宾馆举行的座谈会。

天天有学生来,唯独没有啄木鸟。

黄昏,人散尽了,老校长刚想躺下来休息,见一只喜鹊从窗前飞过。老校长眼花了,以为是啄木鸟,推开窗户叫了一声,喜鹊地一声朝后面的树林里飞去。老校长深深叹了口气。

半夜,他从睡梦里惊醒,又想起啄木鸟,一点也睡不着,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心里念着,啄木鸟,你在哪里?老校长想你呀!

走向生活座谈会在宾馆大厅里隆重举行。

大厅里的过道上,挤满了学生,个个笑眯眯地注视着在台上发言的老校长。他满怀深情地回忆起同学们在学校的情景,传达了全校老师对同学们的问候。

发言开始。头一个发言的是青蛙,他一开口,就哇哩哇啦地汇报了他在市郊稻田里的辉煌战果,说起化肥对他家族的摧残,但他从不不计较,依然顽强地和害虫作拼死搏斗。由于他们的努力,他和他的朋友被誉为绿色世界的保护神,长颈鹿市长还专程去看过他呢。

跟老校长说说,你的计划生育搞得怎么样呀!台下有人瞎起哄。
青蛙嘎嘎地笑了:我们从不搞计划生育,子子孙孙,越多越好。据不完全统计,离开学校后,我们已经有11364个孩子。这不仅是人类对我们的希望,也是庄稼的心愿哪!

笑声、掌声大作,几乎把屋顶抬了上了天。

老校长却没笑,他一直在暗暗注意大厅侧面的入口处。门洞里脑袋攒动,他是多么希望能看见啄木鸟的身影啊!

一向沉默不语的鸽子飞上主席台,大声宣布,他已经为市煤气公司钻过362根管道,虽然常把身上弄得一塌糊涂,但他心甘情愿。由于他的探险,使得工人师傅知道那一段管道漏气,哪段应该修理了。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轻声说:我的女朋友,老校长的得意门生小雨点,就是在一次探险中英勇献身的……”
全场静默。

鸽子哽咽着:“……一想起她,我心里就难过,总觉得要多钻些管道,把她没干完的活干完……”

没有掌声,有人在低声啜泣。

同学们发现,老校长的眼里闪着两点亮晶的东西。

轮到猫头鹰了,他重点介绍了他在田野里捕捉田鼠的战功,搏得全场的赞扬。最后登台的是黄莺小姐,她已经成为著名歌星了,她当场唱起了自己刚刚创作的<熊猫校长听我说>,唱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博得满堂喝采,阵阵掌声把会议推向高潮。老校长把手都拍疼了,还在拍。

窗口,一个黑影闪了过去。老校长下意识地感觉到什么,连忙站起,不知谁叫了一声:啄木鸟!

老校长一步跨到窗口,扒在窗台上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终于发现是啄木鸟!他正蹲在窗台边的遮雨棚子下,伤心地啜泣。老校长激动地伸出双臂,叫着:孩子,快来,你让我找得好苦呀!

啄木鸟不好意思地飞了上来,老校长把他拉到主席台上,就座在自己身边,轻声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啦?

报一登的,说你们在这里开会。

你从哪来?

啄木鸟把头深深地埋进翅膀,不吭声。

快说呀,我这次来,是专门来看望你们的。

啄木鸟还是不说话。

老校长重新把他打量一遍。可怜的啄木鸟,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在学校,他可是个体面的小伙子,一身油光发亮的羽毛,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可现在全身的毛却变得暗淡无光,眼珠深深陷进两只空洞里。特别是那像剑一样的嘴巴,现在好像少了一大截,嘴巴朝下勾着,像讨厌的老鹰。

老校长正想安慰他几句,忽然从窗外飞进来几只麻雀,围着啄木鸟叽叽喳喳直打转:哎,这家伙躲到这里来啦!”“就是他,就是他!

老校长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只黄嘴麻雀上来就朝啄木鸟脑袋上啄:嘿,装什么死呀,我们请你打捞的两枚钱你怎么好意思独吞啦!

啄木鸟的脸顿时红了,嗫嚅着,不知说什么好。

老校长立刻悟出,一定是啄木鸟靠帮人家在下水道里打捞东西生活。去年他路过另一座城市时,见一只鹭鸶因生活所迫,一天到晚立在路边,见谁的东西掉进下水道,便将长长的嘴巴伸进水泥板缝里……可怜的啄木鸟,竟然沦落到这个境地。
小麻雀还不肯放过啄木鸟:真不要脸,说得好好的,啄上来钱,给你一枚,你倒好,拍拍翅膀飞了……”

老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角子送给小麻雀,挥挥手:出去吧,我们在开会!
什么鬼会?是在交流怎么样占小便宜的会吧!

下回丢了东西,就上这里来找!

叽叽叽,喳喳喳……”

来开会的个个大眼瞪小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啄木鸟心里真像刀绞似地难受。唉,自己倒霉,还让老校长跟着出丑。啄木鸟再也忍不住,往桌子上一扒,哭了。他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听老校长的话,落得这样下场。再看看同学们,那个不干得精神抖擞……他越想越难过,真想当大家的面,放声大哭一场。

老校长感觉到他的身子在发抖,亲切地抚摸着他,说:孩子,别难过, 到大森林里去吧,那里才是你真正的岗位,有你的自由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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