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魔法灰姑娘》第二十六章

[美]盖尔·卡森·乐文 著   赵永芬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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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欣达吃惊得大喘一口气。

  我也吃惊得大喘一口气,她不像是露欣达。莫非真的是她?她仍然有一双好大的眼睛,可是身高却不一样了。这位仙女随着年龄已经弯腰驼背。她那无懈可击的肌肤满是皱纹,鼻子旁边还有一颗痣。原来我看到的是真正的露欣达,未经法术美化的露欣达。

  “曼蒂,她是谁?你竟然带一个人类来偷看我!”她站直了一会儿,我似乎又看见那年轻美丽的露欣达了。然后她叹了口气,“你看起来很眼熟。你是不是我的受害者?”

  这是我的机会,我一直以来就应该拥有的自由,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这是逃脱我那些新家人的机会,重新赢得夏的机会。可是我却紧张得发不出声音,只有点头的份儿。

  “孩子,我把你怎么了?”她悄声问道,仿佛生怕我的回答似的。

  我终于找回我的声音,“你要我绝对服从。现在你尝到其中的滋味了。”

  “是的,孩子。”

  她碰碰我的脸颊,于是我的希望升起。

  “可是我不能帮你,我已经放弃大法术了。”

  “噢,小姐,”我恳求着,“那将是美妙无比的恩赐,我会感激涕零的。”

  “爱拉……”曼蒂发出警告。

  “曼蒂,你认为不好吗?就这一次。”露欣达摇摇头,那一头灰白色纤细的鬈发颤动着,“不,绝对不行。不过要是碰到你需要小法术的时候,尽管召唤我。只要说‘露欣达,请来帮助我’就得了。”她亲吻我的额头。“现在我想起来了。我以为你只会说阿育沙话。”

  我继续求她。我把我的情况告诉她,说着说着我哭了。她也跟我一起哭——哭得比我还厉害——可是仍然坚守立场。我求曼蒂说服她,可是曼蒂拒绝了。

  “我不能,小姐,”她说,“当初施咒语就是大法术,不过解除咒语也是大法术。谁又猜得出它会带来什么结果呢?”

  “只会有好结果的,一定是的。”

  “我受不了了,”露欣达哀声说道,两手戏剧性地扭在一起,“我不忍心看你如此受苦。再见了,孩子。”她消失不见了。

  我怒气冲冲地冲出曼蒂的房间,然后冲进图书室,那儿是我独处的地方,那儿不太可能有人叫我洗刷什么、缝补什么,或是说什么。

  现在我不能去参加舞会了。海蒂与阿莉即将跟欧嘉妈妈一起参加。她们和福瑞镇所有的年轻小姐可以自由自在地与夏共舞。然后有一位姑娘将赢得他的心。他天生就充满爱心,所以一定可以找到人恋爱的。

  至于我嘛,只要能站在街上看他一眼,就算很幸运的了。他不会认出我的。一身女仆装束的我只能站得老远,他是绝对不可能认得出来的,而且他也绝不会近得看清我的脸。

 

  我既不能去参加舞会,也无法落个耳根清净,因为那是海蒂与欧嘉妈妈每天都有的话题。连阿莉都兴趣十足地考虑着要穿什么衣服参加舞会。

  “要用金线缝,”她指示女仆,“我难道不该跟海蒂一样盛装吗?”

  我难道不该跟她们一样盛装吗?我在愤愤不平中烹饪、洗刷并伺候她们。我有两个星期不肯跟曼蒂说话。厨房里惟一的声响,乃是来自于我摔锅碗瓢盆的声音。之后我突然灵机一动,我为什么不能去呢?夏不必知道我来了啊。每个人都会戴着面具,至少一开始是如此,然后为了让他欣赏她们的美丽,多半会很快把面具拿下来。我却继续戴着面具。我看得见他,他却看不见我。如果他认不出我,又有什么妨害呢?我决定这么做了。我要让我的眼睛充满夏的身影。倘若我能够安全地接近他,我也要让耳朵里装满夏的声音。如果有人问起我,我也不叫爱拉。我将发明一个新的名字。只要能够和他在同一个地方,我就心满意足了,如此而已。

  我得留意海蒂、阿莉和欧嘉妈妈三个人。她们说不定也认不出身穿礼服、又戴了面具的我。可是我还是离她们远远的好,尤其是海蒂。

  我跟曼蒂和好如初,并把计划告诉了她。她并没有提到我将冒的险,只是问道:“甜心,为什么要跑去再伤自己的心呢?”

  我的心仍然是破碎的。只要看见夏,它就会愈合。我将离开他,我的心也将再破碎一次。一共三次舞会,我的心也将破碎三次。

  我已经长得够高,穿得下母亲的礼服了。曼蒂选出三件最出色的礼服,帮我改成时髦的式样,甚至加了一条拖曳在后的优雅裙摆,我到哪儿,它就会跟到哪儿。“只是小法术。”她说。她也帮我找到父亲婚礼时所戴的白色面具,边缘还缀着白色的珠珠。

  舞会之前的日子,如果夏与舞会曾有片刻不在我心上的话,那就是我睡着的时候。只要是醒着,我便想像自己灿烂美丽地缓步攀上皇宫的阶梯。我将晚到,因此届时所有王公大臣都已经来了。一位年老的仆人会喃喃说道:“终于来了一位值得我们王子青睐的少女。”人们纷纷转头注视,人群当中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羡慕或欣赏的赞叹之声。夏也快步赶来……

  我不能让他看到我。老仆人或许会对我大为赞许,但我还是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偷偷溜进去得好。到了里头,我周围的王公贵族将请我跳舞。我会与他们共舞,跳着跳着,我就可以接近夏的身边。他会看见我,并且纳闷我是谁。跳过舞之后,他会想办法找到我,可是我要避开他。下一回他再看见我的时候,我将挽着另一位舞伴。我对那陌生人微笑,夏的心为之触动,他会……

  我满脑子胡思乱想。我会见到夏,但是他对我视而不见。也许我将眼睁睁地看着他爱上另一位姑娘。夜里,我在我的神奇童话书里寻找夏的插图,或是他写的任何文字。可是书一打开,却是满纸的阿育沙文——是阿芮妲写的日记。我热切地读着。

  她写道:

  客栈里从来不曾来过如此重要的客人。夏蒙王子和他的武士昨晚在此投宿呢!母亲好紧张,她屈膝行礼的时候,一直退到台架边,把台架给碰翻了。安婶婶的花瓶砸到地上,碎成了上百片。母亲、父亲、我、欧罗、乌飞、以斯,甚至艾提都跪在地上捡拾碎片,生怕王子踩到什么锋利的东西而受伤。地上变得好挤,我撞到一个人的肩膀。当我转身要道歉的时候,竟跟王子面对着面,原来他也和我们大家一样在地上爬呢!

  他坚持要赔偿我们那只花瓶。他说若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事情绝不会发生。然后他又为撞到我而道歉。我哑口无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我只能点头微笑,希望自己别太像个土包子。

  晚餐时分,我替他端酒过去的时候,总算能开口说话了,也许是因为我真有问题想问,而不仅仅是希望让他印象深刻吧。我告诉他说,爱拉从淑女学校逃跑之前,跟我是同班同学。我问他是否知道她现在安不安全。

  我说出她名字的时候,有一位武士大声喊道:“那个驯服食人妖的姑娘,她后来到底怎么了?”

  我问过问题之后,王子默默无语了好半晌,我着实担心自己是否冒犯了他。可是当他开口的时候,似乎并不生气。

  “你是她的朋友?”他问,“你喜欢她?”

  我告诉他,爱拉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又顿了一顿,我好怕他说她已经死了。可是他终于回答说,他相信她现在过得很好,而且已经嫁给一位富有的绅士。他又说:“我想她很快乐吧,她很富有,所以很快乐。”

  我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爱拉才不在乎财富。”然后我才发觉自己竟然跟一个王子唱反调。

  “你怎么知道?”他说。

  我回答说:“在学校的时候,每个人都因为我不富有、讲话又有口音而讨厌我。她是惟一对我好的人。”

  “也许她变了。”他说。

  “我不这样认为,殿下。”我反驳了他两次!我们的交谈就此打住,而且我会永远记在心里面。不管是我们交谈以前,还是以后,我整个晚上都在注意他。之前,他还跟他的武士交谈、说笑。之后,他便再也不开口了。

  结婚了?怎么可能?我真希望能再见到她。

 

  我也真希望能见到阿芮妲,我希望能见到她为我辩护时夏脸上的表情,可是她的日记并没有附插图。

 

  12月12日,第一次舞会的日子,一大早天气晴朗温和,可是到了中午,乌云聚拢过来,风也变得寒冷刺骨。

  我的晚礼服挂在曼蒂的衣橱里。夏和我发现的玻璃舞鞋仍然安全地深藏在我那手提旅行包的底部。由于鞋子会被我的衬裙遮住,所以夏不太可能看得到,当然也认不出来了。

  海蒂早餐之后已经开始准备,而且一直弄个没完。

  “还不够紧,爱拉。再用力一点儿拉。”

  “这样可以吗?”我的手指头因为使劲扯她的花边而变得一条红一条白。要是她不能呼吸,就怨不得我了。

  “让我试试看。”她对镜中的自己行屈膝礼,一边喘气,一边微笑,“王子,要是你不记得我,我就很凄惨了。”她对她的影子低声说道。然后她又扭过头说,“爱拉,我是不是很华丽?你难道不希望自己也能像我这样漂漂亮亮地去参加舞会吗?”

  “很华丽,美得令人销魂。是的,我希望我也能去。”只要能让她快点儿走,说什么都可以。

  “珍珠可以把我的头发衬托得更出色,去拿来,真是乖女孩。”

  两个小时之后,欧嘉妈妈叫她三次,而且威胁要丢下她先走,她这才宣布自己完美无瑕,动身离开了。

  我终于可以沐浴更衣了。这一回用的不是平常的洗衣肥皂,而是海蒂的沐浴油与香皂。曼蒂替我弄来一条柔软的毛巾和一把刷子。

  “今晚我就充当你的侍女。”她说着把热腾腾的水倒进浴缸。

  当你的仆人是你的仙女干妈时,你就绝不会被烫伤,洗澡水也绝不会凉掉。你洗的全身光鲜亮丽,可是洗澡水却不会变脏。

  我把累积了一整年的灰尘与污秽、欧嘉妈妈的命令、海蒂的喝令和阿莉的要求统统洗掉。当我从浴缸里站起来,让曼蒂用浴袍把我裹起的时候,我再也不是一个厨房女佣,而是足以与舞会中任何女伴媲美的年轻姑娘。

  我的晚礼服是淡绿色的,上面绣了深绿色的叶子与艳黄色的蓓蕾。曼蒂的缝纫功夫十分了得。为了跟上最新的时尚,我的腰部渐渐缩成窄窄的尖点,后面拖曳的裙摆有两英尺长。我从镜子里看见曼蒂在屈膝行礼。

  “你真是美丽动人,小姐。”她似乎潸然泪下。我拥着她,她把我抱得紧紧的,我用力吸一口气,嗅到了刚刚烤好的面包香味。

  我转身对着镜子戴上面具,它遮住我大半的额头和半个脸颊,眼睛的部分是两个小洞。隐去半张脸之后,我的嘴看来好奇怪,连我自己都不认得了。这个改变十分彻底。戴上面具的我不再是爱拉了。我的装扮并非十全十美。我没有首饰。我的脖子光光的,很不时髦。但也只有如此了。我不必是舞会中最优雅的小姐,我只是非看到夏不可。

  我跑下楼到大门口的时候,发现已经下起冷冰冰的雪雨。要是我步行四分之一英里到城堡的话,肯定会全身淋湿的。我可以不戴首饰参加舞会,却不能全身湿透、发抖地去。

  “曼蒂!我该怎么办?”

  “噢,甜心。你可以待在家里。”

  我知道还有两次舞会,或许明天不会下雨。可是也很可能下雨啊,而且我今晚已经一心一意要去了。

  “难道没什么小法术——一把神仙雨伞,任何东西——可以不让我淋湿吗?”

  “没有,亲爱的,没有小法术。”

  让天气把我和夏隔开,实在是太愚蠢了。这场雨不是曼蒂引起的,但她可以让它停啊。

  “我希望你是个真正的仙女,做什么都不怕。”我有了一个疯狂的主意,然后不去思索是否明智,便直接采取行动。我说出露欣达教我的话:“露欣达,请来帮助我。”要是有人认为不让我淋湿并非大法术的话,那个人就是露欣达。

  “爱拉!”曼蒂抗议道,“不要——”

  她的命令来得太晚了。露欣达已经出现在我们之间。

  她看起来仍然很苍老,可是比我上次看到的时候站得直了些,许多皱纹也消失了。

  “啊,讨人喜欢的孩子,你需要我的帮助了。”她微笑道,年轻的露欣达渐渐出现了,“只要不是太大的法术,我尽力而为。”

  我解释了情况。

  “参加舞会?就那样去?不,不行的。”她碰碰我的脖子,上面立刻多了沉重的珠宝,靠了我在淑女学校所有的训练,总算才把头抬起来。

  曼蒂嗤之以鼻。

  “也许这个小法术有点儿过分。”露欣达同意。沉甸甸的珠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和一朵白色百合花坠子,是跟我舞鞋一样的玻璃做的。我觉得头上也有一点点重重的,用手一摘,才知是一顶打造成百合花环模样的头冠。

  “它真美。”

  露欣达把它重新放在我头上,“现在你需要一辆马车。应该不太麻烦。”

  “你怎能说马车是小法术?”曼蒂质问道,“还要马匹、马车夫和随从。既有人,也有动物。你忘记教训了?芽”

  “不,我没有,我不会无中生有。我要用真的东西变出来,那样应该可以满足你谨慎的要求,亲爱的曼蒂。”

  曼蒂咕哝了一声,我知道那不是同意,可是露欣达仍然一派欢喜。

  “今天傍晚,我在福瑞镇看见一辆巨人的货车里堆了满满的番瓜。一辆橘红色的马车可是好看极了。”就在这当儿,我们听见轰隆隆的噪音。外面一颗大大的番瓜开始成形,而且越长越大。一颗七英尺高的番瓜朝我们滚来,最后停在宅邸外的街上。

  我注视露欣达。她嘴里嘀咕着咒语,手上并没有挥动仙女棒。她的目光移动片刻,似乎凝视着自己的内心,而不是往外看,然后她跟我眨眨眼睛。

  “孩子,你看!”那番瓜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铜质的车门把手,车窗还有可以往外看的蕾丝窗帘。

  “老鼠可以变成胖胖的马儿。”她说。

  六只胖胖的褐色老鼠快速跑过大厅的地砖。它们消失了,然后马车前方出现六匹壮硕的马儿。一只白色老鼠变成车夫,六只蜥蜴则变成了随从。

  “它们真是太美妙了!”我说,“谢谢你。”

  她笑得十分开怀。

  曼蒂皱眉怒目:“你这白痴,任何事都可能发生啊!”

  “会发生什么事呢?我让它更保险一点儿。爱拉,孩子,你必须早一点儿离开舞会。午夜时分,你的马车又将变回一颗番瓜,这些动物也会恢复原来的样子,一直到下一场舞会为止。头冠和项链也会消失。”

  我跟夏只有三小时,就是不够,也没办法了。

  “啊,年纪轻轻的参加舞会,多幸福啊。”露欣达不见了。

  幸福!是啊,只是去见夏一面,如此而已。“再见,曼蒂。”我说。

  “等等!”她跑进厨房。

  我不耐烦地站着往外头望。就在我注视之下,一张橘红色的地毯自个儿抖开了,然后从马车门一路滚到我们家门口。要是我再多等一会儿,地毯湿了就没用处了。

  曼蒂拿了她的雨伞过来,黑漆漆的,还有两个弯弯的柄。“拿去吧,亲爱的。希望你不会后悔。我不抱你了,免得弄乱你的礼服。”她吻了吻我,“这就去吧。”我踩在地毯上,举起了雨伞。那车夫从他的座位上跳下来,为我打开车门。

(选自新蕾出版社2003年9月出版的《国际大奖小说系列·魔法灰姑娘》 责任编辑 张小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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