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园里的公园(下)

(选自《玛丽阿姨的神怪故事》第章)

[英]帕梅拉·林登·特拉弗斯 著    任溶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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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耳边响起一个像五月的干果那样受欢迎的声音。

“玛丽阿姨!”迈克尔惊喜地叫着,从玛丽阿姨身上看到莫太太身上。

在毛茛下面是那坐满人的儿童车。在它旁边站着一个整洁的人,穿着扣扣子的鞋,戴着插郁金香的帽子,拿着鹦鹉头雨伞。

“噢,玛丽,你终于来了!迟来总比不来好!你好吗?”莫先生叫道。他绕过桌子跑过来亲她戴着黑手套的手。

“我早知道他让我想起个什么人!”迈克尔小心地悄悄说,“你瞧,简,他们的鼻子一模一样!”

“很好,谢谢你,萨缪尔表哥!我的天啊,三个孩子长这么大了!”玛丽阿姨像贵妇人那样把她的脸颊向伊尼、米尼、迈尼凑上去。

莫先生带着快活的微笑看着,可一向他太太转过脸去,笑容消失了。

“这一位,”他难过地说,“是玛蒂尔达!”

玛丽阿姨用打量的眼光看了莫太太半天,接着让孩子们大出意外,她优雅地弯身鞠了个躬。

“我希望,”她用很有教养的口气说,“我们不打扰你们吧?我要萨缪尔,当然是要得到你的同意,玛蒂尔达,”她又向莫太太弯了弯腰,“给我做一个新的……”

“我已经做好了,玛丽!”莫先生抓住他那根擦过的木头叫道,“现在只要……”他跑到儿童车那儿,“这里敲一钉,那里敲一钉,再来一钉,就完事了!”

崭新的把手就在它的位置上闪亮,约翰和巴巴拉劈劈啪啪地拍他们的小手。

“你别以为是免费的!”莫太太挥动她那擀面杖,“从现在起,样样东西都要付钱。不付钱,不给东西,这是我的格言!”

“噢,我当然会付钱给他。”玛丽阿姨露出她最好的上流社会的傻笑说,“每个人得到他该得到的,这是我的格言,玛蒂尔达!”

“那么,请越快越好,玛丽小姐。我不想等!”

“我答应你,你不用等!”玛丽阿姨把她的手提包转了一个圈。简和迈克尔很有兴趣地看着她把小公园看了一圈。他们从来没有看见她这样做过—这样优雅的手腕,这样圆滑的态度。

“你有一个多么可爱的小地方啊!”玛丽阿姨把她那鹦鹉头雨伞朝那避暑别墅指指。

莫太太厌恶地哼了一声:“你说它可爱?我说它是间简陋小屋。如果萨缪尔以为我能住在它里面,他就得把主意改一改。他可不能用一根羽毛把我打倒!”

“噢,这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过,玛蒂尔达,我可没有这样的东西。”莫先生说。

“我要的是座城堡,萨缪尔。你应该给你的漂亮新娘一座城堡!”

“行为漂亮才是漂亮。”莫先生悄悄说。

可是玛丽阿姨的微笑更加明朗了。

“真是漂亮,”她赞美地同意说,“你戴着那么可爱的一个花环!”

“呸!”莫太太不屑地说了一声,“就把两三朵花盘在一起。一顶金冠更合我的心意……我死也要得到它!”

“善心胜过金冠。”莫先生逆来顺受地说。

“对我来说不是这样!”莫太太厉声说,“我将会有一个镶珠子的金冠!记住我的话吧,玛丽·波平斯小姐,我将成为森林女王!”

“我不怀疑。”玛丽阿姨说。她的态度那么好,那么可敬,因此莫太太也露出温和的微笑,让人看到了她的两颗门牙。

“好吧,”她勉强地说,“现在你在这里,最好留下来帮点忙。你可以在婚宴上分食物,然后洗盆子。”

孩子们猛地捂住他们的嘴唇,看着玛丽阿姨。她听了这话会怎么说呢?他们吃不准。

莫先生吓得喘了口粗气:“不过,玛蒂尔达……你不明白吗,你不知道她是谁吗?”

“没关系,萨缪尔。”玛丽阿姨说。她挥挥鹦鹉头雨伞让他退到旁边。她蓝色的眼睛更蓝,可让简和迈克尔吃惊的是,她露出从未有过的爽朗微笑。

“很乐意效劳,玛蒂尔达,你计划把城堡造在什么地方呢?”

“这个嘛,我想……”莫太太退后一步,旋转她的擀面杖,“可以把大门造在这里,而这里……”她又退后一大步,“是正门和大理石台阶。”

“我们可不能住在大理石大厅里啊,玛蒂尔达,这对我们来说太奢侈了。”

“对你来说也许是这样,萨缪尔,可对我来说没有东西会是太奢侈的。然后……”莫太太又退后,“一个高雅的大接待室,我将在那里接待客人。”

“了不起!”玛丽阿姨欢快地说,推着儿童车,一步一步跟上去。

玛丽阿姨后面跟着莫先生、简和迈克尔,再后面跟着伊尼、米尼和迈尼,还有希科里太太和她的两个小宝宝—他们全都昏昏沉沉地看着最前面的两个人。

“舞会厅在这里!”莫太太挥舞着擀面杖大叫。

“舞会厅!”莫先生呻吟说,“可谁来用它呢?”

“我用!”莫太太得意地笑着说,“请你让我说话好不好,萨缪尔!”

“沉默是黄金,玛蒂尔达,请记住这句话!”莫先生提醒她。

“噢,请说下去吧!”玛丽阿姨又走了一步,劝她说下去。

“起居室!餐厅!食品室!厨房!”

城堡里的一个又一个房间,看不见,可是想想就壮观。莫太太说每个字都往后退,玛丽阿姨跟着每个字向前进,其他人也在后面跟着。现在,他们几乎已经过了公园—因为莫太太的那些房间又大又通风—都快到森林了。

“我的卧室将要在这里!”她大幅度地挥动双臂,“它旁边……”擀面杖在空中转动,“将有一个宽敞的儿童室。”

“它让三个孩子住太好了,玛蒂尔达!”莫先生神采飞扬。

莫太太不屑地瞪他一眼。

“伊尼、米尼、迈尼嘛,”她说,“可以在顶楼上自己照料自己。儿童室是留给我自己的孩子的。还有……如果你能带给我一张证明书,证明你是老实可靠的,那么,玛丽·波平斯,你可以来照顾他们!”

“可她正在照顾我们啊!”迈克尔叫道。他抓住玛丽阿姨那条枝状花纹裙子的皱褶,把她往自己身边拉。

“我实在谢谢你,玛蒂尔达,不过我从不出示证明书。”

当玛丽阿姨把儿童车往前推的时候,眼中有一种古怪的东西。

“那么我不能用你!”莫太太趾高气扬地往回走过她看不见的大宅,声明说。

“噢,是吗?”玛丽阿姨温和的口气现在有了一种冰冷尖锐的感觉。

“当然是的!”莫太太回答她,“我不要我城堡里的人偷银器!不要这样看我!”她加上一句。这时候她的声音中有一种害怕的口气,好像追逐着她的那张微笑的脸有什么吓人的东西。

“怎样?”玛丽阿姨温和地说,又把儿童车推了一下。

莫太太又向后退,举起了她的擀面杖。

“你走开!走!”她叫道,“你是不受欢迎的人!”她的脸是她围裙的颜色,胖身体在发抖。

“噢,不,我不是!”玛丽阿姨说着向前走,像来临的风暴,“是你叫我留下洗盆子的!”

“好……我收回这句话!”莫太太发抖,“你付了欠我们的钱就走吧,我不要你在我的公园里!”擀面杖在她的手里抖动着,她跌跌撞撞地退回到森林的阴影里。

“你的公园,你是这样说的吗?”玛丽阿姨喃喃说着,向前的步子更快了。

“是的,是我说的!噢,萨缪尔,快做点什么……你不能做点什么吗?我不要她这样对我微笑!噢,噢,放开我!噢,什么东西抓住我了,我不能动了,脱不了身了!那是什么?”

莫太太说话的时候,一条手臂抱住她的腰,两只强壮有力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她后面站着一个体格健壮的人,正得意地微笑。他的额头上有羽毛装饰,一边肩上挂着弓箭,另一边肩上披着一条条纹毯子。

“终于……终于找到我的老婆了!”他把他这挣扎的俘虏抓得更紧。

“放开我,你这野人!”莫太太尖叫着转过脸去看他。

“放开你?我不放!我找到了什么就要留着,你要和我一起上我的棚屋去!”

“我不去!放开我!萨缪尔,叫他放了我!”

“噢,我不敢……他太强壮有力了。我最好的朋友,玛蒂尔达,我们只好分手了!”

“放了你?不,不,你将是我的奴隶,来!”那印第安人快活地说着,把一串黄色的珠子戴在莫太太的头上,并在她的发结中插上羽毛,“我给你这个极大的荣誉,现在你也是一个印第安人了!”

“我不是,我不要做印第安人!噢,救命啊!噢,萨缪尔!”

“好,你刚才要一顶镶珠子的金冠,你似乎已经得到它了,我亲爱的!”莫先生说。

“在小溪里洗东西,在树枝上煮东西!”那印第安人对她皱起鼻子,“整个森林做你的房子,头顶上的天空做你的屋顶!”

“那要比最大的城堡还要大了!”莫先生高兴地看看她。

“不要这样,别挣扎。”莫太太扭着身体想逃走,印第安人对她说,“一个好老婆应服从她的老公。一个王后也必须这样!”

“王后?”莫太太拼命地踢着腿,大叫。

印第安人神气地扬起头:“你不知道吗?我是森林之王!”

“玛蒂尔达,多么了不起,这正是你想要的!”

“我不要这个,我不要这个!我要的不是这样的!”

“当王后不止一种样子。”玛丽阿姨一本正经地说。

莫太太怒气冲天地转向玛丽阿姨,她用拳头捶打印第安人的小腿,挥舞着那根擀面杖。

“这都怪你,你这披着羊皮的狼!事情本来好好的,结果你来了!噢,萨缪尔,你为什么让她插进来?”莫太太生气地大哭。

“对你一个人来说是好好的,”玛丽阿姨说,“可不是对其他任何人!”

“一匹狼?你的意思是一头羊吧,玛蒂尔达!我没有让她插进来,是他来了,好像我能让那狼不进门似的!”莫先生开了个小小玩笑,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噢,救救我,萨缪尔,放我自由吧,我借给你那三便士硬币!三个孩子每隔一个礼拜的星期五能吃到一块馅饼!”莫太太伸出她的疙瘩双臂请求。

“怎么,”她挨个看每一个人,大叫道,“没有一个人要我回去?”

大家静悄悄的。莫先生看看他的三个儿子,又看看玛丽阿姨。大家一个一个摇头。

咕—咕!咕—咕!

他们不要你!

鸽子飞过时咕咕地唱  

“噢,我怎么办呢?”莫太太哀叫。

“我要你,玛蒂尔达!”印第安人叫道,“我需要你,玛蒂尔达。我需要你煮东西,打扫棚屋,缝麂皮软鞋,做箭,装烟斗,还有……隔一个礼拜的星期一,玛蒂尔达,你月下坐在毯子上,吃吃野草莓、蛇、花生酱!”

“吃蛇?月下?放我走,我只吃羊排!噢,救命啊,杀人了!救护车,着火了!”

当印第安人把她搭到肩上,要大步走进森林的时候,莫太太的喊叫变成了痛苦的尖叫。印第安人紧紧抓住这挣扎着的负担,转眼看看三个小男孩。

“当我叫苦的时候,这几个孩子放了我。”他说,“因此,善有善报!”

他又对莫先生展颜微笑一下,就把抗议着的莫太太扛到森林深处去了。

“警察!警察!”当莫太太、印第安人和擀面杖消失不见时,大家还能听到她的尖叫声。

莫先生轻松地叹了一口气:“哎,那肯定是一股歪风,不给人吹来任何好处!我希望玛蒂尔达安顿下来,享受当一位王后的乐趣。玛丽,那把手你已经付了我好价钱,我永远欠你的。”

“玛丽阿姨说过要在她高兴的时候做这件事,她已经做到了。”迈克尔自豪地说。

“啊!”莫先生摇着头说,“她什么事都在高兴的时候做,是一个十分特别的人。”

“你什么也不欠我的,萨缪尔表哥!”玛丽阿姨眼中露出胜利的光芒,“当然,”她严厉地加上一句,“除了以后别再那么傻。”

“才出狼窝,又入虎口?噢,我再也不结婚了,玛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三个孩子怎么也得有人照料。”

“也许,莫先生,”希科里太太露出酒窝,“你可以让我给他们洗洗衣服,缝缝补补吧。一点儿也不费事。”

“多么美好的想法啊!”莫先生叫道。“玛丽,你瞧,最后一切美满!作为回报,希科里太太,我要给你造一间很好的小屋。噢,我丢了芝麻,却捡了西瓜!瞧!”他指着落日说,“夜里天空发红,这是牧人的福音!亲爱的人们,我们全都变得那么快活!我马上就动手造我的游戏场!”

他跑过草地,其他人紧跟在他后面。

“可婚礼早宴怎么办?”迈克尔在他后面直喘气。

“我的天啊,我全给忘了!来,水果、蛋糕、香肠、小面包!”他从每个碟子拿出一份,塞到迈克尔的两只手里。

玛丽阿姨看着,很不以为然。

“好了,迈克尔,不要再吃了,晚饭你要吃不下了。”

“吃到饱,跟吃酒席一样,我的孩子!”莫先生看着食物在消失,露出微笑。

“吃到饱,那吃得太多了!”玛丽阿姨说,“来吧,你们两个!”

“噢,我舍不得离开它!”简叫道。她的小公园在落日中闪耀,比先前更亮。

“你不会离开它!”莫先生说,“只要你记得它,你永远可以来来去去。我希望你不会对我说,你不能同时在两个地方。一个能做出公园和人的聪明姑娘,一定知道怎么做到这一点!”他闪烁着得意的微笑。

玛丽阿姨从那毛茛底下走出来,目光里流露出要回家的样子。

“有礼貌地说再见吧,简!”玛丽阿姨推儿童车顺着石子小路走。

“再见,莫先生!”简温柔地说,踮起脚尖,伸出双臂。

“噢,祝你幸运!噢,祝你快乐!”莫先生拍拍她的脸蛋,“这不是给穷人的公园,我富有了—希科里太太给了我一个吻!有来有往,大家分享!”他叫着亲了亲希科里太太,正好亲在一个酒窝上。

“记住,萨缪尔,”玛丽阿姨警告他,“三思而后行!”

“噢,玛丽,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我向你保证!”

玛丽阿姨不相信地哼了一声,可莫先生没有听见。他正在希科里太太身边跳,想抓住她的围裙带子。

“我可以有这个荣幸吗?”他们听见他说。

“我也要!”伊尼、米尼、迈尼大叫,一起扑到爸爸那里去。

他们在一起,围着桌子蹦蹦跳跳,吃馅饼,喝汽水,把樱桃挂在他们的耳朵后面……希科里太太的两个酒窝快活地闪耀,她的两个小宝宝在她的怀抱里滚动。

“这是一个从未快活过的可怜的心!”莫先生一面抱着希科里太太旋转,一面叫道。他快活得好像完全忘掉了他的客人。

“是爱让地球旋转!”伊尼、米尼、迈尼大叫。

真的,地球像是在轴心上快乐得旋转,而小公园也绕着它那棵毛茛树在旋转。他们不停地一个劲转啊,转啊,转啊……

大家在跳舞唱歌,卖冰淇淋的推着车子沿着小路回来了,也在唱歌。他手里拿着一把水果棒冰,他把它们扔在桌子上。

“为了幸运,吃吧!为了幸运,免费吃吧!”他叫着走开了。

“请走快点。”玛丽阿姨说着,像母鸡催小鸡那样催孩子们在她前面走,“你们在干什么,简、迈克尔,怎么这样倒退着走路?”

“我要盯着大家看!”迈克尔嘴里塞满了樱桃,含糊地说。当儿童车的每一声咯噔响让他离开这顿丰盛大餐更远一点时,他就长长地、难过地叹一声气。

“让我再看上一眼啊,玛丽阿姨!”简看着这个快乐的场面说。

“得了,你们不是一对螃蟹。转过身来,朝正确的方向走!”

当他们两个转过身来的时候,落日耀花了他们的眼睛。

下午好像也跟他们在一起转,从两点钟转到了五点钟!

接着旋转的世界慢下来,最后不动了。他们眨眨眼睛,好像从一个梦中走了出来。他们在这小石子路上走了多少秒,多少分,多少小时?

他们惊异地朝四周看。现在红花草的花是在他们的脚旁,而不是在他们的头顶。荒芜角的草擦着他们的膝盖。大黄蜂嗡嗡地飞过,看来不比平常的大。附近风铃草上的苍蝇就是一只苍蝇大小。至于蚂蚁,它躲在一颗草籽底下,因此看不见。

公园宁静地在他们周围,也和平时一样。卖冰淇淋的正推着车子离开这荒芜角,唱到他那首歌的最后两句:

我给你唱十二首歌,

灯心草长得绿油油。

公园管理员脖子上戴着已经编好的那串雏菊,慢慢地向他们走来。

他们低头看。在他们脚下是那小公园,被一圈野草围着。他们在花丛中蹲下来,又眨眨眼,相视而笑。

雏菊和风铃草的长长黑影横在小路上。那些小草地如今都在阴影当中。简那个公园里的小花儿在它们的茎上垂下来。湖边和秋千旁边的椅子上都没有了人。

“他们把宴席吃了个精光。瞧,”迈克尔悄悄地说,“都是空盆子!”

“一个人影也没有,我想他们都回家睡觉了。”简叹气。她很想再看见莫先生,在他的胳膊肘那儿量量自己的高矮。

“不管他们是谁,他们到底是幸运的!”迈克尔说。

公园管理员在他们身边弯下腰来,仔细看简的手工。

“不许在公园里造公园!”他说,接着看看两张着迷的脸,“怎么,你们好像很入神,在找什么?”

简心不在焉地看了看他。

“玛丽阿姨的表哥。”简在小公园里找着说。

公园管理员那张脸真有得看的。

“表哥!在这下面……在野草里?你接下来要对我说,他是一只甲虫吧?”

“我这就来告诉你!”公园管理员旁边一个生气的声音说。玛丽阿姨冷若冰霜地看他。

“我是不是听到你把我当成一只甲虫了?”

“噢,……不是说你,”公园管理员结结巴巴地说,“不过你表哥如果是在那草里,他除了是一只甲虫还能是什么呢?”

“哦,真的?如果他是一只甲虫,那么我是什么?”玛丽阿姨问。

公园管理员不自在地看着玛丽阿姨,恨不得自己是个哑巴。

“嗯……”他一面说一面找话,“我也许疯……”

“也许!”玛丽阿姨轻蔑地哼了一声。

“可我不明白,你怎么能有一个表哥坐在一棵毛茛底下呢?”

“我可以在随便什么地方有一个表哥,这一点儿不关你的事!”

“你不可能有!”公园管理员叫道,“我想这不合情理。”他讥讽地补充说,“你不可能和月亮上的人有亲戚关系!”

“我的舅舅就是!”玛丽阿姨平静地说,把儿童车转入离开荒芜角的小路。

公园管理员吃惊得张大了嘴,又吧嗒一声闭上。

“哈,哈!你又开你的小小玩笑了。我可怎么也不相信!”

“没人请你相信。”玛丽阿姨回答说,“来吧,简!来吧,迈克尔!请你们大步走!”

夜已经降临到小公园上了。它周围浓密的野草看上去像森林,没有光从那些很密的草茎间透出来,和任何一个森林一样黑。迈克尔和简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冷清的草地,就依依不舍地转过身,跑着去追儿童车了。

“玛丽阿姨,他们全回家了。”迈克尔叫道,“盆子上什么也不剩了。”

“东也好,西也好,还是家最好。我倒想知道,你说的‘他们’是谁?”

“我是说你那位滑稽的表哥和他的全家啊!”

玛丽阿姨猛地停下,用比生气更糟的平静目光看着他。

“你说‘滑稽’?”她问道,“请问他怎么滑稽?”

“这个嘛……起先他还没有一只甲虫大,后来变大了,成为普通的大……小!”迈克尔看着她哆嗦起来。

“又是甲虫!为什么不是蚱蜢,或者你想说是一条鼻涕虫吧?变大了,真的!你是想告诉我,迈克尔·班克斯先生,我的表哥是橡皮筋做的吗?”

“这个……不……不是橡皮筋,是橡皮泥!”他终于把话说出来了。

玛丽阿姨站直了。这会儿倒像是她在变大,因为她的怒气让她高了一倍。

“好!”她开口了,那声音清楚地告诉他,她一辈子里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打击,“如果有人曾经预先关照我……”

可是迈克尔拼命地打断她的话。

“噢,请不要生气,玛丽阿姨,不要在戴着你那顶郁金香帽子的时候生气!我的意思不是说他滑稽得让人笑,而是从最好的意义上说的滑稽。我再也不说了,我保证!”

“哼!”玛丽阿姨平静下来了,“沉默是金。”

当她在他旁边昂首阔步地走,鞋跟在小路上喀哒喀哒响的时候,迈克尔在想,这句话他在什么地方曾经听到过。

他小心地用眼角看看简。

“不过这件事确实发生过,对吗?”迈克尔悄悄地说,“我们的确进过那小公园,和他们一起吃了一顿。我断定这是真的,因为我不饿了。晚饭我只要吃一个煮鸡蛋和一片牛油吐司就够,再加一块米饭布丁和两个土豆,或许再来一杯牛奶!”

“噢,没错,是真的。”简环顾了一下熟悉的大公园,高兴得叹了一口气。在它里面,她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也许……

“你认为,玛丽阿姨……”简吞吞吐吐地说,“你认为世界上每一样东西都在什么东西里面吗?我的小公园在一个大公园里,这大公园又在一个更大的公园里,这样反复下去,是这样吗?”她挥动手臂,囊括天空,“对于那很远很远的人,你认为我们看上去会像蚂蚁吗?”

“蚂蚁和甲虫!蚱蜢!鼻涕虫!接下来还有什么呢,我倒想知道!我无法回答你,简。不过对任何人来说,我都不是一只蚂蚁,谢谢你!”玛丽阿姨厌烦地哼了一声。

“你当然不是!”一个快活的声音说。下班从城里回来的班克斯先生追上了这一群人。

“你更像一只萤火虫,玛丽·波平斯,放着光给我们指引正确的路回家!”他等着让沾沾自喜的微笑布满她整张脸。“来吧,”他说,“你拿着这份晚报,我来推儿童车。锻炼对我有好处,我想我感冒了。”

当班克斯先生推儿童车走的时候,车上的双胎胎和安娜贝儿高兴得哇哇叫。

“哎呀,”他说,“多么好的一个新把手啊,你的表哥是位好师傅。你必须告诉我,这么个好把手,你付给了他什么价钱。”

“我知道!”迈克尔迫不及待地叫道,“她把莫太太给了那个印第安人!”

“阿嚏!我听不懂你说什么,迈克尔。她给了罗先生两个先令吗?”班克斯先生擤了一下鼻子。

“不,不!她把莫太太……我是说……”这话迈克尔始终没有说完,因为玛丽阿姨的眼睛盯着他,他想还是不说为妙。

“免费的,先生!”她有礼貌地说,“我表哥很乐意做这件事。”

“那他真是少有的好心好意的人,玛丽·波平斯。嘿!”他一下子打断自己的话。“看看你在往哪里走,要遵守公园规则,史密斯,你几乎把儿童车给撞翻了。”

公园管理员在追他们,他冲进这小队人马中间,把大家冲散了。

“对不起大家,没说的!”公园管理员喘着粗气,“对不起,班克斯先生—如果你能原谅我的话—我是来追她的。”

他向玛丽阿姨伸出一只手,雏菊花串在他的手腕上晃荡着。

“怎么,玛丽·波平斯,你做了什么啦,破坏了公园规则还是怎么的?”

公园管理员发出一声凄凉的呻吟。

“公园规则?她破坏了所有的规则!噢,这不合乎情理……可这是真的!”他转向玛丽阿姨。

“你说过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有一个表哥!不错,他是在那儿—一棵蒲公英底下。我亲耳听见他又笑又唱,就像开晚会。来吧,接过它!”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把那串雏菊从她头上套下去,“我本来是为我可怜的老母亲做的……不过我觉得我欠你什么。”

“你是欠我什么。”玛丽阿姨平静地说着,把那串雏菊拉拉正。公园管理员看了她一会儿,接着叹着气转身走了。

“我永远弄不明白!”他咕哝了一声,顺着小路摇摇晃晃地走的时候,踢翻了一个废物篓。

班克斯先生吃惊地看着他的背影。

“有一个什么人在蒲公英底下,开晚会,这是什么意思呢?说真的,有时候我怀疑史密斯头脑是不是正常。在一棵蒲公英底下,又笑又唱,这样的事你听说过吗?”班克斯先生问道。

“从来没听说过!”玛丽阿姨严肃地说,优雅地摇摇头。

当她摇头的时候,一片毛茛花瓣从她的帽边落下来。

迈克尔和简看着它飘落下来,转过身子相视而笑。

“你的头上也有一片,迈克尔!”简说。

“是吗?”他快活地叹了口气,“你把头低下来,让我看看你的。”

一点儿不假,简头上也有一片。

“我跟你说过的!”简精明地点点头。她把头抬得非常高,一动不动,好不弄掉毛茛花瓣。

简戴着那毛茛花瓣,在枫树下走回家。一切静悄悄的,太阳已经落下去。林阴长道的树影落到她四周,与此同时,小公园的亮光笼罩着她。一个公园的黑暗,一个公园的亮光—她觉得它们融合在一起。

“我同时在两个地方,”她轻轻地说,“就像莫先生说过我会的那样!”

简又想到很密的野草间那块小空地。她知道,雏菊又会生长出来,红花草会把那些小草地遮住,报纸做的桌子和秋千会烂掉,森林会把一切盖住……

不过她也知道,不管怎样,她总会在什么地方重新找到它—和今天同样整洁、可爱、热闹……她只要记住它,只要想再次去那里,就会一次又一次回去—莫先生不是这样说过吗?

站在那块闪亮的绿地边上,永远看不见它消失……

(选自明天出版社2005年7第一版的《世界奇幻文学大师精品系列·玛丽阿姨的神怪故事责任编辑 唐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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