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一叶白帆失落了

(获广东省第四届优秀儿童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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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春水涨满了昏睡一冬的河床。

在绿汪汪的河面上,漂来一只小木船,船上站着一个结实的少年,他望着暖洋洋的南风,笑嘻嘻地把白色的风帆升了起来。

白帆像飘荡在河上的白云,像展翅在绿波上的大鸟,像闯荡急流险滩的一面旗!

白帆为此骄傲,为此自豪!它自语着:“啊,我多惬意!”

风鼓着帆,帆威风凛凛,让小木船在玻璃似的水面上飞翔。

船儿逆水而上,破浪前行。少年情不自禁地唱起了童年时代爱唱的歌。

歌儿把他带进了孩提的梦里。

是的,这次远行,他就是要去拾回那童年的梦,那在严冬里萌发的美丽的梦!梦里有他甜蜜的向往和执著的追求。

春风知道他的心事,想让他的梦,在这明丽妩媚的春天里快快长叶开花,好在盛夏到来的时候,结出丰硕的果实。它欢跳着,把白帆鼓得满满的。

少年望着白帆,赞道:“好伙伴,你真棒!连我的木桨、竹篙,也在羡慕你呢!”

白帆扫了一眼躺在船舱的笨拙的木桨和傻乎乎的瘦竹篙,鼻子“哼”了一声,嘟噜着说:“它们能跟我比吗?”

它神气地翘起头望着蓝色的天空,看见骏马似的白云在自由地奔跑;那些灵巧的小鸟,也仿佛故意在它面前炫耀自已轻盈的翅膀,无拘无束地欢叫着到处飞翔。

“它们真不赖!”白帆有点忿忿然了,它不满船尾的舵,老是左右着自己的方向;它怨恨高高竖起的桅杆,把自己束缚得死死的,想到半空中跳个迪斯科也不行;它甚至对河面上的航标也有点厌烦:“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货色,指手划脚的,这不能通过,那不能超越,要由它牵着鼻子走,我偏不!”

白帆拼命挣扎,把缚在桅杆上的绳索扯得哗啦啦响:“喂,少年,让我离开这里吧,我简直受不了啦!”

“你不能这样。”少年劝阻它,“离开了船,你还有什么作为呢?”

白帆争辩道:“我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没有自己个性的帆,我要按我的意愿去做。”

白帆用尽全身气力一扯,把绳索“啪”地扯断了。白帆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少年,我的好朋友,我很想帮助你,但我不得不离开你,我实在难于忍受那样的束缚。”说着,白帆随风飘走了。

 

                     

少年眼望着白帆在空中翻舞、嘶叫。它完全是随心所欲。舞姿放荡无忌,喊声无拘无束。少年不禁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然后拿起竹篙,在湍急的险滩上,左拐右弯向上游撑去。

竹篙刺进了腾空而起的浪涛中,浪涛屈服了,让出了一条狭窄的水路。

一个巨大的礁石突然出现在前面,木船面临粉身碎骨!

少年急忙将竹篙插向礁石,锋利的篙尖刺进了石缝,拔不出来。少年跌落水中。

“哈哈哈!”礁石狰狞地狂笑。

少年游过去,拔出竹篙,迅速爬上了船,从礁石旁边冲了过去。

礁石张着黑洞洞的大嘴巴,傻愣愣地干瞪着眼,无可奈何地目送着小船远去……

没有了桅杆的束缚,没有了船舵的摆布,没有了航标的指手划脚,白帆感到无比的自由自在。它任大风去抖,去抛,去卷,去甩……不,它觉得不是大风主宰着自己的命运,而是自己驾御着大风,它忘乎所以地大喊:“大风是我驯服的坐骑!”

风把白帆卷进了云的故乡,一团团白云被它搅得丧魂落魄,四处奔逃。它还神气活现地说:“多有意思,我成了蓝天中一朵随意飞卷的云!”

一阵大风把它抛到山顶上,它望着队列整齐的树木说:“喂,我为你们竖起一面大旗吧!”

树林中发出一阵嘲笑声:“想叫我们投降吗?谁稀罕一面可耻的白旗!”

“不识抬举!”白帆忿然离去,飘到了大海上。它看见一群群海鸟在飞翔,便冲着它们喊:“喂,小不点儿们,我来当你们的大王吧,我是一只白色的大鸟。”

海鸟们立即聚拢在它周围,用嘴喙和利爪迎接它:“你是没翅膀的魔王吧,想叫我们当你的奴仆?”

白帆受不了,慌忙逃走。

夜幕慢慢覆盖了大地,遮掩住天空,笼罩了大海。白帆在夜空中漂泊,十分慌乱,叹道:“哪里才是我的归宿?”

它如同掉到了茫茫无垠的大海里,在天空中寻求一只能安身立命的小船。

它终于望见了一只明亮的小船——那是两头尖尖的月芽儿。“我要做月儿船光辉的帆!”它暗自高兴。月儿船不用那桨,那桅杆,偌大的天空也找不到一块航标。对,到月儿船上去。

白帆直着嗓子喊:“喂,风呀,加把劲吹呀,把我送上月儿船上去!”

白帆颠簸得晕头转向。在昏昏然中,还做着在银河扬帆的美梦。

大风用尽了力气,没能把白帆送到月儿船上,它长叹一声,便悄悄地走了。

不久,月儿船在乌云的海里沉没了。白帆在黑暗中迷失了方向,失去了主意。更糟糕的是,可怕的雷电不知从哪个宇宙角落里钻了出来。雷的吼声,把它吓得昏头昏脑的;闪电的利箭,在空中乱挥乱劈,把它的身子刺穿了好几个窟窿。

白帆绝望了,闭着恐怖的双眼,任大雨一鞭鞭抽打着带伤的身体和扭曲了的灵魂。

它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向着黑洞洞的宇宙深渊沉落,沉落……

白帆开始悔恨。悔恨,会使人想起已经远离了的许多真挚的朋友,许多美好的事物。它想起了执著追求的少年,想起那只逆流而上的小木船,那根坚定不移的桅杆,那把永不偏向的舵,和那些热心肠的航标……唉,要是能最后见他们一面多好啊!那少年拾回了他童年时代的梦没有呢?

白帆迅速坠落,掉进了夜的大嘴里,它痛苦地呼喊:“少年,永别了!”

狂风把木船推到了河滩上,搁浅了。

少年搏斗了一天一夜,疲惫地倒在船上,他的手仍紧紧地抓住那把舵……

天亮的时候,少年醒了。睁开双眼,站了起来,看见小船搁在河滩上,便跳下来,用力推船,推不动,找了些圆木头垫在船肚下,仍然推不动。他已经精疲力尽了。

他木然坐了下来,望着光秃秃的桅杆。

突然,他看见一块奇怪的云向这边坠落。

“啪!”云落到了河滩上,少年仔细一瞧,那是自己的白帆!可惜它又破又黑了。

少年听到了白帆痛苦的呻吟,见它身上有好几个窟窿,便撕下衣衫,为它补缀。

那一针针,一线线,刺激着白帆麻木了的神经。它惊醒了睁眼一看,怎么又回到了少年的身旁。这难道是一个梦?它想大声喊,但喉咙似乎被雷火烧焦了。它呆呆地望着少年为自己缝补身上的黑洞,也缝补着自己心灵的创伤。它暗暗流着干涩的泪。

少年用双手抚平了它身上的折皱,重新把它挂在桅杆上。

春风毕竟是重感情的,它又从远方赶来了,把缀着补丁的白帆鼓得满满的。少年手持竹篙一撑,船儿从圆木上滑过,浮到了水面上。

白帆沉默不语,想用加倍的工作弥补昨天的过失。

小船鼓着白色的翅膀,飞向少年昔日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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