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体育馆后面

(选自《纳尼亚传奇·银椅》第章)

[英]C.S.刘易斯 著    陈良廷  刘文澜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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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个阴沉的秋日,吉尔·波尔在体育馆后面哭泣。

她哭的原因是他们一直欺侮她。由于本书写的不是学校生活的故事,所以我将尽量少谈吉尔学校里的事,那可不是个愉快的话题。她这学校是一所“男女同校”,一所男女生兼收的学校,通常称之为“男女混合”学校;有人说学校还不如学校管理人脑子里的所想那么“混”。这些人有种想法,认为应该允许男生和女生喜欢干什么就干什么。不幸的是有那么十个到十五个大龄男女生最喜欢干的就是欺侮同学。各种各样的事,各种各样可怕的事,要出在一所普通学校里,不消半学期就会查出来,加以制止,可在这所学校里却没这么办。或者,即使这些事被查出了,干这些事的人也没被开除或受处分。校长说他们是些有趣的心理学方面的实例,派人去找他们,跟他们谈上几个小时。如果你懂得跟校长说些投合他心意的话,其结果是你就此成了个宠儿。

这就是吉尔·波尔在那个阴沉的秋日,在体育馆后面和灌木丛之间那条湿漉漉的小路上哭的原因。她还没哭完,就有一个男生双手插在口袋里,绕过体育馆墙角,吹着口哨走来几乎撞上了她。

“你走道就不能看看吗?”吉尔·波尔说。

“好了,”男孩说,“你不用吓……”说到这里他才注意到她的脸。“喂,波尔,”他说,“出什么事了?”

吉尔只是做了几个怪脸;当你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要是说了,又会哭起来时才做那种怪脸。

“我看,照例——又是他们吧?”这男生脸色严峻地说,两手在口袋里插得更深了。

吉尔点点头。即使她说得出口,她也不必再说什么。他们俩都明白。

“行了,瞧,”这男生说,“我们大家这样可没用……”

他的用意固然不坏,可他说话的确像人家开讲大道理一样。吉尔突然发起脾气来(如果你哭的时候被人打断,八成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啊呀,走开,少管闲事,”她说,“没人请你来乱插嘴吧?你倒真是个好人,居然开口教我们大家应该怎么着,对吗?我猜你意思是我们应该用所有的时间讨好他们,像你一样拍马屁,奉承他们。”

“哦,老天啊!”这男生说着在灌木丛边的草坡上坐下,又赶紧站起来,因为草是透湿的。不幸的是他的名字就叫尤斯塔斯·斯克罗布①,不过他人倒不坏。

“波尔!”他说,“你这样说公平吗?这学期我干过那种事没有?我不是为了兔子跟卡特顶过吗?我不是保守了斯皮文的秘密吗——还受到折磨呢!我不是……”

“我不——不知道,我也不关心。”吉尔抽抽搭搭地说。

斯克罗布看出她不大对劲儿,就十分乖巧地递给她一块薄荷糖。他自己也吃了一块。不一会儿,吉尔头脑就清醒一点了。

“对不起,斯克罗布,”不久她说,“我是不公平。这学期——你是做了好多事。”

“要是你忘得了,就忘掉上学期的事吧。”尤斯塔斯说,“当时我还是另外一种家伙。我——唉!我当时是个多坏的讨厌鬼啊。”

“嗯,老实说,你当时确实很坏。”吉尔说。

“那么你看我已经变了吗?”尤斯塔斯说。

“不单是我,”吉尔说,“大家都这么说。他们已经注意到了。埃莉诺·布莱基斯顿昨天在更衣室里听见阿黛拉·潘尼法瑟说起这事。她说,‘有什么人在左右斯克罗布那小子。这学期他相当不听话。下一步你们得照应他了。’”

尤斯塔斯一阵哆嗦。实验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懂得被他们“照应”是怎么回事。

两个孩子都沉默了片刻。月桂叶上的水珠一滴滴往 下滴。

“上学期你怎么会跟现在大不相同呢?”过了一会吉尔问道。

“假期里我碰上了好多怪事。”尤斯塔斯神秘地说。

“哪种事?”吉尔问。

尤斯塔斯久久没吭声。后来他说:

“听着,波尔,你我都恨这个地方,要多恨有多恨吧?”

“我知道自己很恨。”吉尔说。

“那么我真的认为自己完全信得过你了。”

“你这人真好。”吉尔说。

“是啊,不过这件事真是天大的秘密。波尔,我说,你对神怪的事会相信吗?我是说这儿的人听了都会取笑的事?”

“我根本没有机会听。”吉尔说,“不过我想我会相    信的。”

“如果我说上回假期里我曾走出过世界——走出过这个世界——你能相信吗?”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得了,那就别管世界不世界了。假定说我告诉你,我到过一个地方,那里的动物都会说话,那里还有——呃——魔法和龙——还有——这个,凡是你在童话里碰到的东西都有。”斯克罗布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狼狈不堪,脸也红了。

“你怎么上那儿去的?”吉尔说。她也觉得怪不好意 思的。

“你只有一个办法好去——就是靠魔法,”尤斯塔斯几乎像在说悄悄话,“我是跟我两个表兄妹去的。我们就那么——一下子走掉了。他们以前去过那儿。”

由于他们是在说悄悄话,吉尔不知怎么就觉得这事比较容易相信。接着她心里突然又大为怀疑,她说(气势汹汹,看上去真像只母老虎):

“要是我发现你是在捉弄我,我就永远不再跟你说话,决不,决不,决不。”

“我没有,”尤斯塔斯说,“我发誓我没捉弄你。我凭——凭一切起誓。”

(我念书那时,人家会说:“我凭《圣经》起誓。”但实验学校里是不提倡念《圣经》的。)

“好吧,”吉尔说,“我就相信你。”

“不告诉任何人?”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都很激动。可等他们说完了,吉尔往四下一看,只见阴沉沉的秋日天空,又听得树叶上的滴水声,不由想到在实验学校毫无出头之日(他们一学期有十三个星期,还有十一个星期要过呢),她说:

“可到头来,又有什么好处呢?我们又不在那儿,我们在这儿。而且我们根本不能上那儿去,你说我们能去吗?”

“我一直都在想这事,”尤斯塔斯说,“我们从那个地方回来的时候,有人说佩文西家那两个孩子(就是我那两个表兄妹)永远不能再上那儿去了。要知道,那回是他们第三回去了。我看,他们已经去够了。但他根本没说我不能去。如果他的意思是说我不能回去,他包管早就那么说了。因此我不禁纳闷,我们能不能——能不能……”

“你的意思是想个办法实现这想法?”

  尤斯塔斯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在地上画一个圈——在圈里用希奇古怪的文字写点什么——然后站在圈子里——再念上几段咒语?”

“嗯,”尤斯塔斯苦苦思索了一会儿才说,“我相信我就是在想这种事儿,但我从来没试过。既然谈到这个节骨眼上,我倒觉得所有那些圆圈之类都是荒唐事。我认为他不见得会喜欢。那样做看上去就像是我们以为自己能叫他做事似的。不过说真的,我们只能问问他。”

“你一直在念叨的这人是谁啊?”

“在那个地方,人家叫他阿斯兰。”尤斯塔斯说。

“多古怪的名字!”

“才比不上他本人怪呢,”尤斯塔斯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们接着说下去吧。问问也不妨。让我们就这么并肩站着。伸出双臂,掌心向下:就像他们在拉曼杜的岛上那样——”

“谁的岛?”

“那个我下回再告诉你。而且他可能喜欢我们面向东方站着。我们看看,哪一面是东面?”

“我不知道。”吉尔说。

“姑娘们就这点特别,她们根本不识指南针的方位点。”尤斯塔斯说。

“你也不识,”吉尔愤愤不平地说。

“不,我认识,只要你别老打断我就行了。现在我认出来了。面对月桂,那边就是东面。嗨,你肯跟着我念词儿吗?”

“念什么?”吉尔问。

“当然是我就要念的词儿啰,”尤斯塔斯答道,“来  吧……”

然后他开始念了:“阿斯兰,阿斯兰,阿斯兰!”

“阿斯兰,阿斯兰,阿斯兰。”吉尔跟着他念一遍。

“请让我们俩进入……”

就在这时,体育馆另一边传来呼喊声:“波尔?对了,我知道她在哪儿。她正在体育馆后面哭鼻子呢。要我把她拉出来吗?”

吉尔和尤斯塔斯相互看了一眼,就赶紧冲到月桂树下,开始爬上陡峭的灌木丛的泥坡,速度之快真为他们大大增光。(由于实验学校的古怪教学法,学生并没学到多少法文、数学、拉丁文一类的课程,可是倒真学到了一旦他们在找他时迅速悄悄脱身的好多办法。)

大约爬了一分钟,他们停下来留神细听,从种种声音听出他们给人钉上了。

“只要那扇门再开开就好了!”他们一路爬着,斯克罗布说,吉尔点点头。因为灌木丛上方有一道高高的石墙,墙上有扇门,穿过这扇门你就可以出去,到开阔的荒野去。这扇门几乎老是锁着。不过人们有时也发现门开着;也许只有过那么一次。不过你可以想像,即使记得只有一次,也就让人们抱有希望,打算试试那扇门;因为要是那扇门正巧没锁,那倒是一个神不知鬼不觉走出校园的绝妙办法。

这会儿吉尔和尤斯塔斯两人因为在月桂树下弯下腰一路走来,弄得浑身又热又脏,气喘吁吁,爬到墙边。那扇门照常关着。

“准没用,”尤斯塔斯一手拉着门把手,说着说着,“哦——哦,老天爷在上!”因为门把手转动了,门开了。

刚才那会儿,他们俩心里还想着,要是那扇门万一没锁上,就飞快地跑出去。但等这门真正开了,他俩却都站着一动也不动。因为他们看见的跟他们料想中的景象可大不 一样。

他们原以为会看见荒原上灰不溜秋、长满石南的山坡越来越高,一直通向阴沉沉的秋日的天空,没料到迎面却看见了一片强烈的阳光。阳光照进门口,就像你打开汽车间门,六月里大白天的太阳照进来一样。阳光照得草地上的水珠像珍珠一样闪闪发亮,也使吉尔满是泪痕的脸显得一副脏相。而且据他们判断这阳光一定来自一个不同的世界。他们看见柔嫩的草地,比吉尔以前所见过的更柔嫩,更明亮,还有蓝蓝的天,还有一些发亮的东西在空中飞来飞去,很可能是珠宝或是大蝴蝶。

虽然吉尔一直渴望见到这一类东西,她还是感到惊恐不已。她看看斯克罗布的脸,看出他也害怕了。

“来吧,波尔。”他说话时气都喘不过来了。

“我们能回来吗?安全吗?”吉尔问道。

  正在这时,后面有个声音在叫喊,是个卑鄙、恶毒的小嗓门,叽叽喳喳叫道:“行了,波尔,大家都知道你在那儿。你下来吧。”这是伊迪丝·杰克尔的声音,她本人还不算是他们一伙的,不过是个跟班和爱搬弄是非的小人而已。

“快!”斯克罗布说,“喂,拉住手。我们千万不能分开。”她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他就抓着她的手,拉着她出了门,出了校园,出了英国,出了我们这整个世界,到了那个地方。

伊迪丝·杰克尔的声音突然没了,正如你一关上收音机,里面的声音就突然消失一样。他们周围顿时响起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声音是从他们头顶上那些发亮的东西发出来的,他们马上看出原来是鸟。它们正发出喧闹的声音,不过这种声音比起我们世界里鸟儿的歌声更像音乐——相当先进的音乐,乍一听你还不大领会得了。然而,尽管有歌声,背景却是无比寂静。那份寂静,加上空气新鲜,使吉尔想到他们一定是在一座很高的山顶上。

斯克罗布仍然拉着她的手,他们向前走着,一面朝四周张望。吉尔看见四面八方都长着那种参天大树,很像雪松,但更大些。不过这些树木长得并不密,树下也没有矮树丛,无遮无拦,树林左右老远老远都看得清。吉尔放眼望去,看到的景色全是一样的——平坦的草地,五颜六色的鸟儿飞来飞去,有黄的,有蜻蜓蓝的,有彩虹色的,蓝森森的阴影,一片空荡荡。那凉爽清新的空气中连一丝风也没有。真是一座非常冷清的森林。

正前方那边没有树木,只有蓝天。他们一言不发,笔直地朝前走,走啊走的,突然间吉尔听见斯克罗布说:“小心!”接着就觉得自己猛地朝后收住脚步。他们正站在悬崖边上呢。

碰巧吉尔对高地很有头脑。站在悬崖边上,她竟毫不在意。她对斯克罗布把她拉回来相当恼火——“就当我是个小娃娃似的。”她说——说着猛地挣脱了他的手。她看见他脸色变得非常苍白,就瞧不起他了。

“怎么啦?”她说。接着为了显示她并不害怕,居然真的站得离悬崖边很近;事实上,比她心里想站的地方近多了。然后她朝下面望望。

如今她才明白斯克罗布脸色发白是有道理的,因为在我们世界里没有一座悬崖能与这座相比。想像一下你自己站在据你所知是最高的一座悬崖顶上。再想像一下你自己正朝崖底看。再想像一下悬崖继续一直往下,往下,十倍于此,二十倍于此。而当你朝那么远的下面看去,第一眼你可能在想像中把那些小白点错认为羊群吧,但不久你就知道那是白云——不是雾气形成的小云卷,而是又大又白,蓬蓬松松的云层,一片片大得像群山一样。透过这些云层之间,你才终于第一眼看到了那真正的崖底,那么远,那么远,远得你都看不出下面究竟是田野还是树林,是陆地还是水面。你在崖顶上离云层上面还不算远,崖底离云层下面更远。

吉尔目不转睛地望着下面。她这才想到也许自己毕竟该从悬崖边上往后退一两步的;可她生怕斯克罗布会怎么想,又不愿退。后来她突然决定,不管他怎么想,她巴不得赶快离开这可怕的崖边,再也不取笑任何不喜欢高地的人了。但等到她想动弹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啦。她两条腿似乎都被捆住了。眼前一切都在旋转。

“你在干什么呀,波尔?回来——头号小傻瓜!”斯克罗布大声喊道。可他的声音似乎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感到他在拉她。可这会儿她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手脚。在悬崖边上挣扎了一会儿。吉尔心里太害怕了,头太晕了,都不大记得自己干了什么,不过有两件事是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她还经常梦见这两件事呢)。一件是她挣脱了斯克罗布的手;另一件事是与此同时,斯克罗布本人惊恐地尖叫一声,失去平衡,一头滚下深渊。

幸亏她还来不及想想自己干了些什么。一只颜色鲜艳的巨兽已经冲到悬崖边上。它躺下,探出身子,吹着气(这可真是怪事)。不是怒吼,也不是喷鼻息,而是张大嘴巴吹气;悠悠地不断吹啊吹啊,就像吸尘器在吸一样。吉尔躺着的地方离这只动物那么近,都感觉得到这股气在它身体里沉稳的震动。她躺着一动不动是因为起不来。她差点晕过去了:其实,她但愿自己真的晕过去,不过不是想晕倒就能晕倒的。后来她终于看见了,在她下面很远的地方,一个小黑点正从悬崖飘开,而且稍微往上飘了一点。黑点一升起,就飘远了。等到黑点升到和悬崖差不多高的时候,已经飘得远远的,她就此看不见了。显然这个黑点已飞快地离开了他们。吉尔不禁认为就是她身边这动物把那个黑点吹走的。

  于是她回过头来看看这动物。原来是一头狮子。

(选自译林出版社2005年11二版的《纳尼亚传奇 责任编辑 张远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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