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嘻嘻先生

(科学童话)

叶永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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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奇怪的人生了奇怪的病

世界上有一座奇怪的城市,叫做稀里哗啦市,在这座奇怪的城市里有一个奇怪的人,叫做便便先生。唉,多难听的名字!便便先生五短身材,光亮的秃头,大腹便便,所以大家都喊他便便先生。

便便先生是稀里哗啦市有名的大富翁。他的家里,除了天上的月亮买不到之外,什么好玩的 东西都有;除了两只脚的梯子、四只脚的桌子啃不动之外,什么好吃的东西都有。

平常,只要便便先生打了一个喷嚏,他的私人医师治百病先生马上就会跑过来,用X光透视便便先生的胸部;如果便便先生打了一个呵欠,治百病先生立即就会过来,劝便便先生去睡觉,切不可过于劳累;要是便便先生饭后打了个饱嗝,那么治百病先生的自来水笔就在药方上龙飞凤舞,转眼之间开出一大堆帮助消化的药;至于便便先生的鼻尖上如果冒出一颗汗珠,治百病先生就会考虑到是否应当开大冷气,使房间里的温度降低一度……

治百病先生个子瘦长,整天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胸前挂着听诊器。他是稀哩哗啦市医科大学最优秀的高材生。毕业之后,便便先生花大钱聘请他,作为私人保键医生。这样,治百病先生简直成了便便先生的尾巴,总是紧紧地跟在便便先生的屁股后边。

照道理,便便先生有了这样细心的照料,百病不生。谁知就在不久前,便便先生生病了。

便便先生胃口不好。本来,他一顿饭要吃十只大螃蟹。如今,香喷喷的红艳艳的大螃蟹放 在他的面前,连一眼也不看。

便便先生睡眠不好。本来,他的秃脑袋一碰到枕头,就睡着了,发出海啸般的鼾声,简直地 动山摇。如今,他失眠了,圆滚滚的身体在床上翻来复去,就像烤炉里的大饼似的翻个不停。

便便先生情绪不好。本来,他文质彬彬,一开口就是“您”,一开口就是“请”,脸笑得像朵花,眼睛眯成一条线。如今,他劝不动就火冒三丈,那火气简直可以把香烟点着,他动不动就怒气冲冲,使劲地拍着桌子,整座房子像地震似的颤抖着。

……

这当然忙坏了百病先生。

令人奇怪的是,治百病先生仔仔细细检查了便便先生的身 体,血压正常,肺部正常,消化系统良好,神经系统没有毛病,就连牙齿、鼻孔、耳朵、眼 睛、手、脚、头发、血液也都一一查过,都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然而,便便先生的胃口越来越差,失眠越来越严重,脾气也越来越坏。

这真是奇怪的毛病!

 

马拍红先生的一句话惹出一场病

治百病先生一向以包治百病而著称。如今,居然会弄不清楚便便先生生了什么病?

治百病先生想问问病人——便便先生,究竟是怎么得病的?

可是,当他看到便便先生像个火药桶似的,动不动就爆炸,他胆怯了,生怕挨一顿骂。弄得 不好,便便先生骂一句:“庸医,连我的毛病都看不好,算是什么‘治百病’?”那会把饭 碗都弄丢了的!治百病先生像个精明的侦探似的,从蛛丝马迹之中寻找便便先生的病因。 他从病历卡上查出,便便先生的病,是从七十岁生日那天开始的。在那天,治百病先生一 直不离便便先生左右。他竭力回忆那一天的情景,查找着病因:是吃了有毒的东西?不会,不会。第一,便便先生一向不吃别人送的东西。他曾说过,谁知 道那里面有没有毒药?有没有病菌?第二,便便先生自己家烧的菜,事先总是请厨师吃过。 既然厨师并没有生什么病,可见饭、菜都是安全可靠的,不会使便便先生生病。

是吃得太 多了吗?不会,不会。那天,便便先生喝的酒,是治百病先生用量杯精确量过的,绝不会过 量。那天便便先生吃生日蛋糕时,治百病先生一直在旁边注视着。当他吃了第十二口蛋糕时 ,治百病先生就提醒他,不能再吃了,防止食物过量。对了,对了,便便先生这些天来两 道眉毛一直拧在一起,脸上的肌肉像铁板一样失去了表情。也许,在七十大寿那天,听见了 什么不愉快的话?不对,不对,那天前来祝寿的人,像走马灯似的没有停过,像流水一样 没有断过。给大富翁祝寿,谁不想讲几句奉承话、吉利话,讨得他的欢喜?拍马屁的人,有 的是呢!对了,对了,一想到拍马屁,治百病先生记起了那位马拍红先生,马拍红先生是 一位拍马屁专家,所以得了“马拍红”这个美称。

那天,马拍红先生也前来祝寿,他咧着大嘴巴,对便便先生道:“大富翁,人们常说,‘ 人生七十古来稀’。您今天七十大寿,真是福气不小的。可喜!可贺!可贺!可喜!”治百病 先生亲眼看见,便便先生一听这话,先是哈哈大笑,乐呵呵的。突然,笑容从脸上消失,双 眉紧皱。他大声地打了个喷嚏,如山崩地裂,把马拍红吓跑了。从那以后,便便先生的两条 眉毛像用万能胶水粘牢了似的,再也没有分开。

治百病胸有成竹,自然不怕便便先生发火了。他来到便便先生面前,和颜悦色地对他说: “我已经查出你的病因!”便便先生一听,连忙催促道:“快说!快说!说了有奖! 治百病先生不慌不忙地说:“你的病,是因为马拍红先生说了句‘人生七十古来稀’,虽然 是拍马屁,却拍到了马脚上去。因为‘人生七十古来稀’,而你年已七十,也就意味着剩下 的日子不多了!”便便先生那紧皱的双眉突然分了开来,脸上了现了笑容说道:“治百病 先生,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给你说对了。这叫什么病?” “叫做‘精神忧郁症’。”“什么‘精神忧郁症’?”“就是心里发愁,精神不痛快, 弄得吃不下,睡不香,脾气暴躁。”“不错,不错,你说的一点儿也不错。这不,治百病 先生,这病该怎么治呢?”“包在我身上!”

马戏团小丑居然成了便便先生治病的“药”

这一次,治百病先生既没有龙飞凤舞地开药方,也没有给便便先生打针吃药。  治百病先生 用什么办法治病呢?嘿嘿,真稀奇,他来到马戏团,用便便先生的钱,雇来了小丑笑嘻嘻 先生。

笑嘻嘻先生是稀里哗啦市最著名的丑角,他头戴高高的黑礼帽,身穿紧身背心,裤 管肥大,脚着一双左右反穿、大得出奇的靴子,手拄拐杖,仿佛卓别林再生,人称‘卓别林 第二’”

笑嘻嘻先生来到便便先生家里,就使那里充满了欢乐的笑声。

比如说:笑嘻嘻先生在治百病先生的陪同下,刚刚踏进大门,便便先生就亲自出来欢迎。这 对于便便先生来说,是绝无仅有的——他平时从不到大门口迎接客人。

当便便先生伸出右手,想跟笑嘻嘻先生握手,谁知笑嘻嘻先生竟伸出了左手。便便先生连忙 缩回右手,伸出左手,而笑嘻嘻先生却在左手,伸出右手!这么一来,逗得便便先生捧着便 便大腹笑了起来。

笑嘻嘻先生来到客厅,便便先生说了声“请坐”,谁知他不坐沙发,却坐在两张沙发之间的 茶几上,翘起二郎腿,弄得便便先生的佣人手里端着热茶无处可放,烫得尖叫起来,只得把 热茶放在沙发上!这么一来,当然又惹得便便先生笑痛了肚皮。

笑嘻嘻先生怕热茶烫坏沙发,总算把茶杯放到茶几上,自己改坐沙发。这时,便便先生敬他 一支香烟,点着之后,笑嘻嘻先生漫不经心地把点着了的那一头塞进嘴巴,把便便先生笑得 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治百病先生的“药”果真灵验。由于笑嘻嘻逗得便便先生乐呵呵,精神不忧郁了,每天吃得 下,睡得着,脾气也好起来了。他不由得连连夸奖道:“‘治百病’名不虚传,果真能治百 !”不过,日子久了,便便先生的胃口又渐渐不好了,睡觉时又开始“翻烧饼”。他不 时吹胡子、瞪眼睛、拍桌子,甚至骂起笑嘻嘻和治百病来了。

怎么“药”又不灵了呢?

治百病一捉摸,明白了:笑嘻嘻虽然是著名的丑角,不过,他的逗笑本事终究有限。天天这 么逗,便便先生看厌了,笑不起来了。于是,旧病复发,精神又忧郁起来了。

真是黔驴技穷,治百病开不出新的药方来了。

怎么办呢?治百病先生赶紧跑到他的老师 、稀里哗啦市医科大学校长——治万病博士那里。

治万病博士到底神痛广大,微微一笑,带着治百病,来到一间奇特的实验室里。

实验室里,有许许多多铁笼,关着许许多多猴。 治万病博士开始做实验:

给一只猴子打了一针,猴子喜不自禁。

给一只猴子打了另一针,猴子怒不可遏。

给一只 猴子又打了一种新药剂,猴子哀伤不已。

给一只猴子打了一种药剂,猴子乐不可支。

百病先生见了,百思不解。心里想:为什么在转瞬之间,猴子的情绪就会有莫大的变化呢。

治万病博士领着治百病先生,来到另一间实验室。这里有四只大铁笼:

第一只大铁笼里 的猴子,喜孜孜的。

第二只大铁笼里的猴子,怒冲冲的。

第三只大铁笼里的猴子,哀戚 戚的。

第四只大铁笼里的猴子,乐呵呵的。

这四个大铁笼上,分别挂着木牌,写着“喜猴”、“怒猴”、“哀猴”、“乐猴”。

原来,治万病博士在用猴子做心理学实验,发现喜、怒、哀、乐这四种不同的情绪,是由身 体中不同的化学物质控制的。治万病博士从整天喜孜孜的“喜猴”身上,提取了“喜剂”, 注射到普通猴子身上,便要以使普通的猴子也变得喜形于色,终日沾沾自喜…… 治百病先生是个聪明人,他一看就领会了老师带他参观实验室的用意:如果给便便先生注射 了“乐剂”,他整天乐滋滋的,不就治好了精神忧郁症了吗? 不过,治万病博士只在猴子身上做过实验,从未在人的身上试过。另外,要提取人的“乐剂 ”,从谁的身上提取呢?

好在治百病先生是一个胆子很大的人。他以为,猴子跟人差不多,猴子不过比人多一身黄毛 罢了。既然在猴子身上试验成功了,当然,也可以照此办理。

那么,从谁身上提取“乐剂”呢?当然,这个人一定要是一个非常快乐的人,整天笑呵呵 ,嘻嘻哈哈的。

不用说,最合适的人选,就是笑嘻嘻先生。便便先生反正有的是钱。治百病先生用便便先 生的钱,雇来了笑嘻嘻先生,也雇来了老师治万病博士。

不久,治万病博士从笑嘻嘻先生 身上,提取出“乐剂”……

一个嘻嘻哈哈的小丑竟然是个非常痛苦的人

治百病先生亲自把“乐剂”,注射到便便先生身上。便便先生还没有乐,治百病先生倒先乐 起来了。他乐得心里开了花,盘算着便便先生将会奖励他多少钱。

  正当治百病先生的如意算盘打得 噼哩啪啦响的时候,出乎意外,便便先生意然一点也没有乐起来,相反,他越来越忧郁,悲 伤,长吁短叹,彻夜失眠!

也许,是“乐剂”还不够?治百病先生又给便便先生打了一针。谁知这一次更糟糕,在 注射之后,便便先生伤心得嚎啕大哭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从眼睛里滚出来,把打 蜡地板变得水湿!

便便先生的儿女们见了,心里倒暗暗高兴,着手准备后事,想着便便先生死了以后瓜分遗产 。

然而,便便先生的太太——一个也是大腹便便的女人,却向稀里哗啦市的叽哩咕噜法院提出 了控告。

便便太太控告治百病先生和治万病博士,说他们是蓄意谋害便便先生。

在稀里哗啦市,真 理可以像货物一样论斤出卖的。谁手里有钱,谁手中的真理就多。理所当然,叽哩咕噜法 院是听便便太太的。

治百病先生和治万病博士,做梦也想不到,他们被押上了叽哩咕噜法院的被告席。

在被告席上,治万病博士的嘴巴像贴上了封条似的。唉,他呀,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治百病先生呢?总算还有几分胆量,辩解道:“误会,误会,这纯粹是一场误会。这种新 式药剂是经过一段时间,才能发挥作用的。目前,便便先生正在好转,正在好转……”话 音未落,叽哩咕噜法院院长接到了来自医院的电话:“便便先生抢救无效,已经死了!” 便便太太一听,发出无比汽笛还响亮的尖叫声,震撼了整个法院。

第二天,稀里哗啦市的《呱啦呱啦日报》以头版头条,登出了这样的新闻:

“医生、博士保伙谋财害命 便便先生被害身死 叽哩咕噜法院伸张正义一对罪犯被判死刑”

笑嘻嘻先生看了报纸,他心急火燎,急急忙忙地赶到叽哩咕噜法院。这时,治百病医生和治 万病博士正从监狱中押出,准备绑赴刑场。

这时,笑嘻嘻先生满脸严肃,手中挥舞着报纸,大声疾呼道:“他们无罪!他们无罪!”

笑嘻嘻先生的喊叫声,惊动了叽哩咕噜法院。没办法,只好重新进行审判。

笑嘻嘻先生站在证人席上,慷慨激昂地发表了演说:“本来,治百病医生给了钱,我只知 道要从我身上抽血。读了今天的《呱啦呱啦日报》,我才明白,他们是想从我身上提取‘乐 剂’,医治便便先生的精神忧郁症。”

“我可以证明,治百病先生和治万病博士的良心是好的。他们压根儿没有想谋害便便先生。 他们是好心办了错事!”

“为什么呢?他们看错了人!”

“看错了谁?看错了我!”

“他们以为,我是马戏团小丑,整天嘻嘻哈哈,非常快乐,所以我身上提取‘乐剂’。”

“他们弄错了。他们不了解我,许许多多人都不了解我!”

“我是快乐的人?不,不,我是 一个非常痛苦的人!”

“我今年四十岁。在我的家里,有着生病的父亲、母亲、岳父、岳 母,妻子替人做保姆,我有五个孩子,都瘦得皮包骨头……全家的生活重担,压在我的肩上 ,压得我连气都喘不过来。”

“你们别以为我在舞台上嘻嘻哈哈,那是没办法哪!我不笑,全家人怎么活下去?那是强装的 笑脸。我一边乐呵呵地笑,一边把泪水往肚里咽。”

“在我的身上,哪有什么‘乐剂’?我身上只有‘悲剂’、‘哀剂’、‘怒剂’!”

“当然,把这些东西注射到便便先生身上,那只会加重了他的精神忧郁症,导致他的死亡。 但是,我要公正地说,治百病先生和治万病博士虽有过错,他们是无罪的!”

在笑嘻嘻先生发表长篇演说的时候,人群中没有发出一声笑声,有的只是同情的哭声!就连 治百病先生和治万病博士,也忍不住热泪纵横。

笑嘻嘻先生的话,句句在理,无可辩驳。没办法,叽哩咕噜法院院长只得当众宣布:治百病 先生和治万病博士无罪,立即释放。

这时,看热闹的人们正准备散去。突然,叽哩咕噜法院院长又摇响了开庭的铃声。

人们暗暗担心:难道又要给治百病先生和治万病博士判罪?难道会给笑嘻嘻先生判罪?

叽哩咕鲁法院院长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说道:“现在继续开庭——便便太太和她的子女 们为了瓜分便便先生的遗产,引起了激烈的纷,要求本庭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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