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高帽的小人儿

(《“小溜溜”溜了》九章)

叶永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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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溜溜离开了小伯伯,独自往前走。黑色的柏油马路,笔直笔直伸向远方。小溜溜走着,走着,朝前看看,没有一个人;朝后望望,也不见一人人影。

小溜溜有着斗大的胆,他并没有感到害怕。可是,他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对于他来说,寂寞是非常难受的。眼下,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小溜溜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离开小伯伯,独自走了。

小伯伯尽管小气,可是,跟他一道走,总算有个伴儿呀,可以说说笑话,解解闷儿。小溜溜走着,走着,脚下响着单调的沙沙声,耳边响着风儿单调的呜呜声。沙沙沙,呜呜呜,沙沙沙,呜呜呜……小溜溜多么希望有一个说话的伴儿呀!“您好!”小溜溜忽然听见一句极其微弱的问好声,仿佛一只低飞的蚊子从耳边嗡的一声擦过去,便消失了。小溜溜止住了脚步,用目光四下搜寻,不见人影。也许,是一种错觉。小溜溜太寂寞了,耳朵产生错觉,以为有人跟他说话。

小溜溜抬起了腿,正想往前走,忽然,耳边又传来很细很轻的问候声:您好!”

小溜溜觉得这声音是从路边发出来的。他蹲了下来,细细寻找,却依旧无所发现。您好!”当第三次响起这细弱的问候声时,小溜溜听清楚了,这声音是从路边的草丛里发出来的。小溜溜趴了下来,唷,终于看清楚了:在一丛青草之下,站着一个寸把长的小人儿!小人儿站在青草底下,看上去仿佛站在一棵大树底下似的。

莫非来到了小人国?”小溜溜用手拨开青草,那小人儿很有礼貌地向他深深地一鞠躬。

您好!”小溜溜趴在地上,没办法向小人儿鞠躬还礼,便点了点头。

小溜溜把手伸到小草跟前,小人儿便爬上小溜溜的手指,走到手心。小溜溜觉得怪痒痒的。

小溜溜把手掌放到自己的眼前。这时,他连一口粗气也不敢喘,怕把小人儿吹跑了。直到这时,小溜溜才惊奇地发觉:小人儿个子虽小,却戴着一顶高帽子!”

你干吗戴这么难看的高帽子?戴了高帽子,看上去象教堂上的尖屋顶似的。

你叫什么名子?”小溜溜轻声细语问道。

我叫小丹丹。你呢?”

我叫小溜溜。

你几岁?”“七岁。你呢?”

我也七岁,跟你同岁。

太好了,我们同岁。

小丹 ,你七岁了,怎么才一丁点儿那么大?”

……”小丹丹叹了一口气,都是这该死的高帽子,怎么会使你变得又矮又小?”

……”小丹丹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细声细语地讲起了自己的身世:我呀,本来跟你一样高,一样大,跟你一样上小学一年级。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忽然,从路边传来很小很小的声音。我一看,是个小人儿,戴着高帽子。小人儿见了我,就夸我:小丹丹,你长得真漂亮!’

我赶紧说:我长得不漂亮。爸爸、妈妈对我说过,说我的鼻子长得太大,眼睛太小,不漂亮。

 

小人儿夸我说:小丹丹,你真聪明!’

我连忙说:我才不聪明呢。我学算术,五加五等于几,算了半天都算不出来。老师、同学对我说过,小丹丹,你要加把劲儿呀。人哪,不怕笨,就怕不用功!’

小人儿一听,笑着说:我遇见过好多好多人,个个爱听夸奖的话。小丹丹,你真好,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不爱听夸奖话的人!’

听见小人儿这句话,我美美地笑了。我一笑,就糟糕啦。那高帽子霍地一声,从小人儿头上,飞到我的头上。我只觉得这帽子重千斤,戴在头上以后,一下子就把我压成个小人儿。那个小人儿呢?他的头上没有高帽子了,一下子就恢复了原形,变得又高又大!“这时候,他才把底细告诉我:他,有个很大的毛病——爱听夸奖的话。有一次,他在路上遇见一个魔鬼,斗了半天,打赢了。魔鬼跪了下来,对他说——他是最了不起的英雄!因为魔鬼跟许许多多人斗过,都胜利了。只有遇上他,才成了手下败将。他听了一乐。顿时,魔鬼便抛出一顶高帽子,压在他头上。从此,他变成了个小人儿。他还对我说:“‘这高帽子可以转移。如果你能找到一个爱听奉承话的人,说几句奉承话,你头上的高帽子可以飞到别人头上,把别人变成小人儿,你就可以恢复原形!’

他说完,就自管自走了。唉,我变成小人儿,好苦哇。我迈一步,只能走一点点。过去我迈一步,如今我迈一百步还追不上。我走呀,走呀,我想走回家。我怎么走,也走不到家。我迷路了。

今天,我好不容易看见你,我使劲儿喊了三声您好,您总算看见了我……”小丹丹说到这儿,伤心地哭起来了。

小溜溜听了,觉得又稀奇又难以置信。他问道:这高帽子,真的那么厉害?”

小丹丹答道:当然罗,我还骗你?”

小溜溜说:让我戴戴看?”

小丹丹连忙说:不行,不行。我不愿象那个孩子那样,把高帽子压在人家头上,自个儿溜了。我宁愿自己做小人儿,不能让你受罪。

小溜溜说:让我试试看,行不?”

小丹丹说:你戴完了,得还给我!”

小溜溜点头道:行,一言为定!”

这时候,小丹丹从小溜溜的手心儿里走出来,来到地上。小溜溜从左边的衣袋里,掏出一颗剩下来的水果糖,送给小丹丹。

嗬,那颗糖成了一张糖床,够小丹丹当床睡呢。小丹丹仰起脖子,大声地对小溜溜说:你真是大好人哪——你愿意送一颗糖给我,你真是世界上最大方的人!”

小溜溜乐呵呵地笑了。这一笑,糟了。小溜溜忽然觉得头上压着一座大山似的,人一下子被压小了。

他用手摸了一下脑袋,唷,真的戴上了一顶高帽子!

这时候,小丹丹猛地往上一蹿,简直成了一个巨人!

小溜溜扬起头来一看,小丹丹仿佛成了世界最高峰——珠穆朗玛峰一般,又高又大!

小溜溜再看看四周,唷,他好象来到一个奇异的世界:那些从未见过的高大的芭蕉树,一丛一丛的,绿得可爱。哦,那不是树,那是小草嘛!那黄灿灿的被面,怎么挂在树上?哦,那不是被面,那是花儿呀!那晶莹透明的水晶床,是给谁睡的呀?不,不,那不是水晶床,那是水果糖哪!哎呀呀,不得了,不得了,大蟒蛇游过来了!不,不,那不是大蟒蛇,那是蚯蚓呗!哎呀呀,哎呀呀,那是阿凡提爷爷的毛驴吧?咦,怎么不是四条腿,却是六条腿!不,不,那不是毛驴,那是蚂蚁!咦,奇怪,天空上怎么飞着最古老的飞机——双翅膀的!这飞机上,怎么没有螺旋桨?不,不,那不是飞机,那是蜻蜓!……变了,变了,一切都突然放大了。变了,变了,四周的一切都变了模样。小溜溜试着走了几步。唷,大地突然被放大了,他走了好几步,才从一块砖头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唉,戴上高帽子,人变得多么渺小,多么可怜。其实,小溜溜本来也是一个爱戴高帽子的孩子。

如今,他才觉得,爱戴高帽子,多么危险!小溜溜多么想恢复原形,多么想甩掉头上这顶又高又重的帽子。可是,这顶高帽子象用电焊焊在他的脑瓜上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这时候,如果小丹丹自管自跑掉的话,小溜溜赤了脚也休想追上。可是,小丹丹没有跑,却在小溜溜跟前蹲了下来。

小溜溜,戴高帽的滋味儿不好受吧,快把高帽子还给我吧!”蹲在小溜溜面前的小丹丹,发出响雷般的声音。说话时吐出来的气儿象狂风一般吹来。

小溜溜对面前的巨人,大声地说道:小丹丹,你的心肠真好。你不愿让我戴高帽子——你宁愿自己戴!”巨人发出隆隆笑声。突然,小溜溜觉得身轻如燕,猛地往上蹿,变成了巨人。也就在这个时候,小丹丹缩小了,头上戴着高帽子,成了一个小人儿。小溜环顾四周,一切都是那么平静,仿佛什么事儿都不曾发生:脚下的小草,小草上的黄花,水果糖,蚯蚓,蚂蚁,蜻蜓……都普普通通,老样子!小溜溜蹲了下来。

这一回,他对小丹丹说话,尽量轻轻儿的,屏住呼吸:小丹丹,让我再变成小人儿!”“高帽子让我戴。

不要紧,让我再戴一会儿!”

小溜溜,你的心眼儿真好!”小溜溜笑了。这一笑,小溜溜变成了小人儿,小丹丹恢复了原形。

小丹丹,你的心眼儿真好!”小丹丹笑了。这一笑,小丹丹变成了小人儿,小溜溜恢复了原形。这时候,小溜溜忽然听得远处传来一阵沙沙脚步声。

小溜溜回头一看,一个戴瓜皮帽、穿马褂的老头儿了。他,不就是小伯伯?是的,是的,一点儿也不错,小伯伯吃饱了,睡足了,如今精神十足,往前赶路呢。

一转眼,小伯伯便来到小溜溜跟前,问道:小溜溜,你在跟谁说话呀?”

小溜溜不响,没有答话。他叉开双脚,护着小丹丹,生怕小伯伯的脚,会踩到小丹丹头上。这么一来,反而暴露了目标。小伯伯弯下腰来,他那双骨碌碌转着眼珠子,马上就看见了小丹丹。

小伯伯蹲了下来,一把抓住了小丹丹,捏在自己的手心里。他得意极了。山羊胡子都乐得翘了起来。他一边看着手心里的小丹丹,一边自言自语:今天我真走运,抓住了这么个小趣的小人儿。这小人儿多有趣,戴着高帽子,活象个小丑!我把他卖给马戏团,准能赚大钱!”

小溜溜一听小伯伯要把小丹丹卖掉,着急了。小丹丹一听,也着急了。小溜溜急中生智,躲到小伯伯背后,用手往自己的头上抓一下,然后把手指向淖伯伯的瓜皮帽。

 

小丹丹也挺机灵。他一看小溜溜的手势,就明白什么意思。这时候,小溜溜走到小伯伯

跟前,对他说道:“‘小伯伯,这个小人儿会说话的,挺有意思。不信,你跟他说几句。

小伯伯一听,乐了,便对小丹丹说道:小人儿呀,你也会说话?”你说给我听,好吗?”

好的。小丹丹说话了,“‘小伯伯,我会说话,可是,我的普通话说不好,跟您一比差远哩!”小丹丹的普通话明明说得很好,小伯伯明明是一口南腔北调。小伯伯一听小丹丹的话,捋了捋山羊胡子,笑得合不拢嘴,得意极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伯伯的手,再也捏不住小丹丹。小丹丹猛地变大,恢复了原形。

小伯伯猛地缩小,成了小人儿,在那顶瓜皮帽上,又戴上了一顶高帽子!

小伯伯啊,如今真的成了小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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