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话国历险记第三回

(Gelsomino Nel Paese Dei Bugiardi)

[]罗大里           任溶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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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跟小茉莉一起,

看瘸腿猫诞生落地。

 

话说小茉莉来到这个陌生国家,找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个银币。它明摆在人行道旁边闪闪地发光,一眼就看见了。

“奇怪呀,”小茉莉心里说,“有银币却没人捡。不用说,我不会把它放过的。我那几个子儿昨天晚上就用完了,今天我还一片面包也没进过嘴呢。不过我先得问问这里一堆人,看是不是他们当中有人把它给丢掉了。”

他走近一堆嘁喊喳喳说着话看着他的人,把手里这个银币拿给他们看。

“先生们,这个银币是不是你们当中的哪一位给丢掉的?”他压低了嗓门问,别让自己的嗓子吓坏了他们。

“走开,”他们回答说,“要想不倒霉,你就尽可能少给人看这种硬币。”

“对不起。”小茉莉被搞糊涂了,压低嗓门嘶嘶地说了一声。接着他向一家铺子走过去,铺子的招牌上写着“食品杂货店”几个大字。

可是橱窗里摆的不是火腿和罐头果酱,却陈列着一叠叠本子、一盒盒颜料和一瓶瓶墨水。

“这些大概就是‘杂货’吧。”小茉莉心里说。他毫不迟疑地走进了铺子。

“晚上好!”店老板客气地招呼他。

“说实在的,”小茉莉想,“我甚至还没听见中午敲钟呢。算了,别多事惹麻烦了。”

他照旧轻声轻气地(可对于正常人的耳朵来说,这声音还是太轰轰响了)问道:

“我能买点面包吗?

“那还用说,亲爱的先生。您要买多少?一瓶还是两瓶?红的还是黑的?

“不要黑的,”小茉莉回答说,“怎么,您当真把面包装在瓶子里卖吗?

店老板笑起来:

“您要我们怎么卖呢?难道贵国是把面包切成一块一块卖的吗?请看吧,看看我们的面包有多好!

他这么说着,指指一个架子,那上面各种颜色的墨水摆得比排着队的士兵还整齐。再说,整个铺子里可以吃的东西连一点儿影子也没有,甚至没有一点干酪皮,也没有一点苹果皮。

“他不要是疯了吧?”小茉莉心里问道,“还是顺着他说话好。”

“的确不错,是呱呱叫的面包。”小茉莉附和着,指指一瓶红墨水,想听听店老板怎么回答他。

“真的吗?”店老板说。他听到小茉莉的称赞,高兴得满面红光:“这是哪儿也买不到的最好的绿面包。”

“绿的?

“那还用说。对不起,也许您眼睛不行吧?

小茉莉肯定自己看见的是一瓶红墨水。他已经在动脑筋要找个借口溜走,另外去找一位脑子没病的店老板。他一下子闪出了一个好主意。

“我想,”小茉莉说,“我还是等会儿再买面包吧。劳您驾,先给我指点一家卖高级墨水的铺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店老板带着他那副始终不变的客气笑容回答说,“您瞧,对门就是全市最有名的文具店。”

可是他走过去一看,对门那家铺子的橱窗里却陈列着各式各样最漂亮的面包、蛋糕、点心、面条、通心粉,还有堆积如山的干酪、像树林子一般的大小香肠。

“我想的一点不错,”小茉莉心里说,“这店老板疯了,把面包叫做墨水,把墨水叫做面包。不过不管怎么说,反正这里看到的东西更叫人高兴。”

于是他走进对门这家铺子,要半公斤面包。

“面包?”售货员彬彬有礼地反问说,“看来您搞错啦。面包在对门那家铺子卖。我们这里只卖文具,看见了吗?

他自豪地比划了一个大圆圈,把所有那些好吃的东西都圈在里面。

“现在我明白了,”小茉莉心里拿定了主意,“在这个国家里得颠倒着说话。你把面包叫做面包,他们就听不懂你的话。”

“给我半公斤墨水吧。”他对售货员说。

售货员给他称了半公斤面包,完全照规矩给小茉莉用纸包了起来。

“我还想要点儿这个。”小茉莉又说,指了指那堆干酪,却不敢叫出它的名字来。

“要点儿橡皮吗?”售货员问,“马上就好,先生。”

他切了一大块干酪,称了称,也用纸包起来了。

小茉莉轻松地呼了口气,把刚捡来的那个银币扔在柜台上面。

售货员把它反复看了好几分钟,在柜台上扔了两下,听听它的声音,然后用放大镜再仔细看看,甚至用牙咬了咬,最后他很不高兴地把银币还给小茉莉,冷冷地说:

“很抱歉,年轻人,您这个银币是真的。”

“那再好也没有了。”小茉莉放下心来笑笑。

“不对!我再跟您说一遍,这个银币是真的,我不能收。我的东西放在这里,您走吧。年轻人,我不打算出去叫警察,这对您就够客气的了。您知道吗,使用真币要上哪儿去?上监狱去。”

“可我……”

“您别提高嗓门,我不是聋子。走吧走吧,去弄个伪币回来,我再把货物给您。瞧,我连纸包也不打开。它们放在一边等着您,那好了吧?晚安。”

小茉莉用拳头堵住嘴巴免得叫出来。在从柜台到门口这几米路当中,他和他的嗓子之间作了这样一番简短的对话:

嗓子说:要我叫声“啊”吗,让他的玻璃橱窗乒零乓啷震个粉碎?

小茉莉道:别别别,谢谢你千万别这么干,我刚到这个国家,一切就已经够我觉得颠三倒四的了。

嗓子说:可我得冲出来,我憋不住啦。你是我的主人,想想办法吧。

小茉莉道:你怎么也得憋住,咱们这就离开这个疯子的铺子。我不想让他破产。在这个国家里,有些事情叫我一点也弄不明白。

嗓子说:那就快点,我再也憋不住了。快,这就要叫出来了……要闯大祸了……

小茉莉拔腿跑起来,拐进一条空荡荡没有人、比小巷稍微宽一点的小街。他赶紧回头看看:一个人也没有。于是他拔出堵住嘴巴的拳头,为了发泄一下都已经满出来的一肚子怨气,短短地发出一声:“啊!”一下子只听见路灯乒乒乓乓炸碎的声音,一盆花本来好端端地放在窗台上,一下子落到了下面石头街上。小茉莉叹气说:

“等我一有钱就寄到市政府去赔偿我震碎了的那些街灯,还要在窗台上放上一盆新的花。再没别的东西打坏了吧?

“没有了。”在一声咳嗽之后,一个很细很细的声音回答说,接着又是一声咳嗽。

小茉莉找这个声音的主人,却看见了一只猫,或者是一样远看可以称作猫的东西。首先,这只猫全身是红色的,像罂粟花那么红,像红漆那么红。其次,它只有三条腿。最后,也是最奇怪的是,这只猫是画出来的,就跟所有孩子在墙上画的一样。

“猫会说话?”小茉莉觉得很奇怪。

“我承认我这只猫是有点儿特别。比方说,我会读书写字。我到底是粉笔的女儿。”

“你说你是谁的女儿?

“一个小姑娘从学校里拿了一支粉笔,在这墙上把我画出来了。可这时候来了一个警察,她只顾着赶紧逃走,因此腿只给我画了三条。因为我少了一条腿,我决定给自己取个名字叫瘸腿猫。我还有点咳嗽,因为这墙非常潮湿,冬天里我在墙上待了几个月。”

小茉莉往墙上看了看。那儿留下了瘸腿猫完整的痕迹,就像灰泥墙上一幅画给摘了下来以后的样子。

“你怎么跳下来的?”小茉莉问它说。

“这我就得谢谢你的嗓子啦,”瘸腿猫回答说,“不过你要是叫得再响一点,说不定就会把墙也喊得四分五裂,出乱子了。可我倒是走运。嗐,就算只有三条腿,能到这地球上来走动走动也好啊!再说你也不过只有两条腿,可你也觉得够了,对吗?

“对,”小茉莉承认说,“而且我还嫌多了呢。要是我只有一条腿,我就不离开家了。”

“看你的样子不太高兴,”瘸腿猫看出来了,“你出了什么事?

小茉莉正要开口讲他那些倒霉事,一只有四条腿的真的猫正好走过。可它准是在埋头想心事,根本没转过脸来看看咱们这两位朋友。

“喵!”瘸腿猫对它叫了一声。在猫话里,这声“喵”的意思就是“你好”。

那猫停下了。它觉得很奇怪,或者不如说是觉得很生气。

“我叫瘸腿猫。你呢?”咱们这只乱涂出来的猫问它。

那只真猫看来拿不定主意,回答好呢还是不回答好,后来它不情不愿地咕噜了一声:

“我叫汪汪。”

“它说什么?”小茉莉实在弄不懂,问瘸腿猫说。

“它说它叫汪汪。”

“汪汪不是狗的名字吗?

“一点也不错!

“我简直莫名其妙,”小茉莉说,“先是文具店老板要把墨水当作面包塞给我,如今又来了这只猫起了狗的名字。”

“我亲爱的朋友,”瘸腿猫向他解释说,“这只猫认定它是一条狗。你想听听吗?

瘸腿猫说着向那只猫转过脸去,亲热地跟它打招呼:

“喵,汪汪。”

“汪汪,汪汪,”那只猫气坏了说,“真不害臊,一只猫却喵喵叫。”

“可我是只猫啊,”瘸腿猫说,“虽然我只有三条腿,又是用红色粉笔画出来的。”

“你真是我们猫中的败类。你是个大骗子,滚开吧。我一分钟也不再愿意停下来跟你说话了。再说天就要下雨,我还是回家拿雨伞去。”

它说着就走,还不时回过头来汪汪叫两声。

“它说什么?”小茉莉问瘸腿猫说。

“它说天就要下雨了。”

小茉莉看看天:在一个个屋顶之间,太阳照耀得再亮也没有了,甚至打上航海望远镜也看不到一点云。

“但愿这里所有的阴雨天都像今天这样。我觉得我到了一个什么都是颠颠倒倒的国家。”

“亲爱的小茉莉,只不过是因为你到了假话国。这里一切人按照法律都得说假话。说真话要倒霉:要罚大款,罚得连皮都剥掉,尾巴也在内。”

瘸腿猫一直待在墙上观察,因此无所不知,于是它一五一十地给小茉莉详尽地描述这个假话国。

(选自少年儿童出版社和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7月联合出版“双桅船” 经典童书系列》 责任编辑 刘以浦 童海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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