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  风

——《随风而来的玛丽·波平斯阿姨》之十二

(英)帕·林·特拉弗斯 著

任溶溶  译

 

 

主页

中外童话名篇

中外童话名家

中外童话名著简介

 

  这是春季里的第一天。

  简和迈克尔马上就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们听见爸爸一面洗澡一面唱歌,一年里只有这一天他是这样做的。

    他们一直记得这一天早晨。第一,这是第一次让他们下楼吃早饭;第二,爸爸丢了他的黑皮包。因此,这天一开头就有两件少有的事。

    “我的皮包哪儿去了?”爸爸大叫着,在门厅里团团转。

    其他人也都跟着团团转——埃伦、布里尔太太和孩子们。连罗伯逊.艾也特别卖力,转了两圈。最后爸爸在自己的书房里找到了皮包,举起它跑进门厅。

    “我说,”他像牧师布道似地说话,“我的皮包一直是放在一个地方的。放在这儿雨伞架上。是谁把它放到书房里去了”他咆哮如雷。

    “是你自己亲爱的,你昨天晚上从皮包里拿出所得税单子。”妈妈说。

    爸爸难过地看了她一眼,使她恨不得圆滑点,说是她自己放在书房里的。

    “哦哦”他用力擤着鼻子说,从衣钩上拿下大衣,到前门去了。

    “哈哈,”他比较高兴地说,“郁金香含苞待放了”他走进花园,闻闻空气。“嗯,我想是刮西风。”他朝那边布姆海军上将的房子看,那儿的望远镜风标在旋转。“我想得不错,”他说。“刮西风了。风和日丽。我不用带大衣了。”

    他说着拿起他的皮包和铜盆帽,赶紧上班去了。

    “你听见爸爸的话吗?”迈克尔抓住简的胳膊。

    简点点头。“刮西风了。”她慢慢地说。

    他们两人都没再说什么,可都有一份恨不得没有才好的心事。

    不过他们很快就把心事忘掉,因为样样都是老样子,春天的阳光把房子照得那么漂亮,没人再想到它需要油漆和糊上新壁纸。相反,他们全认为这是樱桃树胡同里最好的一座房子。

    可是一吃过中饭就开始来麻烦了。

    简下楼到花园去跟罗伯逊·艾一起掘地。她刚撕下一行红萝种,就听见楼上儿童室一阵混乱,接下来是急急忙忙下楼的脚步声。迈克尔转眼出现了,满脸通红,大声喘气。

    “瞧,姐姐,瞧1”他伸出他的手叫道。手上是玛丽阿姨那个指南针,针盘上的指针随着他的手发抖在乱转。

    “指南针”简说了一声,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

    迈克尔忽然大哭。

    “她给了我这个,”他哭着说,“她说它现在归我了。噢噢,一定要出事了要出什么事呢?她过去从来没给过我东西。”

    “也许只是好心,”简安慰他,可她的内心跟迈克尔一样乱。她很清楚,玛丽阿姨从不浪费时间发善心。

    再说也真奇怪,那天下午玛丽阿姨没说过一句生气的话。说实在的,她很难得说一句话。她好像在埋头想心事,问她什么,她都用离得老远似的声音回答。最后迈克尔再也忍不住了。

    “噢,发脾气吧,玛丽阿姨!重新发脾气吧!这样不像你。,我急死了。”的确,一想到樱桃树胡同17号要发生事情—他说不准是什么事情—他的心就沉了。

    “烦恼,烦恼,自找烦恼!”玛丽阿姨生气地反驳他,用的是她一向的声音。

    迈克尔马上觉得舒服一点。

    “说不定只是一种感觉,”他对简说,“说不定一切正常,我不过是想象……你不这样想吗,简?

    “也许是吧。”简慢腾腾地说。可她正挤命地想,她的心都收紧了。

    靠近傍晚,风大起来了,一阵一阵地吹着房子。它呼呼地往烟囱里吹,吹进窗子下面的缝缝,把儿童室角落的地毯边也掀了起来。

    玛丽阿姨让他们吃了晚饭,把东西收拾干净,整整齐齐叠好。接着她打扫好儿童室,把茶壶放在炉子铁架上。

    “好了!”她说着把房间看了一转,看是不是样样都安排好了。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她把一只手轻轻放在迈克尔头上,另一只手放在简的肩膀上。

    “现在,”她说,“我把鞋子拿下去请罗伯逊.艾擦擦。请你们乖乖的等我回来。”她出去了,轻轻关上房门。

    她一定,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必须跑出去跟着她,可是好像有样东西阻止他们。他们安静地留下,胳臂肘撑着桌子等她回来,都不说什么,想让对方放心。

    “我们多傻呀,”简终于说,“样样好好的。”可是她知道,她说这话与其说相信它是真的,不如说是安慰迈克尔。

    壁炉上的钟很响地滴答滴答。炉火闪来闪去,噼噼啪啪,慢慢地要灭了。他们仍旧坐在桌子旁边等待。

    最后迈克尔不放心地说:“她去很久了,不是吗?”

    风在房子周围呼啸,像是回答他的话。钟继续单调地滴答滴答响。

    前门忽然砰地一声关上,打破了静寂。

    ”迈克尔!”简心一惊,说道。

    “姐姐!”迈克尔回答一声,脸急得发育。

    他们倾听着。接着他们赶快跑到窗口往外看。

    下面,就在门口,站着玛丽阿姨,穿着她的外衣,戴着她的帽子,一只手拿着她那个毯子制的手提袋,一只手拿着伞。风在她身边猛吹,吹动她的裙子,把她的帽子狠狠地吹到一边。可简和迈克尔觉得她一点不放在心上,因为她微笑着,好像跟风有默契。

    她在台阶上停了一会儿,回头看看前门。接着她一下于打开(虽然没下雨),撑在头顶上。

    风狂啸着把伞从下面托起向上推,像是要从玛丽阿姨的手里把它吹定。可她紧握住伞不放,风显然正是要她这样做,把伞吹起来一点,让玛丽阿姨的脚离开了地面。它轻轻地带着她走,她的脚尖仅仅擦着花园的小道。接着风把她吹出院子门,把她吹起来,向胡同里的樱桃树梢吹去。

    “她走了,简,她走了!”迈克尔哭着叫。

    “快!”简叫道,“咱们快把双胞胎抱来。他们必须最后看她一眼。”她这时一点不怀疑,迈克尔也一点不怀疑,玛丽阿姨走了,因为风向变了。

    他们一人抱起双胞胎的一个,冲到窗前。

    玛丽阿姨这时候到半空了,飞过樱桃树,飞过屋顶,一只手握紧伞,一只手提着她那个毯子制的手提袋。

    双胞胎开始轻轻地哭。

    简和迈克尔用闲着的一只手打开窗子,最后一次尝试要留住玛丽阿姨。

    “玛丽阿姨!”他们叫道。“玛丽阿姨,回来吧!

    可她不是没听见就是存心不理睬。她一个劲地飞呀飞,飞到云间,最后飘过山头,孩子们除了看见树木在猛烈的西风中弯曲哀鸣以外,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说到做到。她呆到了风向改变。”简说着叹了口气,难过地从窗口回转身来。她把约翰放回那张小床。迈克尔一言不发,可是他把巴巴拉放回小床时,难受地吸着鼻子。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看见她。”简说。

    忽然他们听见楼梯上叫。

    “孩子们,孩子们!”妈妈一面开门一面叫。“孩子们……我真气坏了。玛丽阿姨走了……”

  “是的。”简和迈克尔说。

    “你们知道了?”妈妈十分奇怪。“她告诉你们她要走了吗?”

    他们摇摇头,于是妈妈又说:

    “真叫人受不了。这分钟还在,下一分钟走了。也不打个招呼。光说一声‘我走了’,她就走了。还有什么事情比这更荒唐,更随便,更不客气的……到底什么事,迈克尔?”她不高兴地住了口,因为迈克尔抓住她的裙子摇她。“什么事啊,孩子?

    “她说过她会回来吗”他大叫着说,几乎把他妈妈推倒了。“告诉我……她说过吗

    “你可别像个小印第安人似的,迈克尔。”她松开他的手说。“我记不得她说什么了,只记得她说要走。她就是要回来我也肯定不要她回来了。让我束手无策,没个人帮忙,也不先打个招呼。”

    “噢,妈妈!”简责怪地说。

    “你真残酷。”迈克尔捏紧拳头说,好像随时准备打架。

    “孩子们!我真为你们害臊,真的!人家对你们妈妈那么坏,你们还要她回来。我真吃惊。”

  简嚎啕大哭。

  “天底下我就要玛丽阿姨!”迈克尔哇哇大叫,扑倒在地。

  “说真的,孩子们,说真的!我不理解你们。我求求你们乖乖的。今儿晚上没人照料你们了。我得出去吃饭,埃伦又放了假。我请布里尔太太上来吧。”她说着心神不定地亲亲他们,出去时脑门上有急出来的细细一道皱纹……

    “唉,我真做不出这种事!她就这么走了,丢下你们这些可怜小宝贝不管。”过了一会儿布里尔太太赶来照料他们时说。

    “那姑娘准有铁石心肠,错不了,要不我就不叫克拉拉.布里尔。而且她的东西一向不给人,哪怕一块花边手帕或者一个扣帽子的别针也好,让人挂念挂念她嘛。请你起来,迈克尔”布里尔太大喘着大气说下去。

    “她那副神气,她那种态度,我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忍受过来的。你衣服上的扣子怎么这样多啊,简!站好,让我给你脱衣服,迈克尔。而且她普普通通,不怎么好看。说实在话,考虑下来,她走了说不定更好。筒,你的睡衣呢……咳,你的枕头下面是什么……”

    布里尔太太拿出一个考究的小包。

    “那是什么?给我……把它给我。”简说着兴奋得发抖,很快地从布里尔太太手里接过小包。迈克尔过来站在她身边,看着她解开绳子,打开棕色纸。布里尔太太不等看包包里有什么,就到双胞胎那儿去了。

    等到最后一张包皮纸落到地上,包包里的东西就在简的手上了。

    “是她的画像。”她轻轻地说着,把画挪到眼前看。

    是她的画像

    在一个波浪形的小画框里嵌着玛丽阿姨的画像,下面一行字写着:“玛丽.波平斯像。伯特绘。”

    “就是那个卖火柴的人……画的。”迈克尔说着,把它拿过去仔细看。

    简忽然发现画底下有封信。她仔细把信打开。信上写着,

    “亲爱的简:

        迈克尔有了指南针,这幅面就送给你。Au revoir

                                                                          玛丽.波平斯”

    她把信大声念出来,念到最后一个字不懂。

    ‘布里尔太太!”她叫道。“‘Au revoir’是什么意思?”

    Au revoir吗,亲爱的”布里尔太太在隔壁房间叫过来。“它是不是……让我想想看,我对这种外国话不大内行……它是不是‘上帝保佑’啊?不对不对,我弄错了。亲爱的简,我想这是‘再见’。”

    简和迈克尔对看了一下。他们的眼睛闪着快乐和理解的光芒。他们知道玛丽小姐的意思。

    迈克尔长长松了一口气。“很好,”他没把握地说,“她一向说到做到。”他转过身去。

    “迈克尔,你哭了?”简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