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下的小人 章)

(英)玛丽·诺顿

任溶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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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只眼睛。或者说它看起来像一只眼睛。跟天空的颜色一样明亮。一只跟她自己的一样的眼睛,但其大无比。一只闪亮的眼睛。她吓得透不过气来,坐起了身子。这眼睛眨了一下。很大的一排眼睫毛弯弯地落下又掀起不见。阿丽埃蒂小心地移动她的腿:她想在草茎间悄悄滑走,滑下草埂。

    “不要动!”一个人声说,这人声和那只眼睛一样其大无比,但压低了——嘶哑得有如三月暴风之夜里呼呼吹进格栅的一阵风声。

    阿丽埃蒂僵住了。“完啦,”她想,“最糟糕和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被看见’啦!埃格尔蒂娜遇到过的事,毫无疑问我也遇到了!

    静了一下,阿丽埃蒂的心在耳朵边怦怦跳,她又听到巨大的肺部急促吸气的声音。“不然的话,”那人声说,还是喊喊喳喳的,“我就要用我这根树枝打你了。”

    阿丽埃蒂忽然镇静下来。“为什么?”她问道。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多么奇怪!又细又清脆,在空气中叮叮响。

    “万一,”那惊讶的嘁嘁喳喳声最后响起来,“你穿过青草向我冲过来……万一,”声音说下去,有点发抖,“你用你那双肮脏的小手乱抓我。”

    阿丽埃蒂看着那只眼睛;她一动不动。“为什么?她再问一声,那几个字又叮叮响——这一次听起来冷若冰霜,尖如利针。

    “他们是这样做的,”那声音说。“我见过他们。在印度。”

    阿丽埃蒂想起她那本《世界地名词典》。“你现在可不是在印度,”她指出说。

    “你是从那房子走出来的吗?

    “是的,”阿丽埃蒂说。

    “从房子的什么地方?

    阿丽埃蒂看着那只眼睛。“我不告诉你,”她最后勇敢地说。

    “那我就用我这根树枝打你!

    “好吧,”阿丽埃蒂说,“你打吧!

    “我要把你抓起来解成两半!

    阿丽埃蒂站起来。“好吧,”她说着向前走了两步。

    只听见一声很响的喘气,青草里发生了地震:他转身离开她,坐了起来,成了一座穿绿色套衫的大山。他有笔直的漂亮头发和金色的眼睫毛。“就站在那里不要动,”他叫道。

    阿丽埃蒂抬头看他。这么说,这就是那“男孩”!她觉得透不过气来,吓得有点头晕。“我猜想你大约九岁,”过了一会儿她喘了口气说。

    他红了脸。“这你错了。我十岁。”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头看她。“你几岁了?

    “十四岁,”阿丽埃蒂说。“到下一个6月,”她加上一句,看着他。

    沉默着,阿丽埃蒂有点哆咳地等着他开口。“你会念书吗?”那男孩最后说。

    “当然会,”阿丽埃蒂说。“你不会吗?

    “不,”他吞吞吐吐地说。“我是说——我会。我是说,我刚从印度来。”

    “这跟会不会念书有什么关系?”阿丽埃蒂说。

    “这个嘛,如果你生在印度,你就要说两种话。如果你要说两种话,你就不会念书。念不好。”

    阿丽埃蒂抬头看他:她想,怎么样一个怪物啊,背对着天空,黑黑的。

  “现在好了吧?

  他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他的阴影冷冷地一闪。

  “噢,是的,”他说。“这种情形渐渐改变了。我的两个姐姐本来说两种话,现在已经不是这样。她们会念楼上教室里所有的书。”

    “我也会念书,”阿丽埃蒂马上说,“只是要人拿着它们给我一页一页翻。我不说两种话。我什么书都能念。”

  “你会念出声来吗?

  “当然会,”阿丽埃蒂说。

  “你等在这儿,我这就跑上楼去拿本书下来好吗?

  “好啊,”阿丽埃蒂说,她很想露一手,但紧接着她的眼睛露出吃惊的神色。“噢——!”她畏缩起来。

    “你怎么啦?”那男孩现在站了起来。他在她上面弯下腰。

    “这房子有几个门啊?”她迎着明亮的阳光斜眼看他。他用一个膝盖跪下来。

  “门?”他说。“向着外边的?

  “是的。”

  “这个嘛,有前门,有后门,有藏枪室门,有厨房门,有洗涤室门……有客厅的落地长窗。”

    “你看,”阿丽埃蒂说,“我的爸爸在前厅,就在前门那儿忙着。他……他不会愿意被人打搅。”

    “忙着?”那男孩说。“忙什么?

    “收集材料啊,”阿丽埃蒂说,“用来编刷子。”

    “那么我走边门,”他说着就走,但忽然转过身来,回到她面前。他站了一会儿,好像很不安,接着他说:“你会飞吗?

  “不会,”阿丽埃蒂说,觉得很奇怪,“你会吗?

  他的脸涨得更红了。“当然不会,”他生气地说,

“我不是仙人!

  “好了,我也不是,”阿丽埃蒂说,“任何人也不是。我不相信仙人。”

  他异样地看她。“你不相信仙人?

  “不相信,”阿丽埃蒂说,“你相信吗?

  “当然不信!

  她想他真是一个爱生气的男孩。“我的妈妈相信仙人,”她说,想使他宽心。“她认为她曾经见过一个。这是她还是个孩子,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在花房里沙堆后面的时候。”

  他蹲下来坐在他的脚后跟上,她感觉到他的气息喷到她的脸上。“仙人像什么样子?”他问道。

    “和萤火虫差不多大小,长着翅膀,像一只蝴蝶。她说仙人脸很小,全身发光,像火星飞来飞去,还有很小的手。她说仙人的脸不断变化,总是微笑着,闪闪烁烁。她又说仙人说话非常快——一个字也听不清。”

    “噢,”那男孩叫了一声,大感兴趣。过了一会儿他问道:“仙人到哪儿去?

    “我妈妈看见时,”阿丽埃蒂说,“仙人好像落入了蜘蛛网。当时天黑。是冬天的一个傍晚,大约五点钟。吃过茶点以后。”

    “噢,”那男孩又叫了一声,捡起两片樱桃花瓣,叠在一起像个三明治,慢慢地吃起来。“假定说,”他说着越过她的头顶看房子的墙,“你看见一个小人,只有一支铅笔那么高,裤子上打着一条蓝色补丁,在窗帘上爬到一半,拿着一个玩具茶杯——你会说他是一个仙人吗?

    “不,”阿丽埃蒂说,“我要说那是我的爸爸。”

    “噢,”那男孩一面想一面说,“你爸爸的裤子上有一条蓝色补下?

    “他的好裤子上没有。他这是穿上了借东西时穿的裤子。”

    “噢,”那男孩又叫了一声。他好像觉得这是一个稳妥的声音,律师就常常发出这个声音。“像你们这样的人多吗?

    “不,”阿丽埃蒂说。“根本没有。我们是与众不同的。”

    “我是说和你们一样小的?

    阿丽埃蒂哈哈大笑。“噢,别说傻话了!”她说。“你绝不会以为,世界上像你这种大小的人很多吧?

    “像我这种大小的要比像你们这种大小的多,”他回答说。

    “说实在的……”阿丽埃蒂忍不住说起来,又哈哈笑着。“你真以为是这样……我是说,不管是在什么样的世界?那些巨大的椅子……我看到过它们了。你以为要为每一个人做那么大的椅子吗?还有给他们做衣服的衣料……要多少英里长啊……还要缝!他们那些巨型房屋,高得连天花板都很难看清楚……他们那些巨型大床……他们要吃的食物……热气腾腾的食物大山,像大沼泽一样的炖品和汤什么的。”

    “你不喝汤吗?”那男孩问道。

    “我们当然喝,”阿丽埃蒂大笑说。“我爸爸有个叔叔,他有一只小船,他划着船在汤锅里转,捞取漂着的食物,还钓锅底下的好东西,直到最后厨子发生了怀疑,因为他在汤里找到了弯钩。有一次我爸爸的叔叔撞上一根潜在水里的骨头,差点儿翻了船。他失去了船桨,小船也裂了缝,但他把钩丝抛到锅子把手那里,拉着它从锅边上去。这汤锅不知有多少英寻深!而且其大无比!我是说,世界上的东西很快就要不够吃的。正因为这缘故,我爸爸说他们渐渐死绝倒是件好事……我爸爸又说,我们需要的只是几个——让他们维持我们的生活。否则,他说,整个事情就要,”阿丽埃蒂犹豫了一下,要把她爸爸说的这个字眼想起来,“就要失调了,他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那男孩问道,“‘维持我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