癞蛤蟆的冒险

(《杨柳风》第八章)

[英]格雷厄姆  著

任溶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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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癞蛤蟆看到自己被关在一个又暗又臭的地牢里,知道一座中世纪古堡全部可怕的黑暗把他跟外面世界那充满阳光的碎石公路隔开——他不久前在那里还那么高兴,就像英国所有的道路都给他买下了一样,——他不由得全身趴在地上,流下痛苦的眼泪,陷入黑暗的绝望之中。“一切都完了,”(他说),“至少是我癞蛤蟆的一生完了,两者反正都一样;受人欢迎和英俊的癞蛤蟆,家财富有和慷慨好客的癞蛤蟆,自由自在、漫不经心和兴高采烈的癞蛤蟆,完了!我怎么还能希望重新逍遥自在呢,”(他说),“谁会这样公正地被关起来呢,因为我竟如此大胆地偷了一辆如此漂亮的汽车,因为我竟如此耸人听闻、富于想像力地作弄了一群如此肥胖、脸色红润的警察!”(说到这里他呜咽得说不出话来。)“我真是一个蠢东西”  (他说),“如今我必须老死在这个地牢里了,直到因说认识我而自豪的人都忘掉癞蛤蟆这个名字为止!噢,聪明的老獾啊!(他说),“噢,聪明的河鼠和懂事的鼹鼠啊!你们具有多么正确的判断、多么丰富的人事知识啊噢,不幸和被抛弃的癞蛤蟆啊!”他就哀叹着这一类话度过他的日日夜夜,足有好几个礼拜,拒绝吃饭或者茶点,尽管那穿古代服装的严厉狱卒知道癌蛤嫂的口袋塞满了钱,常常向他指出,有很多可以使生活舒服的东西,还有确实豪华的东西,可以安排从外面送进来——只要出钱就行。

    话说这位狱卒有个女儿,是个可爱的姑娘,而且心肠好,经常帮她爸爸干点他工作上的轻活。她特别喜欢动物,她有一只金丝雀,鸟笼白天挂在监狱厚墙上—枚钉子上,把吃过饭想打个吨的囚犯吵得要命,晚上则放在门厅里的桌子上盖着。除了这只金丝雀,她还养着几只花斑鼠和一只转个不停的松鼠。这位心地善良的姑娘很可怜癞蛤蟆的悲惨遭遇,有一天对她爸爸说:“爸爸!我不忍心看那只可怜的野兽那么难过,变得那么瘦!你让我来照料他吧。你知道我多么喜欢动物;我要使他从我的手里吃东西,坐起来,并且做各种事情。”

    她爸爸回答说,她可以爱怎么对待他就怎么对待他。他对癞蛤蟆,对他的脾气、他的神气、他的讨厌劲儿,已经厌烦透了。因此这天她做好事,来敲癞蛤蟆的牢门。

    “喂,快活起来吧,癞蛤蟆,”她进门时哄他说,“坐起来擦干你的眼泪,做一只懂事的动物吧。试试看吃点东西。瞧,我给你带来了一些我做的食品,刚出炉;还热乎乎的。”

    在两个盘于之间是油煎土豆卷心菜,它的香气洋溢着整间狭小的牢房。沁人心脾的卷心菜香味钻进伤心地平躺着的癞蛤蟆的鼻子,使他个时想到,生活也许还不是他想的那么空虚和绝望。不过他还是哭号,踢脚,拒绝进食。于是那聪明的姑娘出去一会儿;热气腾腾的卷心菜的大量香气自然还留下来,这是不消说的。那癞蛤蟆在哭泣间吸着鼻子,动起脑筋,渐渐开始想一些鼓舞人心的新念头:想到骑士气概、诗歌和还须完成的业迹;想到广阔的草原,在它上面牛群在吃草,太阳晒着,风吹着;想到菜园、笔直的树篱、蜜蜂围着嗡嗡叫的金鱼草;还想到癞蛤蟆庄园里盘子放在桌上时的乒乒乓乓声以及大家把椅子拉近桌子去吃饭时椅子脚擦地的嚓嚓声。狭小牢房的空气里蒙上了粉红色;他开始想到他的朋友,他们一定可以想出点办法来;他想到律师,他们一定会对他的案子感兴趣,他没请几个律师,真是太蠢了;最后他想到他自己的无比聪明和智慧,以及他只要认真想想就可以做到的事;他的心情差不多好了。

     那个姑娘过了几个钟头回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茶,还有满满一盘很热的牛油吐司,面包片很厚,两面烤得焦黄,牛奶透过面包孔流下来,金色的一滴一滴,就像蜂房滴下的蜂蜜。牛油面包的香味简直是在跟癞蛤蟆说话,说的什么毫不含糊;它说到温暖的厨房;说到在晴朗的霜晨吃早饭;说到冬天晚上在舒服的客厅炉火边,这时散步归来,穿着拖鞋的双脚搁在壁炉的围栏上;说到心满意足的猫的咕噜声和打盹的金丝雀的抖动。癞蛤蟆又一次直挺挺地坐了起来,擦干眼泪,吸他的茶,吧嗒吧嗒嚼他的吐司,很快就开始随口讲起他自己,他住的房子,他在那里干些什么,还讲他有多么重要,有多少朋友在想着他。

    狱卒的女儿看到这话题跟茶一样对他确实起了作用,便鼓励他说下去。

    “给我讲讲癞蛤蟆庄园吧,”她说,“它听起来挺美的。”

    “癞蛤蟆庄园嘛,”癞蛤蟆神气地说,“它是地地道道一座一应俱全的府第,无与伦比;它建于十四世纪,可如今全部是现代设备。取代卫生设备。到教堂、邮局和高尔夫球场只要5分钟。适合于……”

    “天啊,我的小动物,”姑娘哈哈笑着说,“我可不想买房子。给我讲点它的实质性事情吧。不过先等我给你再拿点茶和吐司来。

    她走了,—马上又端回来一托盘食物;癞蛤蟆狼吞虎咽地埋头吃吐司,他的精神又恢复到平时那样了,对她讲船库、鱼塘和围着墙的老菜园,讲猪圈、马厩、鸽子棚和鸡舍,讲牛奶棚、洗物屋、瓷器柜和压布机(她特别喜欢这个),讲宴会厅和大家在那里的乐趣,这时其他的动物围在桌子旁边,癞蛤蟆大显身手,唱歌,讲故事,会什么表演什么。接着她想知道他那些动物朋友,他于是讲他们,他们怎么生活,怎么消磨时间,姑娘听得津津有味。自然,她没有说她喜欢动物只是为了玩赏,因为她感觉到这样说癞蛤蟆会极其生气的。当她冲满了他的水罐,替他把干草弄松,对他说明天见的时候,癞蛤蟆已经又几乎变成原来那样一只身体健康和得意洋洋的动物了。他唱了一两支他在晚会上常唱的小曲,在干草上蜷起身体,美美地睡了一夜,做了一些最甜蜜的梦。

    从此以后,在一个个沉闷的日子里,他们在一起谈了许多有趣的话;狱卒的女儿越来越为癞蛤蟆难过,觉得这么一只可怜的小动物,为了些她看来只是芝麻绿豆小的过错就被锁在牢里,实在太不像话了。而癞蛤蟆呢,由于他的虚荣心,自然认为她对他的关心是由于日益增长的柔情,忍不住感到有点可惜,他们之间的社会鸿沟太宽了,因为她是一位秀丽的姑娘,显然爱上了他。

    一天早晨这姑娘心事重重,回答他问题时心不在焉,癞蛤蟆觉得他的妙语宏论她不怎么注意听。

    “癞蛤蟆,”她很快就说出原因来,“请你听着。我有一个婶婶是洗衣服的。”

    “得了得了,”癞蛤蟆宽宏大量和亲热地说,“不要紧,别把这个放在心上。我有好几个婶婶也应该当洗衣妇。”

    “你安静一会儿,癞蛤蟆,”那姑娘说,“你说得太多了,这是你的主要毛病,我打算动动脑筋,可你吵得我头痛。正像我说了的,我有一个婶婶是洗衣服的,她给这城堡里所有的犯人洗衣服——你明白,我们想把所有这类挣钱的活都包给自己人干。她星期一早晨来把要洗的衣服拿出去,星期五晚上送回来。今天是星期四。我想到的是:你非常有钱——至少你一直跟我这么说——而她十分穷。几个英镑对你来说不算什么,可对她就是一笔大钱。好,我想如果好好跟她商量商量——买通她,我相信你们动物用的是这个字眼——你们就可以达成协议,她让你穿上她的衣服,戴上她的女帽等等,你就能扮成一个官方认可的洗衣妇从城堡里逃出去。你们两个在许多地方非常相像——特别是你们的身材。”

    “我们不像,”癞蛤蟆生气地说。“我的身材非常优美——对于我这只癞蛤蟆来说是这样的。” 

    “我的婶婶也是,”那姑娘答道,“对于她这个人来说也是的。那就随你便吧。我是可怜你,想帮你的忙,你却是一只讨厌、骄傲;不知好歹的动物!”

    “好了好了,不说了,实在非常感谢你,”癞蛤蟆赶紧说,“不过你听我说!你绝不能让癞蛤蟆庄园的癞蛤蟆先生装扮成一个洗衣妇到处走!

    “那么你就待在这里做你的癞蛤蟆先生吧,”那姑娘十分生气地回答说。“我想你是要坐一辆4匹马拉的马车出去吧! 

    老实的癞蛤蟆总是随时准备好认错。“你是一位好心的聪明好姑娘,”他说,“我确实是一只骄傲愚蠢的癞蛤蟆。谢谢你把我介绍给你那位可敬的婶婶吧,我毫不怀疑,这位了不起的太太和我将会商量出双方满意的条件来的。”

    第二天晚上,姑娘把她的婶婶带进癞蛤蟆的牢房,她手里拿着一包她一星期的洗换衣服。老太太预先已经准备好这次会见,一看见癞蛤蟆经过考虑放在桌子上的金币,事情就

已经停当,无需进一步商量了。作为那笔现款的报答,癞蛤蟆收到一件印花布长袍:一条围裙、一块披巾和一顶赭黑色女帽。老太太提出的唯一条件是把她捆起来,堵上嘴,扔在角落里。她说这套把戏虽然不大可信,叫人疑心,但她将说得天花乱坠,可以保住她的饭碗。

    癞蛤蟆对这个建议很高兴。这可以使他出狱颇有点气派,保持他天不怕地不怕和难以对付的声誉。他马上帮助狱卒的女儿,尽量把她的婶婶弄成她是在无能为力的处境中被捆住的样子。

    “现在轮到你了,癞蛤蟆,”姑娘说,“脱掉你的上衣和西装背心吧,你已经够胖了。”

    她哈哈笑得浑身摇晃,动手在他身上套上那件印花布长袍,把披巾照洗衣妇的样子给他披上,在他的下巴底下系上荫黑色女帽的带子。

    “你跟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她咯咯地笑,“不过我可以断定,你一生中看去从没有像现在那么可敬,连一半也没有。好,再见了,癞蛤蟆,祝你走运。一直顺着你来时的路走吧。如果有人对你说话,他们会说的,都是些男人嘛,你自然可以开玩笑回答;两句,不过要记住,你是一个寡妇,孤零零一个人活在人世上,会丧失名声。”

    癞蛤蟆心中发抖,可是尽可能迈着坚定的脚步,小心翼翼地出发,去做这件看着是最轻率最危险的事情。不过他很快就感到又惊又喜,一路上竟是那么顺利,可是他想到,他受人欢迎和使人欢迎他的性别是属于另一个人的,不禁又有点觉得自卑。洗衣妇的矮胖个子,再加上那件同样的印花布长裙,像是通过每一道铁栅门和阴森的进出口的通行证。甚至当他感到犹豫不决,拿不定主意向哪一边转弯时,下一道大门的守门人急着要去吃茶点,会大声地请他快点过去,别让他在那里等上一个通宵。遇到俏皮话他自然不得不迅速而有力地作出回答,这的确成了他的主要危险;因为癞蛤蟆是一只有强烈自尊心的动物,而俏皮话大都(从他看来)低级庸俗,完全缺乏幽默感。然而尽管十分困难,他还是忍住气,使他的反驳适合于他的对方和自己假扮的身份,尽力说得得体。

    简直像过了许多个小时他才走过最后一个院子,拒绝了最后一个看守发出的恳切邀请,躲开门警伸出来的双臂。这门警用装出来的热情只要求给他一个告别的拥抱。可是他最后终于听到身后最外面一道大门上的边门咔嗒一声响,感觉到外面世界的新鲜空气吹到他焦急的脑门上,知道他已经自由了! 

    他这种大胆的冒险竟如此容易地取得成功,使他觉得混淘淘的,快步向着镇上的灯光走去,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有一点完全肯定;就是他必须尽快离开他不得不装扮的那位太太所居住的一带地方,因为她在这里无人不知,名气很大。

    他这样一边想着一边走,忽然注意到镇一边不远处有一些红绿灯光,还听到火车头的扑扑喷汽声和货车厢转轨的哐当声。“啊哈!他想。“真运气!这会儿火车站正是我所最需要的;而且我不用穿过整个镇去找它,也不用说巧妙的回答来掩盖我这个丢脸的身份,我说巧妙的回答虽然完全成功,可是无益于一个人的自尊心。” 

    他于是一路上火车站去,查看了时刻表,看到一辆正好朝他家方向开的火车过半个钟头就开。“这就更运气了!”癞蛤蟆说。他的情绪很快地高涨起来,忙到售票处去买车票。

    他说出了火车站的名字,他知道这个火车站离癞蛤蟆庄园所在的村庄最近,然后机械地把他的手指伸到背心口袋去拿钱买票。可是他根本忘了身上一直穿着那件神气的布裙,它挡住了他的手指,使他无计可施。他像做恶梦似地和这个可怕的怪物搏斗,它好像抓住了他的双手,他拼命肉搏,结果一事无成,而且一直被这怪物嘲笑;这时其他旅客在他后面站队等得好不耐烦,作出种种多少有些价值的建议,说出多少有些道理的意见。最后……到底……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一下子冲破了障碍,达到了目的,手伸到了应该是背心口袋所在的地方,却发现……不但没有钱,连装钱的口袋也没有,而且根本没有可以缝上个口袋的背心!

    他大吃—惊,想起他把上衣和背心都留在那边牢房里了,和它们在一起的还有记事本、钱、钥匙、挂表、火柴、铅笔盒——一切使生活有意义的东西,正是这些东西使有许多口袋的动物,万物之灵,有别于单口袋或无口袋的下流家伙,这些家伙到处流荡,没有资本可以用来进行真正的竞争。

    他难过地作绝望的努力,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应付过去,摆出他过去的漂亮风度——老爷和大学学监的混合风度——说道:“你听我说:我发觉我把我的钱包忘在家里了。就把那张票给我吧,行吗,我明天把钱送回来。我在这一带是大家都熟悉的。” 

    售票员盯着他和那顶超黑色女帽看了一会儿,接着哈哈大笑。“我想你在这一带是大家都会熟悉的,”他说,“如果你常常这样行骗。好了,请你离开窗口吧,太太;你挡住了其他的乘客! 

    一位已经在他的背上戳了几下的老先生毫不客气,把他推开,但更糟的是称呼他做他的好太太,这件事比这晚上所有的事情更叫他生气。

    他垂头丧气,眼前一片黑,茫茫然走到火车停着的站台,鼻子两边眼泪滴落下来。他想,他已经要脱险和差不多看到家了,却由于少了几个该死的先令和售票员的斤斤计较和不信任而坏了事,实在叫人难以忍受。他逃走的事很快就会被发现,警察又要来追捕;把他捉住,臭骂一顿,拴上锁链,重新拉回牢里,又是面包和水加干草;看守他的人和处罚将加倍;噢,那姑娘会怎么样地讽刺他啊!怎么办呢?他的腿走不快;他的个子不幸又很容易认出来。他不能钻到火车座位下面去吗他看见过小学生,当他们把体贴的父母给他们的旅费派了其他更好的用场以后,正是采取这个办法的。当他正在这么苦苦思索的时候,已经来到火车头旁边,爱护火车头的司机正给它加油,揩拭,百般抚摸。这是一个强壮的人,一只手拿着油壶,一只手拿着一团棉纱。

    “你好,大娘!”火车司机说,“出了什么事吗?你的样子看着不怎么快活。”

    “噢,先生!”癞蛤蟆又一次哭起来说。“我是一个可怜的不幸洗衣妇,我把我的钱全丢了,没法买火车票,可是今天晚上怎么也得回家,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办好。噢,天啊,噢,天啊!”

    “那倒实在糟糕,”火车司机听了以后想着说,“你把你的钱丢了……回不了家……我敢说,还有几个孩子等着你吧? 

    “一大群,”癞蛤蟆抽抽嗒嗒地说,“他们要饿的……还要玩火柴……打翻油灯,那些不懂事的小不点儿!……而且要争吵,总是争吵个没完。噢,天啊,噢,天啊!

    “那好,我来告诉你我怎么办吧,”好心的火车司机说。“你说你是个洗衣妇。那很好,就这样。我是一个火车司机,你可能看到了,不用否认,这是一件脏得要命的活。穿脏一大堆衣服,我老伴洗它们都洗得累坏了。如果你到家能给我洗几件衣服,洗好了送来给我,我可以让你坐我的火车头走。这样做是违反公司规定的,不过在这种偏僻地方,我们并不认真。” 

    当癞蛤蟆起劲地爬上火车头时,他已经转忧为喜。自然,他一生当中从来没有洗过一件衣服,即使想洗也不会洗,而且他也不打算去洗;可是他想:—“等我安全回到癞蛤蟆庄园,又有了钱,有了放钱的口袋,我将送给这位火车司机足够的钱,让他去付大笔的洗衣费,这反正也一样,或者更加好。”

    列车员扬扬他那面通知开车的旗子,火车司机拉响汽笛快活地回答它,火车就离开火车站了。等到速度加快,癞蛤蟆可以看到他两旁都是真正的田野、树木、一排排矮树、牛、马,它们在他身边飞驰过去,这时他心里想,每二分钟他都在更接近癞蛤蟆庄园和亲爱的朋友,钱将在他的口袋里亢当亢当响,他又可以在软绵绵的床上躺下”来睡觉,吃到美味可口的东西、朋友们听他的讲述经历和超人聪明时会称赞他和崇拜他,他于是开始又蹦又跳,大声断断续续地唱歌,使火车司机大为吃惊,他以前偶尔也遇到过一些洗衣妇,可是从来没有碰到过一个像这样的。

    他们走了许多许多英里,癞蛤蟆已经在想着一到家要吃点什么,可他忽然注意列火车司机脸上带着迷惑的表情,倚在火车头边上拼命在谛听。接着他看见他爬上煤堆,从火车顶上望出去;然后他下来对癞蛤蟆说:“奇怪极了,我们这辆火车是今夜这条线的末班车,然而我可以赌咒,我听到我们后面跟着一辆火车!

    癞蛤蟆马上停止他轻浮的滑稽动作。他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脊椎骨下部连着腿的地方一阵隐痛,使他想要坐下来,尽力不去想种种可能发生的事。

    这时候皓月当空,火车司机在煤堆上站稳了,从那上面可以看到后面铁路很远的地方。

    他不久就叫起来:“我现在看清楚了!是一辆火车,走在我们这铁轨上,飞快地开过来!看来像在追赶我们!”

    悲哀的癞蛤蟆蜷缩在煤灰里,怀着渺茫的希望,拼命在想办法。

    “他们快追上我们了!”火车司机叫道。“火车头上挤满了一大群最古怪的人!那些人像古代的狱卒,挥舞着刊戟;警察戴着头盔,挥舞着警棍;一些衣衫褴褛的人戴着硬顶礼帽,即使离得这么远也能看出他们是便衣侦探,他们挥舞着手枪和木棍;所有的人挥舞着手里的东西,所有的人都叫着同一句话:‘停车,停车,停车!’”

    这时候癞蛤蟆在煤块之间跪下来,举起他握紧的双手哀求,哭叫着说:“救救我吧,但求你救救我吧,亲爱的好心的火车司机先生,我对你坦白一切!我不是我看上去的那种普通洗衣妇!我没有孩子在等着我,不管是不懂事的或者什么的!我是一只癞蛤蟆——人人皆知、大名鼎鼎的癞蛤蟆先生,一个庄园主;我被我的敌人投入叫人恶心的地牢,我刚大胆而又聪明地逃了出来;万一那辆火车上的人重新捉住我,对我这只可怜、不幸、无辜的癞蛤蟆来说,又将是锁链、面包和水、干草和折磨了!”

    火车司机低头狠狠地看着他说:“现在你告诉我真话,你为什么被投进监狱?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怜的癞蛤蟆脸涨成猪肝色说,“一辆汽车的主人去吃中饭,我只是借他们的汽车用了一下,这时候他们根本不用汽车。我实在没有偷汽车的意思,可是人们——特别是官府——对这个无意的和高尚的行为却有这种过分的看法。”

    火车司机严肃地说:“我怕你真是一只坏癞蛤蟆,按理我应该把你送交你得罪了的法院。不过你显然又苦恼又悲伤,因此我不抛弃你。一来我不喜欢汽车,二来我在自己的火车上不愿听警察指手画脚。看见一只动物眼泪汪汪,我总觉得难受和心软。所以,你快活起来吧,癞蛤蟆!我尽我的力做,我们还能胜过他们!

    他们堆起更多的煤,使劲地铲;炉子隆隆地响,火星飞溅,火车头又是跳又是摇晃,可是追赶他们的人还是慢慢地赶上来了。火车司机叹了口气,用手里一把棉纱擦着脑门说:“我怕没有用了,癞蛤蟆。你看他们空车开得快,他们的火车头也更好。现在我们只有一个办法,这要碰你唯一的运气了,因此我对你说的话,你要非常仔细地听着。我们前面不远有一条长隧道,过了隧道,铁路要经过一片很密的森林。好,过隧道时我开足马力,而别人穿过隧道自然是开得慢一点,以免出车祸。一过隧道我就关掉蒸汽,尽力刹车,这时候跳车比较安全,你必须马上跳下去,在他们穿过隧道出来看见你以前,你赶紧在森林里躲起来。这时我重新开足马力朝前奔,他们高兴的话可以追我,随便他们追多久,追多远。现在注意,准备好我一叫你就跳下去!”

    他们堆起更多的煤,火车飞也似地钻进隧道,火车头向前直冲,轰轰隆隆地响,直到最后他们在隧道另一边冲出来,到了新鲜空气和平静月色当中,看到了铁路两边黑糊糊的救命森林。司机关掉蒸汽,刹住车,癞蛤蟆下到踏级上,等火车慢到跟人走路的速度差不多时,只听司机一声大叫:“好,跳下去!

    癞蛤蟆往下一跳,滚下路基,站起来一点没有受伤,赶紧钻到森林,躲了起来。

    他探头看出去,只见他那辆火车重新加快速度,在远处不见了。这时从隧道里冲出那辆追赶的火车头,又是咆哮,又是拉汽笛,它上面那群衣服五颜六色的人挥动着他们手里各种各样的武器,哇哇大叫:“停车!停车!停车!”等到他们过去,癞蛤蟆开怀大笑——自从被投入监狱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笑。

    可是他很快就停止大笑,因为他一下子想到,现在已经很晚,天又黑又冷,他却是在一个陌生的森林里,没有钱也吃不上晚饭,离开家和朋友仍旧很远;刚听过火车的隆隆声和格格声,这死一般的寂静叫人毛骨悚然。他不敢离开隐蔽着他的树木,因此往森林里钻,只想离开他身后的铁路越远越好。

    在牢墙里囚禁了那么多个礼拜,他现在觉得森林又古怪又有敌意,他想它是要开他的玩笑。欧夜鹰响起它们机械的咕咕声,使他觉得森林里满是搜索他的狱卒,离他越来越近。一只猫头鹰无声无息地向他扑来,用它的翅膀扫了一下他的肩膀,使他吓得跳了起来,断定这是一只手;接着猫头鹰像飞蛾似地掠了过去,发出低沉的“呵!!呵!”笑声,癞蛤蟆觉得他无礼极了。有一回他碰到一只狐狸。狐狸停下来,用一种嘲笑的眼光把他上下打量,说:“你好,洗衣妇!这个礼拜少了一只袜子和一个枕头套!小心点别再出这种事了!”接着狐狸窃笑着神气活现地走了。癞蛤蟆四下里看,想找块石头向狐狸扔过去,可是一块石头也没有找到,这件事比什么都使他气得厉害。最后他又冷,又饿,又筋疲力尽,找到一个树洞躲了进去,在那里尽力用树枝和枯叶勉强给自己做了一个舒服的床铺、在上面美美地一觉睡到大天亮。

(选自新世界出版社1989年1月出版的《蛤蟆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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