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大婶罗莎·里德尔12

[奥地利]

克里斯蒂娜·涅斯特林格

丁娜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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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剩奶酪和一团面疙瘩

    让爸爸对世界的看法更为开放

 

  这一夜娜丝蒂睡得很不踏实,醒了多次。不光是从父母的卧室不时传来妈妈那尖锐而响亮、爸爸那气愤而低沉的声音,而且摇椅上罗莎·里德尔的鼾声更是让人不堪忍受:那鼾声听上去一会儿像锯厚木板的声音,一会儿像一辆旧火车在拉最后一趟活,有时罗莎嗓子里的咕噜声就像澡盆半堵的下水道发出的声音。

  要不是娜丝蒂清楚地知道那是她的保护幽灵,那里发出的各种怪声早就吓得她灵魂出窍了。因为她知道,所以她不害怕。只要她被鼾声吵醒了,她就从床头柜上拿起玻璃镇纸敲几下床沿,敲过之后罗莎·里德尔就能安静一段时间。

    快到早晨的时候罗莎·里德尔停止了打鼾,由于父母们也不再大声说话,娜丝蒂才安稳地睡着了。她睡得那么香,以至没有在六点半时醒来,而是一直睡到了七点。(她能在七点钟时醒来,还是因为她窗前的街上有许多人大声按喇叭,他们想让一辆在马路中间挡道的大卡车让路。)

    “罗莎,你还在睡吗?”娜丝蒂边起床边向摇椅那边问。她没有得到回答。她跑到摇椅边用手去摸,她能摸到的只有薄薄的冷空气。娜丝蒂没顾上刷牙、洗脸和掏耳朵,只是匆匆忙忙地吹了吹头发,便飞快地穿上了昨天晚上脱下来的那身衣服。她吃惊地发现,她比每天居然还提前五分钟干完了所有的事。若是加上一般早上去阁楼探望罗莎的时间,离她去学校

还有十五分钟。

    厨房里只有爸爸一个人,他正蹲在地上,边诅咒边用一块抹布到处擦。他往咖啡过滤杯中放的水太多,咖啡从咖啡壶中溢了出来,顺着厨柜流到了地上。

    娜丝蒂从爸爸身上跨过去,从咖啡壶中拿出过滤杯放到洗碗池中。“要不你就得没完没了地擦,”她教训爸爸说。爸爸嘟囔道,他早晨做不成事。晚上他能煮出世界上最好的咖啡,但是早晨他连水都煮不开。

    娜丝蒂避免提起妈妈。她寻找能当早点的食物。(自从她与罗莎建立了友谊,每天早晨她都特别饿。)但什么地儿也找不到一块尚可称为新鲜的面包,牛奶也没了。茶叶筒里只剩下一点儿碎末。

    娜丝蒂从冰箱里拿了瓶可乐。她拿了个带把儿的啤酒杯倒满可乐,坐到餐桌旁喝起了冰凉的可乐。爸爸端着满满一壶咖啡向餐桌走来。由于咖啡壶装得太满,爸爸怕咖啡洒出来,他走过来时双眼紧盯着咖啡壶。这一来他没有看见厨房中间的垃圾筒。(是娜丝蒂把垃圾筒放在那儿的,因为她想倒垃圾。倒垃圾和倒纸篓在家务分工中是由她负责的。)爸爸被垃圾筒绊了一下,垃圾筒倒了,十五立方分米的各种令人恶心的垃圾都散落到厨房地上。爸爸吓得扔了咖啡壶,一升的热咖啡分别洒到了地上、垃圾上和爸爸浅灰色裤子的裤腿上。

  站在垃圾和碎玻璃片中间的爸爸看上去是那么怪,以至娜丝蒂捧腹大笑起来。这一来爸爸发怒了,他本来脾气就不好。

   “别在这儿傻笑,”爸爸嚷道,“还是帮把手吧!是你把垃圾筒摆在这儿挡了我的道,现在还一个劲儿傻笑!

    可娜丝蒂就是止不住笑,爸爸更生气了。他向娜丝蒂冲了过去。事后无法弄清他到底是想打她一个耳光,还是仅仅想在她身旁向她喊叫。

    爸爸的右脚踩在了一块长了毛的软奶酪上,左脚踩在了一团面疙瘩上。面疙瘩和奶酪粘在鞋后跟上,滑得不行。爸爸失去了平衡,他并没有完全摔倒,因为他用一只手抓住了桌沿,可有一条腿却跪在了地上。由于桌子也开始晃动,娜丝蒂的装着可乐的杯子倒了,可乐流到了爸爸的西服上衣上。

    爸爸气得吼叫起来,就好像有一打马蜂叮了他似的。他浑身上下地拍打,就好像又有一打马蜂在危胁他的安全似的。他从西服上衣上往下抖搂鸡蛋皮碎末、土豆皮、饭粒儿和灰尘。“都赖你!”他冲娜丝蒂吼道。“你看看!我另一身西服还在洗衣店!我得去参加那个可恶的全日制学校的落成剪彩!我连穿一件格子西服上衣去参加剪彩都做不到!这一切都是你引起的!

    娜丝蒂试着用大块的纸巾帮爸爸擦干净西服,但毫无进展。尽管如此娜丝蒂还是在擦。她想,这也许能帮助他安静下来,因为擦的动作几乎像抚摸!

    爸爸丝毫也没有安静下来。他吼道:“别擦了!擦不干净了!别在我身上一个劲儿地傻擦了!

    娜丝蒂不擦了。爸爸喘口气准备接着骂。厨房里出现了片刻的宁静,接着响起了一个温和而深沉的声音:“年轻人,现在您该慢慢停止吼叫了!您没看见大垃圾筒并不能怪娜丝蒂!年轻人,别这么愚蠢地望着我!我是罗莎·里德尔!可惜自从我死后就没有人形了!现在您把西服上衣脱下来。娜丝蒂,你给我拿把小扫帚和簸箕来!

    娜丝蒂跑进储藏室取来扫帚和簸箕,把它们放到那堆垃圾旁。然后她找来一块抹布,开始擦洒在桌上的可乐。

  爸爸笔直僵硬地站在那里,就好像被冰冷的闪电击中了似的。在他的脚边扫帚在忙碌地往簸箕里扫着垃圾。簸箕蹦到垃圾筒上,把垃圾倒进筒里,然后再回到扫帚那儿去装垃圾。

    “看到了吧,年轻人,马上就打扫干净了,”深沉的嗓音喊道,不过声调已经不那么温和了。“我说过把衣服脱下来!难道您的耳朵让糊糊给糊住了?

  垃圾和玻璃碴儿现在又都装入了垃圾筒。洗碗池下的柜门开了,抹布飞了出来,飞向水笼头,水笼头开始往外流水,抹布吸满了水,接着又成麻花状拧干了。爸爸仍旧像被闪电击中了似的呆站着。

    娜丝蒂靠在厨房窗户上,两只手指放在嘴里啃起了指甲。她怕爸爸也学妈妈的样子,声称自己发疯了并躺到床上去。

    湿抹布现在在地上拖地。那深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您起码把这双可恶的鞋子脱下来,上面还粘着奶酪和面疙瘩!只要您一迈步,就会把所有的脏东西再踩到地上!年轻人,您是不是等着男仆来伺候您呢?

    这时爸爸终于动了起来,他脱掉了鞋。他刚脱掉鞋。鞋就飞向洗碗池,鞋底朝上。一把刀子飞了过来,把面疙瘩和奶酪刮下去了,海绵擦飞了过来,把鞋底擦干净。那深沉的声音说:“瞧,鞋已经收拾干净了!

    爸爸像梦游者似的慢慢脱下了西服上衣,然后他以更慢的速度解开皮带,把皮带从裤子上抽下来。

    “我以为您急着要走呢,”罗莎·里德尔说道,“为什么您这么慢条斯理的呢?难道您在我面前还害臊不成?您不要害臊!我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一百零五年了。我看到过许多穿不同内裤的男人!

    爸爸解开裤子拉链脱下了裤子。娜丝蒂从厨房柜子里取出去污喷雾剂瓶子,可罗莎不爱使这东西。她说她讨厌这么摩登的东西。她用温水刷洗裤子,“像这样刚弄上的污迹,这么洗洗也能洗掉!”她嘟囔着说,“只有广告才哄你们说,每个小小的污点都需要一种专门的去污剂!”罗莎用水和一点儿肥皂刷洗了西服上衣,然后她让娜丝蒂拿贸衣板和熨斗来。

    爸爸坐在一把椅子上,他看上去就像人们所能想象的那种“沮丧的男人”。娜丝蒂依旧啃着指甲。她下定决心不去帮忙。罗莎·里德尔应该一个人干这些事!她肯定会干得很出色!(既包括熨衣服,也包括向爸爸解释幽灵的事。)

    衣服熨好后罗莎说:“现在得让衣服稍微晾一晾,趁这个空我来做早饭!

    “罗莎,什么都没有了,”娜丝蒂说。

    “胡扯!”最下面一层厨柜的门打开了。“因为你们从来不过问过日子的事,所以你们什么也不知道!

    一盒可长久保存的牛奶和一袋能长期存放的切片面包从厨柜里飞了出来,接着是可可。煤气灶点着了,牛奶锅坐了上去,接着牛奶盒从空中飞到了爸爸的鼻子底下,那深沉的声音说:“年轻人,您帮我把盒子打开!这种牛奶我还从来没有用过!

    爸爸想去拿桌边墙上挂着的一把剪子,由于罗莎·里德尔刚好站在他和墙的中间,他没能够着剪子,他的手碰到了罗莎又温又软的身子。

    “您别吃惊,是我,”那深沉的声音说。“现在我躲开了,因为我受不了别人胳肢我的肚子!

    爸爸够到了剪子,他把牛奶包装盒的一角剪掉一块,然后他犹犹豫豫地把牛奶盒递向了高处。

    “我可没那么高!”那深沉的声音说。爸爸把牛奶盒往下挪了挪,罗莎接过牛奶盒说:“谢谢!

    五分钟后爸爸和娜丝蒂喝上了可可,吃起了抹了黄油和果酱并夹着火腿的面包片。他们中间空着的椅子上坐着罗莎·里德尔。

    “年轻人,请原谅,”她对爸爸说,“我开始对您十分粗暴。但根据我的经验,惊吓治疗,也就是说不加任何解释的突然出现,是人们对幽灵还能接受的惟一方式。越是为人们提前做好准备,我们幽灵越是小心翼翼,人们越小题大做!”接着他夸奖道:“年轻人,不过说真的您满镇静。当我无法避免与老弗朗茨相遇时,这位一九三八年就退出了教会的人居然祷告起来了。当我有一次在贝格尔太太那儿看电视,看到一部有趣的电影有几次忍不住笑出声时,贝格尔太太竟然把自己锁到了厕所里!年轻人,您几乎和您的女儿一样理智!

    爸爸听到赞扬显然有点儿高兴,可不知为什么,娜丝蒂觉得他看上去仍旧很沮丧。所以她说:“你知道吗,爸爸,我很高兴有罗莎做朋友。尽管我们以前不知道她的存在,她却一直生活在这里!

    爸爸叹了口气。

    “年轻人,您别叹气,”罗莎·里德尔说,“您应该为有人替您擦干净了西服上衣而高兴!而且地也擦干净了。要不您笨手笨脚的,现在还得像刚才一样脏兮兮地站在那儿呢!

    “那当然了,”爸爸又叹了口气,“可是,您要知道,这一来我的整个宇宙观就被倒了个个!

    “胡说八道,”罗莎·里德尔喊道,“我还从没颠倒过什么人的宇宙观呢!我没这么大本事!富人依旧是富人,穷人依[日是穷人,哪怕他们知道房子里有个幽灵!您知道了我的存在后,并不影响您的是非观!还是说下一次大选您会选另一个党,因为您现在知道了,您过去认为不可能的事都会成为现实?这不是太荒唐了嘛!另外您选的党也完全正确!

    “您从哪儿知道我选的是哪个党?”爸爸惊愕地喊道。

    罗莎笑着说:“我当然知道,我在这幢房子里住得时间比您长!自从您搬进来之后,我常从储藏室上面的窗户进入您家!可以说,我知道相当多您家的隐私。这无法避免。”

    这时门厅响起了脚步声,妈妈走进了厨房。她看上去脸色苍白、萎靡不振、精神恍惚。“你们还没走?”她问,“现在已经是八点半了!

    “等一下!”爸爸蹦了起来。“别坐这儿!罗莎·里德尔坐在这儿呢!

    妈妈盯着空椅子看。爸爸搂住她的肩膀。

    罗莎叹了口气说:“看来我还得显一次形!年轻的太太,您可得注意看,我不能长时间显形!

    妈妈、爸爸和娜丝蒂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回罗莎显形显得比第一次要好得多。人们甚至能看到她擦地弄脏的手指。人们还能看到她右腿上很厉害的静脉曲张。

    当罗莎·里德尔变得越来越苍白,越来越透明时,娜丝蒂请求说:“罗莎,再待一会儿,不要消失!

    “绝对不行,”罗莎喘着气说,接着就消失了。“这很费力气,会出汗的!而且事后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小声呻吟着。“可不,我的头又疼起来了!啊,我得上床躺一会儿!回头见!

    空椅子向后挪动碰到了墙,妈妈和爸爸身边走过又软又暖的身子,房门开了又关上。“现在我们三个人是不是全疯了?”妈妈问,但她的声音显得坚定些了,她一点儿也不颤抖了。

    娜丝蒂喊道:“我根本不明白,你们为什么要演这种闹剧!本来就有幽灵。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她不是向你们证实了这一点嘛!”接着娜丝蒂讲述了她所知道的有关罗莎·里德尔的故事:罗莎的生活与死亡。冲锋队员、果酱瓶子、板油,还讲了吓唬希特勒青年团,吓唬纳粹家庭妇女,她被压在瓦砾堆下以及她从此产生的恐惧。最后还讲到罗莎不再敢出门了。

    妈妈说:“有一点是完全清楚的:这是我所听说的惟一一个正派的幽灵!

    爸爸说:“很遗憾,现在我确实得去参加全日制学校的落成剪彩了!我已经晚了!”他穿上裤子和西服上衣并系好了皮带。他吻了吻妈妈说:“你还害怕吗,宝贝儿?要不要娜丝蒂陪陪你?

    妈妈说她几乎不害怕了。她自己完全能对付剩下的那点恐惧。

    “来,娜丝蒂,”爸爸说,“我开车送你去学校!

    娜丝蒂取来书包,跟在爸爸身后跑下了楼梯。

    她听见爸爸喃喃自语:“要是我向部里的同事们讲起此事……”

  “最好别讲,”娜丝蒂说。

  “我会小心的,”爸爸解释说,“我既不想被贬去当看大门的,也不想让人送进疯人院!

    在街门口娜丝蒂对爸爸说:“爸爸,瞧着吧,你会喜欢罗莎·里德尔的!

    在汽车里娜丝蒂对爸爸说:“爸爸,你会发现,罗莎·里德尔是个好人,而且是个很有用的人!

    在学校前下车时娜丝蒂对爸爸说:“你们马上就会无法想象一种没有罗莎·里德尔的生活!

    “但愿如此!”每次爸爸都这么回答。

(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1月出版的幽灵大婶罗莎·里德尔责任编辑 王瑞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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