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大婶罗莎·里德尔5

[奥地利]

克里斯蒂娜·涅斯特林格

丁娜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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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莎·里德尔终于显形

 

    蒂娜和娜丝蒂既没告诉别人,也没再提起过扬起的胳膊和那五个红手印的事情。娜丝蒂保持缄默,因为她觉得保护天使不喜欢张扬,他们宁愿匿名工作。蒂娜倒是愿意谈论此事,无论是与娜丝蒂还是与沃库尔卡奶奶,哪怕能和佩比说说也好。但她能说什么呢?“奶奶,我遇到这么一件事……”或是“娜丝蒂,到现在我还搞不明白……”每次她想说说这件事的时候,后背都会突然发凉。这不是什么令人舒服的感觉,所以她避免提起此事,自称忘了想说什么了。这样发凉的脊背才会恢复正常温度。

  娜丝蒂的胆子一天天逐渐大了起来。到星期五那天她甚至有了四桩可以值得骄傲的壮举:她毫不犹豫、笔直地从弗朗茨先生的狗的身边走过3她去上了厕所,还关上了门并往下水管道口看了半天,一点儿也没害怕;尽管过道已经昏暗,雕花的楼梯扶手在楼梯上投下了看上去吓人的阴影,她还是给贝格尔太太送去了一盘苹果排;星期二晚上父母不在家时她没有躲到床上去,而是留在起居室把所有的家庭影集翻看了一遍。

    当然,雪山救人犬娜丝蒂还是没敢抚摸,她还是没敢到地下室去取两瓶糖水梨。娜丝蒂想,我的保护天使肯定也不喜欢雪山救人犬和糖水梨。(保护天使很可能也是完全不同的,不是每个保护天使都像蒂娜的保护天使那么勇敢。大概也有聪明和不那么聪明的保护天使。而且地下室阴冷阴冷的,很容易感冒;雪山救人犬身上往往有虱子,它们很容易——否定这一点的往往是养狗迷——蹦到人或保护天使腿上。仅仅出于理智,娜丝蒂的保护天使也不会喜欢大狗和寒冷的地下室!)

    接下来是星期五的晚上。娜丝蒂的父母被齐泽尔胡特夫妇请去吃晚饭。(妈妈喜欢齐泽尔胡特夫妇,爸爸则讨厌他们。)

    齐泽尔胡特夫妇喜欢客人准时到。因此妈妈早晨提醒爸爸晚上按时回家,以便能准时出发去赴宴。爸爸许诺准时回来。(娜丝蒂的爸爸总是对所有的事都许诺。)但爸爸还是比约定的时间回来晚了。(娜丝蒂的爸爸总是回来的比约定的时间晚。)

    当爸爸到家时妈妈已经站在门厅了,而且相当焦急。她已经穿好了漂亮的大衣,出门戴的帽子也已经戴好,手里拿着准备送给齐泽尔胡特太太的一束鲜花。她喊道:“嘿,阿尔贝特,你可真让人忍无可忍!(娜丝蒂的爸爸叫阿尔贝特,但平时妈妈总叫他贝尔蒂,只有在生他的气时才叫他阿尔贝特。)

    爸爸道了歉,他说找不到停车位置,还说一位昏庸的上司召集的马拉松会没完没了。(娜丝蒂的爸爸是某部的公职人员。)

    妈妈仍旧没有息怒。她说:“是的,是的,阿尔贝特,你总能找到借口。”她责备他总是迟到,甚至连自己的婚礼都险些迟到,而且参加埃玛姑妈的葬礼也迟到了。她喊道,他是个令人无法信任的坏人。这回可怜的齐泽尔胡特太太的烤肉在烤箱里一定烤成了炭,小平底锅里的米饭也干锅了,其他被请去吃饭的客人肯定饿得饥肠响如鼓了。

    “你冷静一下,”爸爸说。他接着说,他已经整装待发了,时间根本没有晚到这种地步,他只需要三十秒钟,他得换双干净袜子,因为他右脚上的袜子破了一个洞,大脚趾破洞而出,被磨得生疼。爸爸拉开门厅柜子中装袜子的抽屉,妈妈喊道:“我说,阿尔贝特,赶紧走吧,怎么那么多事!

    爸爸在袜子堆里翻来翻去,妈妈喊道:“行了,阿尔贝特,赶紧挑一双得了!”她一边说一边用鞋尖儿不耐烦地在地上敲。

    娜丝蒂的爸爸是个好人,聪明、诙谐,还有很多其他的好品质,只是脾气不好。他不喜欢听人唠叨,他不会这么想:我的可怜的好妻子等了我两个小时!她现在发火毫不奇怪!

    娜丝蒂的爸爸想的是:这个女人能把我折磨病了!我卖命工作,我得跟老朽的上司磨嘴皮子,得找可以停车的空位,费尽心机才算好歹及时回到了家;结果这个女人站在那儿没完没了地叨唠、叨唠、叨唠!

    爸爸边想边在抽屉里找两只配对的袜子。抽屉里起码有三打袜子,但没有一只和另一只看上去完全一样。当他终于找到两只颜色一样而且花纹也一样的袜子时,却发现它们的长短不一样。当他接下来找到两只白色的一样长的袜子时,又发现一只的图案是发辫状的,另一只是方格纹的,这时爸爸喊道:“好啊,好啊,就会叨唠!我回来晚了你就不依不饶!你倒是用点儿心,让你丈夫在抽屉里能找到一双配对的袜子,这你根本做不到!这要求对尊贵的夫人来说是太高了!

    爸爸越说越恼火。“你整天待在家里,”他吼道,“我只想知道你在家里都干什么来着!

    “我读爱情小说,边读边吞你的袜子,”妈妈气愤地喊道,“我整天就在吞左脚的袜子!别的什么也不干!”喊完妈妈向装袜子的抽屉走去,她坚信抽屉里有很多无可指摘的袜子,只是爸爸找不到它们。

    正当她把手伸向抽屉时,爸爸砰的一声关上了抽屉,并喊道:“好,就这样!我就穿露脚趾的袜子去,也许齐泽尔胡特老太太会给我补上的……”还没等爸爸说完,妈妈就发疯地叫了起来。她右手的四个手指被关上的抽屉夹住了。

    一般情况下爸爸这时会说:“对不起,宝贝儿!”妈妈则会回答道:“没关系,贝尔蒂。”由于两人已经怒火中烧,他们开始争论,妈妈是否蠢得非要把她的手指伸向不该伸的地方,还是爸爸像头瞎眼羊,从来不知道注意别碰疼别人。“时间越来越晚,”娜丝蒂说,“你们要是不赶快走,齐泽尔胡特大太的烤肉真的会烤成炭的!

    “既然这样我才不希罕去齐泽尔胡特夫妇那儿呢!”爸爸说,他只是为了让妈妈高兴才答应去齐泽尔胡特夫妇那儿的。但是连袜子都不能为他准备好的女人,他将不再为讨她喜欢而做任何事!爸爸说:“我去电影院!去看一部西部片!希望这部电影能让我平静下来!”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并把门使劲撞上了。

    “神经病!”妈妈冲他喊道。她打电话叫出租车并对娜丝蒂说:“我对齐泽尔胡特夫妇说你爸爸病了。因为我得照料生病的丈夫,所以来晚了!”“他生的是什么病呢?”娜丝蒂问。“这我在出租车上再去想!”妈妈吻了吻娜丝蒂并嘱咐她:“要是齐泽尔胡特夫妇来电话问我们为什么还没到,你就说妈妈已经上路了,爸爸病了!

    “要是他们问我爸爸生了什么病呢?

    “那你就说你可惜不知道!

    “人家该以为我是傻瓜了,”娜丝蒂说。

    “那你就干脆别接电话。还是你不喜欢电话响个不停?

    娜丝蒂摇了摇头。妈妈又吻了一下娜丝蒂的鼻子尖儿,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帽子,然后就离开了家。妈妈走后娜丝蒂把门锁好并取下了钥匙。(以便门可以从外面打开)。她把钥匙挂到钥匙板上,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并打开了所有的灯。确实是所有的灯:吊灯、落地灯、床头灯和壁灯,甚至连煤气灶上方的霓虹灯管和储藏室里的球形灯也打开了。(因为她和她的保护天使喜欢光明!)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了编织活。娜丝蒂在手工课上开始学编织一件绿得刺眼的棱纹毛背心。班里其他人的毛背心差不多都织完了,娜丝蒂的后片才织了七厘米。

    娜丝蒂打开了电视机,拿着毛活坐在了妈妈看电视时常坐的皮椅子上。电视里正在播放广告。娜丝蒂织的是三针下,三针上。她对自己很满意,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她决定明天在上学的路上对蒂娜说:“昨天我好快活!老爹老妈出门了。我看电视一直看到节目结束!

    因为真正的快活得有零食吃,还得有饮料喝,娜丝蒂就站起来到厨房去找饼干和可乐。可乐在冰箱里,但是像样的饼干却不容易找到。后来娜丝蒂终于在餐具橱最里面找到一盒星状杏仁饼,它被陶质烤具、土豆压榨机、筛式手摇捣碎器和备用蜡烛挡住了。娜丝蒂把瓶装可乐放到一个圆形托盘上并把星状杏仁饼艺术地围绕可乐瓶摆放成环状。

    当她拿着托盘回到起居室时,广告已经播完,正在上演一部电影,片头字幕已经播放完了。娜丝蒂寻找报纸,她想在电视节目预告中看看是什么片子。(根据她的经验,某些电影不适合她看,看后她会做噩梦。)可惜娜丝蒂没有找到报纸。她重新坐入妈妈的电视椅,把一块星状杏仁饼送人口内并对着瓶嘴喝了一口可乐,然后等着硬饼被可乐软化。她想,要是电视里的电影令人恐怖和激动,我就把电视关上!

    电视屏幕上一男一女正在争吵,而且吵得很凶。虽然他们对骂得比娜丝蒂的父母厉害不了多少,可是他们对视的目光却异常凶恶,充满了仇恨与蔑视。接着那个男人就打了那个女人两个耳光,女人开始哭泣并跑掉了。

    娜丝蒂织了一针下,考虑着在爸爸和妈妈之间是否会出现这么吓人的导致打耳光的争吵。她认为他们之间是不可能吵成这样的!她边想边数着手中那绿得刺眼的七十六针毛活。当她想好了并分完了针时,又开始看电视。

    挨了耳光的女人现在走在一条街上。夜已经深了,大街上除了这位女人一个人也没有,甚至没有一辆车驶过。她孤独一人地走着,高跟鞋的后跟敲击在路面上发出噔噔声。她走过一扇房门,没有往门洞里看;娜丝蒂却往里看了,看到那儿站着一个男人。这个男人用帽子遮住了额头并竖起了大衣领子,脸上只露出了一双直瞪瞪的眼睛。

    娜丝蒂吓得扔掉了手中的毛活。她想赶紧关上电视。但她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眼睁睁地看着目光逼人的男人从门洞走出,跛着腿跟踪在那个女人后面。尽管长有金鱼眼的跛腿男人现在已经离这个女人很近了,但她却什么也没发现。

    娜丝蒂的心开始咚咚地跳。她能断见自己的心跳声,嗓子也开始发紧,眼睛发涩,而且喘不过气来了。胳膊和腿上的细小汗毛都竖起来了,头发也竖了起来,假若她戴着帽子都可以冲冠了。

    现在长着金鱼眼的男人追上了这个女人并举起了胳膊,他的手上握着一把小尖刀,音乐开始变得尖锐刺耳。接下来音乐完全消失了,金鱼眼的男人把胳膊又往上举了举,刀子就刺了下来。

    娜丝蒂叫了起来。她的叫声并不大,听上去就像豚鼠在叫。头发竖立、心跳加速、全身僵硬的人是发不出很大叫声的。

    荧光屏上出现了女人的脸,脸上的眼睛圆睁着,嘴也张得很大。

    不看。娜丝蒂命令自己。

    她用自己仅存的一点力量扭开了头,忽然发现几分钟前还关得好好的通往卧室的门开着。门口有脚印,在厚绒地毯上能看得一清二楚,就好像有个大象般粗重的、穿四十一号鞋的人在那儿站过似的。先是只有两个脚印,然后是四个、六个,接着脚印从卧室门一直延续到电视机前,电视的开关键跳动了一下,死去的女人那张可怕的脸就消失了。

    一个非常低沉、亲切、温和的声音对娜丝蒂说:“唉,姑娘,既然你知道会害怕,为什么还要看这种污七八糟的电影?

    娜丝蒂身上的毛发,脑袋上的长头发和胳膊与腿上的短汗毛,重新变软并服帖地倒伏回皮肤上。她的心也不再咚咚地跳,她又能动了。“你是我的保护天使吗?”她问。

    经过短暂的沉静之后,那个声音回答说:“我是罗莎·里德尔!

    娜丝蒂听见长沙发嘎吱一响。沙发已经陈旧了,只要有入往上一坐,就会发出嘎吱声。娜丝蒂往沙发那边望去,看到褐色的丝绒套上现在留下了一道相当深相当宽的凹陷下去的印子。她感到幸福和满意。她想沙发上的印子是我的保护天使罗莎·里德尔坐出来的!

    娜丝蒂问:“罗莎·里德尔,你是个翅膀直接长在脖子上,下面没有身子的胖保护天使吗?(沙发上的印子也可能是一个大头留下的。)“或者你是个手中拿着长茎百合花的身材颁长、面色苍白的保护天使?

    长沙发又发出了较轻的嘎吱声,褐色丝绒套上的印子往靠背方向移动了一点儿。

    “你为什么叫罗莎·里德尔呢?贝格尔太大说天使只有名没有姓,但不是一般的名字,他们叫加布里尔或埃策希尔,他们是中性的!

    长沙发响了起来,沙发套上的印子往前挪了挪。罗莎·里德尔说:“我并不是天使。我只是罗莎·里德尔。我是——我不想让你受惊,我知道你胆子小……”

    沙发又响了起来,褐色丝绒套上的印子突然消失了。娜丝蒂感觉到好像有人把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罗莎·里德尔说:“别生我的气——我是个幽灵!

    娜丝蒂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她差点又害怕起来了,这时罗莎·里德尔接着说:“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为保护幽灵!

    娜丝蒂感觉到罗莎在抚摸她的脑袋,既亲切又温柔。“你看,姑娘,”罗莎紧贴着她的耳朵小声说,“不管是天使还是幽灵,关键是起保护作用!这是最主要的,对吗?

    娜丝蒂得承认罗莎·里德尔说得对。关键确实在于保护作用。她需要保护以战胜恐惧。要是有个幽灵愿意向她提供这种保护,她没意见。娜丝蒂问:“罗莎·里德尔,你长得什么样啊?还是人们根本看不见你?

    罗莎·里德尔说:“我以前长得很一般,普普通通,有点儿胖,实际上可以说是太胖了。我是平足。”罗莎·里德尔叹了一口气,“我要是站久了,脚会疼,带的腰都会疼!

    “别的呢?”娜丝蒂问。

    “别的,”罗莎称称笑了起来。“弗朗茨当时是我丈夫,他认为我长得漂亮。可是我妹妹米妮却说我长得蠢。我的弟弟卡尔利认为我和其他人长得没有什么不同!

    “那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呢?”娜丝蒂打听道,“你鼻子什么样,耳朵又是什么样?    “人很难描述自己,”罗莎·里德尔叹了一口气。“要是你非想看看我不可,我能显形

片刻。”

    长沙发又发出了嘎吱声,褐色丝绒套上的印子又出现了,罗莎·里德尔说:“姑娘,现在可别说话,我得集中精力!

    娜丝蒂先是模模糊糊地看见了罗莎·里德尔,就好像看到某人在窗玻璃上的倒影,后来罗莎·里德尔的形象就越来越清楚和鲜明了。娜丝蒂的对面坐着一位上了岁数的胖妇人,她长着黑色的头发,间或有几根白发。鼻子上戴着一副镀镍的圆眼镜。鼻子也是圆的,而且相当小。此外罗莎·里德尔还长有扇风耳、大嘴和往下坠的腮帮子。右脸上还长着一个浅褐色的疣。(这听起来让人觉得罗莎·里德尔很丑。其实不然。小圆球鼻子、仓鼠腮帮子、长耳朵和宽嘴巴凑在一起,却使得这张脸相当耐看。)

    娜丝蒂盯着罗莎·里德尔看,直到她又变得透明并像窗玻璃上的倒影一样模糊起来。罗莎·里德尔说道:“可惜,姑娘,时间无法再长了!显形是很费劲!

    接着罗莎·里德尔就彻底消失了。只有她的声音还在。“现在我的头又疼起来了,”她的声音说,“只要我一显形,就会脑袋疼!”接着罗莎·里德尔又哧哧笑了几声,笑得有些尴尬。“对吧,姑娘,”她咯咯笑道,“我并不漂亮吧?

  “我喜欢你。”娜丝蒂说。

  “真的吗?

  “真的!”娜丝蒂说。这并非谎话。她确实非常喜欢罗莎·里德尔。

    “那就好,姑娘,”罗莎·里德尔满意地说。

    绿得刺眼的织物忽然从地上蹦了起来,然后就悬挂在沙发前的空中。罗莎说:“你的上针织得太松!”毛衣针在空中僻啪作响。织物从左边的针上移动到右边的针上。绿得刺眼的线团滚动到沙发上。罗莎说:“好了,现在我们坐在这儿聊天,直到你父母回来。一旦我们听见他们在楼梯间的动静,我就告辞!因为我只在特殊情况下才与人来往!

    娜丝蒂高兴得不得了,因为罗莎·里德尔把她视为“特殊情况”。

(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1月出版的幽灵大婶罗莎·里德尔责任编辑 王瑞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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