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飞的枕头

(《冻僵的王子》第7章)

[奥地利] 涅斯特林格 著

施 岷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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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畜讲完梦幻洞的故事,弗兰茨王子还是睡不着觉,因为从地窖不断地传来咒骂和敲门的声音。

    弗兰茨王子问:“这两个家伙怎么办?

    家畜说:“明天早上,我把门栓打开。我毕竟还需要他们,因为我靠着他们的垃圾生活得很舒服。”

    王子这下就放心了,他心肠好,觉得不能让那两个骗子一直在地窖里忍饥挨饿。他搂紧了家畜,低声说:“也许他们会变好的。”然后就进入了梦乡。

    当家畜亲吻他的两颊时,弗兰茨王子才醒了过来。“夜幕降临了,”家畜轻声说,“旅行可以开始啦!你自己多多保重,不要把我忘了!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王子说,“我很想请你跟我一起走。我的父母为了感谢你一定会给你封个贵族爵号的。”

    “可惜这不行!”家畜叹了口气说,“这个枕头承受不住我们两个。再说,一个老态龙钟的家畜也不需要什么贵族爵号,它需要的是它熟悉的环境。”

    弗兰茨王子独自爬上了房顶,家畜把会飞的枕头递给他。王子将枕头放在瓦上,打算坐到上面去。

    “你最好还是站着飞,”家畜建议说,“今天夜里不算太黑。乌云散开了,月亮出来了。你要是躺在枕头上,下面的人可能会看见你的腿在移动。但是如果你站着,别人就根本看不见你,以为枕头是一片飘浮的乌云。”

    “我要是站着,一定会掉下去的!”王子说。

    “你不会掉下去的!”家畜把头从房顶的小窗户伸出来说,“枕头会牢牢地吸住你,它就像是一块磁铁,你就像是一块铁器。”

    “这是真的吗?”王子还有点担心。

    “当然是真的,我是这座城市惟一讲真话的生灵。”家畜回答说。

    王子站到枕头上去,打了一个哈欠,用手捂住嘴巴,说道:“晚安!”枕头鼓了起来,四个角扑扇着从房顶飞了起来。

    家畜挥手告别,弗兰茨王子就像一只气球飞上了天空。

    “先朝河那边飞,然后就往河的上游飞。”家畜大声喊道。

    “怎么才能控制枕头朝哪儿飞呢?”弗兰茨王子也大声喊道。

    “噢,天哪,这我忘记告诉你啦?”家畜大声说,“你注意听,这很简单,只要……”

    家畜后面说的话,王子什么也没有听见,因为这时刮来一阵大风,卷住枕头在空中打旋。王子接连翻了好几个跟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枕头倒是真的牢牢地吸在他的脚上,使他仍然在天上飞。

    这阵大风过去之后,王子终于又直直地站在了枕头上,但这时候他根本就看不见家畜和那座房子了,甚至连那座骗子城的影子也没有了。王子看见下面的黑暗中有一条闪亮的长带,他想,这肯定就是河。但是,他不知道哪个方向是上游,是回家的方向。即使他知道方向,也没有任何帮助,因为他不会操纵会飞的枕头。所以,他干脆就随它去了,他想,等到天亮,我就可以看见我在什么地方了。要是我愿意,也可以降落,肯定不会比我刚才离开的那个地方更糟糕。

    站在会飞的枕头上,在黑夜里飞行,实在不舒服。王子刚刚从空翻跟头中缓过气来,又被一块巨大的湿乎乎的雨云卷住。而且被卷得时间很长。当他从这块雨云中出来时,浑身上下湿淋淋的,感到越来越冷。很快,王子身上的湿衣服就变硬了,那是因为结了冰。

  弗兰茨王子是在朝家的方向——北方飞,那里是寒冷的冬天。他飞过了三个王国,已经到了他家的邻国。但是他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如果长期在这么冷的地方飞下去,他准会冻死的。他想:我的嘴巴也会被冻上的,我就既不能打哈欠也不能说“早上好”了,那时我就全完啦。

    王子也不敢在漆黑的夜里降落。他想:谁知道我会降落在什么地方呢?也许会啪啦一声掉进湖里淹死,或者掉在一块尖利的岩石上,我的胸脯会被岩石刺穿。

    因此,王子勇敢地在严寒中坚持到早晨。太阳从东方升了起来,这是一个晴朗无云的日子,王子看见他飞越的这片土地上覆盖着皑皑白雪。他看见雪中有一所小房子,小得就像一个火柴盒。房子的烟囱里正在冒着烟。

    王子想:这里有人住,肯定很暖和。他一秒钟也不愿意待在空中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张开冻疼的嘴巴打了一个哈欠,费了更大的力气,才把冻僵的手拾起来捂住嘴。他使出最后一点力气,从颤抖的被冻紫了的嘴唇之间,挤出了一句话:“早上好!

    会飞的枕头降落得很快,弗兰茨王子感到有点耳鸣。那个像火柴盒的房子越来越大。王子看见房子的旁边有一棵树,绿色的树冠枝叶繁茂。王子还没有来得及对雪地里的树怎么会有绿叶感到惊奇,他就落到了地面,正好落在房子门前的擦脚垫上。

    房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王子的面前,他长着一个很长的鼻子。“哎呀,从天上掉到我面前的是什么东西呀?”老人大声嚷道。他抱起王子,走进一间温暖的小屋。壁炉里闪烁着火苗。

    老人脱掉王子身上已经结冰的湿衣服,把他裹进一条暖和的被子里。他把王子放在一张大床上,说:“可怜的孩子,睡觉吧。睡觉总是有好处的。”

    弗兰茨王子睡不着。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和打喷嚏。起先是那么冷,现在又是那么热。弗兰茨王子发起了高烧。烧得很厉害,他神智有些不清,又咳嗽又打喷嚏,还不断地说胡话。

  他的手脚还乱挥乱踢。

  就这样过了七天七夜。老人为王子擦身子,给他的头上敷毛巾,喂他喝草药茶,他一遍遍地擦去王子额头上的汗水,握住他的手,反反复复地说:“可怜的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到了第八天,王子不再手脚乱挥乱踢。第九天,他不再说胡话。第十天,他不再发烧了。第十一天,他不再打喷嚏,也不咳嗽了。第十二天,他完全康复了。弗兰茨王子只是感觉到有些虚弱和乏力。要是他从床上起来,就会感到头晕。

    “很快就会好的,可怜的孩子,”老人安慰他说,“再有三天,你就能跑得像黄鼠狼那么快了。”

    老人说得很对。三天以后,弗兰茨王子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有力气,他不愿意再躺在床上。他问老人:“请问,我的衣服呢?

    “别提你的那些衣服啦,”老人叹了一口气说,“你不可能再穿了。”

    王子的衣服确实成了一堆破布条。因为爬家畜的通道,衣服被弄得很脏,还被撕破了,上面有许多窟窿。即使是用天鹅绒和丝绸做的最精美的王子礼服,也不可能经受得住冰冻而不被弄坏。

    “不过,我有很好的衣服!”老人从箱子里取出一件带风帽的蓝色毛皮小外套。“这是我儿子许多年以前穿的。是我用一张蓝色狐狸皮缝制的。这是一只很大的蓝色狐狸,它想在死了以后做点好事,就在它的遗嘱里规定,用它的毛皮给他最好的朋友,也就是我的儿子,做一件外套。现在你穿上它,蓝色狐狸肯定会打心底里感到高兴。”

    蓝色狐皮外套对王子来说正合身,就像是专门为他定做的。

    “可是,我没有合适的鞋给你穿。”老人说,“我儿子的鞋磨得全是窟窿,我都扔掉了。”

    “我可以不穿鞋。”王子说,“这件外套使我的上半身很暖和,下半身也不觉得冷。”

    王子跑到门外的雪地里,向老人显示,他不穿鞋子也不会冻着的。

    他又看见了那棵冬天仍然满是绿叶的树。

    “喂,老爷爷,”他大声说,“这是什么树?它为什么没有落叶呢?

    老人来到房子前面,说:“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要是在屋外给你讲,鼻子准会被冻掉的。”

    王子跑进房子,坐在老人的旁边,认真听老人讲述关于冬天里的绿树的故事:

    “这棵树是我在我儿子出生的那天栽的。我儿子发出第一声哭声时,我正好用脚把埋在土里的小树苗的根部踩紧。那会儿,这棵树就跟我儿子一般高。他们俩一起长,每年都长高几厘米。这棵树苗和其他所有树苗一样,夏天绿茵茵的,冬天光秃秃的。有一天,我儿子生了病。那是在盛夏。后来……”老人的眼里泛着泪花。“后来,他就去世了。在我安葬他的那一天——当时正是夏季,这棵树上的树叶突然全都落光了。我想,它有它的道理。我儿子和这棵树,是同生共死的。但是到了冬天,还在下着暴风雪的时候,这棵树却开始发芽了,从此以后,它总是和别的树反着生长。对它来说,冬天是夏天,夏天是冬天。它还对我说……”

    王子打断了老人的话:“谁对你说?这棵树吗?

    老人点了点头。“就是这棵树。它从此开始说话。最初,我以为这都是我想象出来的。只不过是树叶发出的哗哗声。但是,在树叶落光了,没有一丝风的时候,它也说话。它的声音和我儿子的一模一样。”

    老人擦掉眼里的泪水,继续说:“这棵树想的也和我儿子一样。我儿子很聪明,比我聪明多了。无论什么事,他都有主意。因此,我要是需要人出主意的时候,我就去问这棵树。你在床上生病期间,我每天都要听听树的建议。树对我说,应该煮哪一种茶,应该给你敷在什么地方。要是没有这棵树,我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你救过来。”

    “老爷爷,你认为这棵树也能为我出一个主意吗?”弗兰茨王子问道,“我现在非常需要有人给我出出主意。”

    “这我知道,亲爱的孩子。”老人说。

    “你怎么会知道的呢?”王子问道,“我还没有对你讲过我的苦恼呀!

    “不对,”老人说,“在你生病期间,你发着高烧,说了许多梦话。但都是胡言乱语,听不明白说些什么。我就去问这棵树。它把一切都告诉我了。你的父母,你的河上漂流,蓝色大鸟,漂亮姑娘,毛绒玩具熊,骗子兄弟,会飞的枕头。这棵树什么都知道。就像我儿子从前一样。”

    “它也知道我的家在哪个方向,从这里去有多远吗?”王子问。

    “亲爱的孩子,这连我都知道。”老人说。他走到窗前,在结霜的玻璃上哈出一个小小的窥视孔。

    “我们现在是在一条河的一个很小的岛上,这条河自北向南流。”老人说,“河的左岸是你母亲的王国,河的右岸是你父亲的王国。”

    弗兰茨王子高兴地边跳边鼓掌。可是,他的脚刚刚落地,高兴的神色就没了。

    “我知道,我知道。”老人说,“你现在又得做出决定,你要跟哪一个了。这是很困难的。你就安安心心地留在我这里,直到你想好了为止吧。我的小岛,既不属于你父亲,也不属于你母亲,它是我一个人的。历来就是这样。你的父母在这里没有任何权力。只有得到我的许可,他们才可以上我的小岛。”

    “但是,我们应该通知他们,我还活着。”弗兰茨王子说。

    “你说得对,亲爱的孩子。”老人说,“我派两只鸽子去送信。”

    老人走到门前,推开门,喊道:“善良的鸽子,你们快来,我有事情要你们做。”

    从冬天的绿树上飞下来两只鸽子,飞到老人的跟前,站在他的肩膀上。

    “树已经告诉我们要做什么事了。”一只鸽子咕咕咕地说。另一只鸽子也咕咕咕地说:“我们飞去找国王和王后,告诉他们,王子得救了,住在你这里很安全。”

    “就这么说,我的好鸽子。”老人说,“你们可不要迷路啊!

    “怎么会呢!”两只鸽子咕咕了一声就飞了起来,一只朝右边的王国飞去,另一只朝左边的王国飞去。

(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1月出版的《冻僵的王子》 责任编辑:王瑞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