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风而来的玛丽·波平斯阿姨》之三

(英)帕·林·特拉弗斯 著

任溶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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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童话名篇

中外童话名家

中外童话名著简介

    你有把握他在家吗?”筒、迈克尔和玛丽阿姨三个人下公共汽车的时候,简向玛丽阿姨说。

    我倒问你,我叔叔要是出去了,会叫我带你们去吃茶点吗?”玛丽阿姨回答,她听了简的问话显然很不高兴。她穿着她那件带银扣的蓝色衣服,配一顶蓝色帽子。碰到她这般穿戴的日子,最容易惹她生气。

    她们三个在上玛丽阿姨的叔叔贾透法先生家。简和迈克尔早就盼着去拜望他,就担心贾透法先生到头来不在家。

    “他为什么叫贾透法先生呢?他戴着假头发吗?”迈克尔在玛丽阿姨身边急急忙忙地走着,问她说。

    “他叫贾透法先生,就因为他的名字叫贾透法先生。他根本不戴假头发,光着个秃脑袋,”玛丽阿姨说。“再问问题我们就向后转,回家去。”她像平时表示不高兴那样吸了吸鼻子。

    简和迈克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皱皱眉头,这是说:“别问了,要不我们就去不成那儿。”

    玛丽阿姨在路口一家烟铺前面整整帽子。这烟铺有一个古怪橱窗。一个人会照出三个人来,你对它看久了,会以为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玛丽阿姨看到自己变成三个,每一个穿一件带银扣的蓝色衣服,配一顶蓝色帽子,她高兴得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看来这么可爱,恨不得变上一打甚至30个。玛丽.波平斯越多越妙。

    “走吧!”她严厉地说,倒好像是他们害她等着。接着他们拐了个弯,拉拉罗伯逊街三号的门铃。简和迈克尔听见老远有很轻的回声,他们知道过一分钟,顶多两分钟,就可以同玛丽阿姨的叔叔贾透法先生初次在一起吃茶点了。

    “当然,只要他在家。”简悄悄地对迈克尔说。

    这时候门打开,出现了一位死板板的瘦太太。

    “他在家吗?”迈克尔赶紧问。

    “谢谢你,”玛丽阿姨狠狠地看他一眼,“让我来说。”

    “你好啊,贾透法太太。”简有礼貌地说。

    “贾透法太太?”那瘦太太用比任何人都细的声音说话。“你好大胆,把我叫做贾透法太太?不,对不起,我是柿子小姐,我有这个称呼觉得很自豪。什么贾透法太太!”她的样子很不高兴,于是他们想,柿子小姐既然庆幸自己不是贾透法太太,贾透法先生准是个怪人。

    “上楼第一扇门,”柿子小姐说着赶紧往过道走去,用又尖又细又生气的声音自言自语说,“什么贾透法太太!”

    简和迈克尔跟着玛丽阿姨上楼。玛丽阿姨敲敲门。

    “进来进来!欢迎欢迎!”里面一个很响的快活声音叫道。筒的心激动得卜卜跳。

    “他在家!”她对迈克尔做了个眼色。

    玛丽阿姨打开门,把他们推进屋。他们面前是个令人愉快的大房间。房间一头的壁炉里熊熊烧着火,当中是一张大桌子,摆好了吃茶点用的四个带碟子的茶杯、一盘盘面包和黄油、烤饼、椰子蛋糕,还有一个洒着粉红色糖霜的梅子大蛋糕。

    “真高兴你们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欢迎他们说。简和迈克尔四面张望找说话的人。哪儿也看不见。房间里像是一个人也没有。这时候他们听见玛丽阿姨不高兴地说:

    ‘噢,叔叔,别又是……今天别又是你的生日吧?”

    她说话往天花板上看。简和迈克尔跟着往上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因为他们看见了一位秃顶大胖子在半空中。看样子他是坐在那里,因为他叠着腿,刚放下他们进来时正在看的一份报。

    “亲爱的,”贾透法先生低头向孩子们微笑,对玛丽阿姨露出抱歉的神色,“很对不起,今天正好是我的生日。”

    “瞎瞎瞎!”玛丽阿姨说。

    “我昨天夜里才想起,来不及给你寄张明信片,请你改天再来。真糟糕,不是吗?”他说着低头看简和迈克尔。

    “我看得出你们很惊讶。”贾透法先生说。的确,他们惊讶得张大了嘴,要是贾透法先生个子小一点,说不定就会落到他们当中—张嘴里去。

    “我想我最好还是解释一下,”贾透法先生平静地往下说,“要知道是这么回事。我是个快活人,非常会笑。你们简直不相信,有多少事情会使我觉得滑稽。差不多样样都会使我发笑。”

    贾透法先生说着开始一跳一跳,想到他的快活,不由自主地笑得发抖。

    ‘阿伯特叔叔!”玛丽阿姨叫了一声,贾透法先生一下子停了

    ‘噢,亲爱的,对不起。我说到哪儿啦?哦,对了。我说滑稽的是——好吧,玛丽,只要忍得住我就不笑!——每次我过生日碰上星期五,我就会飞起来。真的飞起来。”贾透法先生说;

    “可为什么……?”简开口问。

    “可怎么会……?”迈克尔开口问。

    ‘瞧,是这么回事。这一天我一笑,我就充满了笑气,简直没法留在地上。连微笑也不行。一想到滑稽事,我就像气球一样飞起来了。一直要到想出件严肃事情才能回到地上。”贾透法先生说到这里又开始咯咯笑,可一看见玛丽阿姨的脸,马上停住笑往下说:

    “这当然很麻烦,不过并不觉得不愉快。我想你们谁也没碰到过吧?”

     简和迈克尔摇摇头。

     “对,我想没有过。看来这是我的特别习惯。有一回,我隔夜去看了杂技,你们相信不,笑得我第二天醒来还在笑,整整12钟头在这上面,直到半夜12点敲到最后一响才能下去,当然,我啪嗒一下落在地上,因为已经是星期六,不再是我的生日了。挺怪,对不?别说多滑稽了。

    “今天又是星期五加上我的生日,你们两个和玛丽正好来看我。噢,天呐,天呐,别让我笑,我求求你们……”可是简和迈克尔什么逗人的事也没干,光惊讶地看着他。他又开始大声笑了,一笑,又在空中蹦蹦跳跳,手里的报悉悉窣窣响,眼镜半在鼻子上,半不在鼻子上。

    他的样子这么滑稽,在空中一跳一跳的,像个人形大气球,有时抓住天花板,有时碰到煤气灯管就抓住煤气灯管,简和迈克尔虽然拼命想表现得有礼貌,却总是忍不住。他们终于笑了。他们抿紧了嘴想不让笑出来,可没有用。这会儿他们在地上打滚,滚来滚去,笑得又叫又喊。

    “真是的!”玛丽阿姨说。“真是的,像什么样子!

    “我忍不住。我忍不住!”迈克尔一面滚到壁炉围架那儿,一面尖叫。“滑稽得要命。噢,姐姐,你说不滑稽吗?”

    简设回答,因为她正发生一件怪事。她一面笑一面觉得人越来越轻,好像给打足了气。这是一种古怪而又舒服的感觉,使她越来越想笑。接着她忽然之间猛地一蹦,只觉得自己飞起来了。迈克尔大吃一惊,只见她飞到房间顶上。她的头在天花板上轻轻碰了一下,接着沿天花板一跳一跳,一直来到贾透法先生身边。

    “瞧!”贾透法先生那副样子惊奇极了。“今天不要也是你的生日吧?”

    简摇摇头。

    “不是?那一定是得了笑气!嘿,当心壁炉!”这是对迈克尔说的,因为迈克尔一下子从地上飞起来,哈哈大笑着往上直冲,经过壁炉时擦到了瓷器装饰。他一跳正好落在贾透法先生的膝盖上。

    “你好,”贾透法先生跟迈克尔亲热地拉手。“我觉得你这样真友好,天呐,我真觉得你友好!我不能下去你就上来了,对吗?”他和迈克尔你看我我看你,接着两个人仰头哈哈大笑。

    “我说,”贾透法先生一边擦眼睛一边跟简说话,“你会以为我的态度天下第一坏。你还站着,可像你这样一位漂亮小姐该坐着。

我怕我在这儿上面没法子给你一把椅子,不过我想你会觉得坐在空气里很舒服的。我真这么想。”

    简试了试,觉得坐在空气里是挺舒服。她脱下帽子在旁边一搁,根本不用什么衣架,它挂在空中了。

    “那就对了。”贾透法先生说。他又转脸看下面的玛丽阿姨。

    “好了,玛丽,我们都已经安顿好。现在我可以跟你谈谈了,亲爱的。我必须说,我非常高兴地欢迎你和我的两位小朋友今天上这几来……怎么,玛丽,你不高兴。我怕你是不赞成……呃……这些事情。”

    他向简和迈克尔挥挥手,紧接着往下说:

    “我很抱歉,亲爱的玛丽。可你知道我是怎么个心情。我还是得说,我根本没想到我这两个小朋友会得笑气,我真的没想到,玛丽!我想我该请他们改天再来,或者设法想些伤心的事,或者……”

    “好了,我必须说,”玛丽阿姨一本正经地说,“我有生以来从

没见过这种情景。你都这把年纪了,叔叔……”

    “玛丽阿姨,玛丽阿姨,上来吧!”迈克尔打断她的话。“想点什么滑稽的事吧,你会觉得很容易上来的。”

    “啊,现在就想吧,玛丽!”贾透法先生劝她。

    “你不上来我们在上面很寂寞!”简说着向玛丽阿姨伸出双手。“一定想点什么滑稽的事吧!”

    “唉,她用不着,”贾透法先生叹气说。“她想上来就能上来,不笑也行,她有数。”他神秘地看着站在下面炉前地毯上的玛丽阿姨。

    “嗯,”玛丽阿姨说,“真荒唐,多不庄重啊,不过你们都在上面,

也不像要下来的样子,我想我也只好上去了。”

    简和迈克尔十分惊讶,只见她一个立正,一点不笑,连一点微笑的影子也没有,就直飞上来;坐在简的身边。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她严厉地说,“进热的房间先要脱掉大衣。”她解开简身上大衣的扣子,脱下来好好放在半空中的帽子旁边。

    “那就对了,玛丽,那就对了,”贾透法先生满意地说着,转身把眼镜放在壁炉架上。“现在我们都舒舒服服的……”

    “舒舒服服的。”玛丽阿姨哼了一声。

    “我们可以吃茶点了。”贾透法先生显然没所见她的话,往下说。这时他脸上掠过—道吃惊的样子。

    “我的天!”他说。“多可怕!我这才想到,桌子在下面,我们却在这儿上面。怎么办呢?我们在上面它在下面;真糟,糟糕极了,不过,噢,真滑稽!”他用手帕捂住脸哈哈大笑。简和迈克尔虽然不想错过烤饼和蛋糕,可也忍不住笑,因为贾透法先生的快活很有传染性。

    贾透法先生擦干他的泪水。

    “只有一个办法,”他说。“我们必须想件什么严肃的事,伤心的事,非常非常难过的事,我们就能下去了。好,一,二,三!大家一起来想件非常非常伤心的事!”

    他们捧着下巴想啊想啊。

    迈克尔想学校,想迟早有一天要上学校。可连这件事今天想来也是滑稽的,他也要笑。

    简想:“再过14年我就是大人了!”可如今这一点儿也不使她伤心,反倒很好,很滑稽。她想到她大起来穿长裙,拿个手提包,禁不住还微笑起来。

    “我那位可怜的艾米莉姑妈”贾透法先生想着说出声来。她给公共汽车轧伤了。伤心啊。非常伤心。伤心得叫人受不了。可怜的艾米莉姑妈。可她的伞抢救出来了。那很滑稽,不是吗?”他哈哈大笑,笑得浑身发抖,呼呼喘气,简直连什么都忘了。

    “没用,”他擤着鼻子说。“算了。看来我这些小朋友对于伤心事不比我有办法。玛丽,你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吗?我们想吃茶点了。”

    简和迈克尔简直弄不清这时候出了什么事,只记得贾透法先生一求玛丽阿姨,下面的桌子就动起来。它现在晃动得可怕,上面的杯子盘子丁当碰响,糕饼落到桌布上。桌子飞过房间,轻盈地转一个圈,升到他们身边,贾透法先生正好在桌子头上。

    “好姑娘!”贸透法先生为玛丽阿姨自豪地说,“我知道你有办法。好,你坐到我对面斟茶好吗,玛丽?让客人们坐在我两边。对了,”他看见迈克尔在半空中蹦蹦跳跳过来到他右边坐下,简在他左边坐下,说。现在他们全在半空的桌子周围坐好了。面包、黄油、糖块一点不少。

    贾透法先生满意地微笑。

    “依我想,按规矩是先吃黄油面包,”他对简和迈克尔说,“可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们倒过来——我一直认为这才是正的——先吃蛋糕”

    他给一人切了一大块。

    “还要茶吗?”他问简。简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有人很急地大声敲门。

    “进来!”贾透法先生叫道。

    门开了,门口站着柿子小姐,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壶开水。

    “贾透法先生,我想你还要点开……”她说着,在房间里东张西望。“唉呀,我从来没见过!我简直从来没见过!”她一看见他们都围坐在空中的桌子旁边,就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事情。我生下来从没见过。没错,贾透法先生,我一向知道你有点怪。可我只要你按时付房租,我什么也不管。可你这样在空中请客人吃茶点,贾透法先生,我可是给你吓坏了,对你这样一位上了岁数的先生,这太不成体统了……我从来不会……”

    “你也许会的,柿子小姐!”迈克尔说。

    “会什么?”柿子小姐傲慢地问。

    “会得笑气,像我们这样。”迈克尔说。

    柿子小姐不以为然地转过了头。

    “年轻人,”她反驳说,“我希望我会更自爱,不会像个皮球那样在半空里蹦蹦跳跳。谢谢,我要双脚站在地上,要不,我的名字就不叫阿咪·柿子,再说……天呐,噢,天啊,老天爷啊,噢,老老天爷啊……出什么事啦?我不能走路了,我在……我……噢,救命啊,救救救命啊!”

    柿子小姐不由自主地离开了地面,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像个细圆桶那样转过来转过去,拼命捧住手里的托盘。等她来到桌子旁边放下那壶开水,都苦恼得要哭出来了。

    “谢谢。”玛丽阿姨很有礼貌地安静地说。

    接着柿于小姐转过身,重新飘落下去,一路咕噜说:“这么不成体统……可我是个富有教养、走路端庄的女人。我得去看医生……”

    她一到地上就绞着双手,头也不回地赶紧溜出房间。

    “这么不成体统!”他们听见她出去关上房门时呻吟说。

    “她不叫阿咪·柿子了,因为她没有用双脚站在地上!”简悄悄对迈克尔说。

    可贾透法先生看着玛丽阿姨一—这是一种古怪看法,半是觉得好玩,半是责怪。

    “玛丽,玛丽,你不该……天呐,你不该这么干啊,玛丽。那可怜的老太太会永远不肯原谅你的。不过,噢,我的天,她在半空转来转去,不滑稽吗……我的老天,她那副样子不滑稽吗?

    他、简和迈克尔想到柿子小姐的样子有多滑稽,又大笑起来,在空中打滚,两手乱抓,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噢,天呐!”迈克尔说。“别再叫我笑了。我受不了啦!我要炸了!”“噢,噢,噢!”简上气不接下气地叫,手捂着胸口。“噢,我的老天,我的老天爷,我的老天爷!”贾透法先生哇哇嚷着,用衣角抹着眼睛,因为他找不到他的手帕。

    “该回家了。”在一片哇啦哇啦的大笑声当中响起了玛丽阿姨的声音,像吹大喇叭。

    简、迈克尔和贾透法先生一下子降落下来,蓬地—声落到地板上。想到要回家,这是整个下午里第一个伤心的想法,有了这种伤心想法,笑气都消失了。

    简和迈克尔叹着气,看着玛丽阿姨拿着简的大衣和帽子从半空中慢慢地下降。

    贾透法先生也在叹气,大大叹了一口长气。

    “唉,不是太可惜了吗?”他严肃地说。“你们要回家,真是太伤心了。我从来没过过这样快活的下午,你们呢?”

    “从来没过过。”迈克尔伤心地说,觉得没有了笑气重新落到地上,实在太没劲了。

    “从来从来没过过,”简竖起脚尖站着,亲亲贾透法先生那皱

苹果的脸说。“从来从来从来从来没过过……”

    他们坐在玛丽阿姨两旁,乘公共汽车回家。他们两个都十分安静,一个劲地回想这个可爱的下午。这会儿迈克尔瞌睡矇眬地对玛丽阿姨说:

    “你叔叔哪一次像这样?

    “像什么样?”玛丽阿姨狠狠地说,好像迈克尔存心说话得罪她。

    “就像这样……一个劲地又蹦又笑,飞到半空里去。”

    “飞到半空里去?”玛丽阿姨的声音又响又生气,“飞到半空里去,请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简想要解释。

    “弟弟是说……你叔叔是不是常常这样充满笑气,在天花板那儿打滚,蹦蹦跳跳……”

    “打滚,蹦蹦跳跳!什么话!在天花板那儿打滚,蹦蹦跳跳!说出这种话来,我真为你们害臊!”玛丽阿姨显然非常生气。

    “可他是飞上去了!”迈克尔说。“我们看到的。”

    “什么,打滚,蹦蹦跳跳?你们怎么敢这样说!你们要知道我叔叔是个严肃、老实、苦干的人,你们讲到他请尊敬一点。别咬你的车票!打滚,蹦蹦跳跳,这是什么话!”

    迈克尔和简从玛丽阿姨两边相互看看,没有说话,因为他们知道,不管碰到的事怎么古怪,还是不要跟她争论好。

    可他们相互的眼光是说:“贾透法先生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是玛丽阿姨说得对呢,还是我们说得对?”

    可是没有人能给他们一个正确的答案。

    公共汽车狠狠地东歪西倒、上蹦下跳地隆隆开走。

    玛丽阿姨坐在他们中间,气呼呼的一声不响,这时候他们两个太累了,向她越挨越近,倒在她两边睡着了,可他们还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