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篮奇剑传

二十一

   孙幼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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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秀才 穷途得异宝

假公子 酒肆获青龙    

活神仙吕化见秦府中家将们一时忙碌起来,吴骥也并没有“备上一桌酒席”酬谢他,只是进进出出,指手划脚,对他睬也不睬,不免觉得十分无趣。吕化不想起酒席还则罢了,一旦想起酒席,肚里酒虫就都爬上了喉咙,齐声叫渴。他再耐不到晚饭时分,一个人匆匆走出相府,直奔繁华所在。

他知道“泰和楼”的酒最好,进入里边,挑了个清静之处坐下,要了一壶最陈的酒,喝将起来。

看看一壶快要喝光,吕化心中盘算:今日口渴得紧,这酒怕要十几壶才得够。都吃最好的,那要多少铜钱?待要换成次些的,这第一壶酒喝得十分过瘾,忽然换成次酒,不是淡水一般?有心施用搬运术去偷些好的来,又怕大庭广众之下,拔出剑来对着酒壶比比划划,会被别人着穿,惹出麻烦来。

这个吕化确是离了他的宝剑就一点神通也无。

他本是一个穷秀才,因屡试不第,看看谋取高官厚禄已全然无望,就在家乡教村学混碗饭吃。这人好吃懒做,尤其嗜酒,一年的几文束脩够做什么?又没别的谋钱手段,有时囊中空了,又馋酒馋得凶狠,不免就做些手脚。

后来有朋友荐他到一个巨富家中教一位小姐。那巨富是个珠宝商人,家资累万,余暇时也没别的喜好,搜罗了许多古董摆在房中赏玩。吕化到得这里,束脩虽然多了,开销却也随之增大,喝酒都要上好的陈酿,衣着也十分讲究起来,故此仍然时常囊空如洗,捉襟见肘。这人也不讲交情,虽然东家待他甚好,他却常常顺手牵羊,将东家古玩择那易藏易携的,带一两件出去换钱花。这事如何瞒得过人?不久他的东家就发现了,先是将细小、值钱的东西收藏了起来,继而生了辞退这位不知自爱的先生之心。

吕化看着势头不对,肚里寻思:与其让你开口辞我,还不如我自己先说出另有高就,不屑在你家哄一个黄毛丫头呢!想想这样白白走了有些吃亏,临行时又捞了一把。那些青铜古器虽然值钱,却笨重难携,看一个紫檀柜子里陈着许多兵器,他择了一柄最短的古剑掖在长衫之中,在外面将衣带扎紧,溜之乎也。

休说是吕化,便是他的东家,也不知这剑是件有神通的灵物。吕化看中这件东西,是因剑鞘、剑柄上都镶着大小宝石,虽然看来宝剑年代久远,鞘、柄上的青铜已生出点点绿斑,油渍似都浸入饰玉中三分,但那些宝石都还熠熠生辉,闪出绚烂色彩。吕化心想,没了钱花,就可剜下一块宝石去卖,三二年之内怕是不缺酒喝了!

吕化偷了宝剑,也不敢再留在家乡。上路才三五日,身上就分文也无,夜晚住进店中,打起宝剑的主意来。

他取出剑来反复观看,见剑柄一侧上部有颗晶莹碧绿的翡翠,竟有半个胡桃大小。吕化高兴:我就剜下这颗大的来先发发利市!当即就去帐房借来一把剪子,回到房里关好门,用心抠挖起来。也不曾想到,那颗大翡翠镶嵌得十分牢固,竟像生在上边的一样!

吕化怕再加力气会坏了这颗大翡翠,只好放下剪子。看看手上的污渍已沾在翡翠上面,就用手指去蹭,不料稍一用力,那颗翡翠似乎旋动一下。吕化用两指捏住,朝那方向旋转,翡翠竟然轻易脱落,剑柄上现出一个圆洞来。原来这颗翡翠底面琢磨出两个斜着的牙子,铜剑柄上那个圆洞的内侧铸出两个斜着的缺口。将翡翠按在圆洞上一旋,牙子恰恰咬住缺口,严丝合缝,难怪抠挖时生了根一般。

吕化心中纳闷:这是何意呢?莫非就为了不让人挖走,自己要换钱花时取着方便?吕化就着烛火向圆洞里细看,里边似是塞着什么东西。他用剪尖轻轻一挑,挑出的是丝帛的一角。吕化放下剪刀用手轻轻揪扯,丝帛连绵不断。都扯出后展开,是宽一尺半,长有三尺余的一幅帛书。丝帛因年久已变得深黄,上面大篆书写的文字也有些模糊。吕化择了一句书写清晰的念了几遍,字虽识得,却不晓是何意,也就不知这幅帛书究竟何物,想来或是以隐语记的什么帐目,剑的主人怕人弄去,藏到了这里头。

吕化将那帛书丢到一边,抽出宝剑来看,只觉一阵寒气袭人,不由打了一个冷战。他虽念过几年诗书,却从不曾习武,对这冰条一般的青锋毫无喜爱之情,只想:这剑看来也是好钢打铸的,待到外面的宝石都卖光了,或者也换得来一坛好酒!

想到好酒,口中流诞,用剑尖点着案上一只大空碗,摇头晃脑地吟道:

“长铗归来兮,食无酒!”

不知怎么,接着又想起刚才念过的丝吊上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只这一想,忽然嗅到一阵酒香,定睛看那大碗,里边竟是洋洋欲溢的一碗醇酒!

吕化不知怎么回事,一时惊得目瞪口呆。静静地回想了一下,似是心中念诵了丝吊上一句话,又说了“食无酒”,酒就自来了。他满怀希望,又试着用剑向案上点划着,心中念诵着帛书上那句话,口里说:

“长铗归来兮,有酒无菜!”

定睛看案上,竟又摆出两盘菜:一大盘是切成厚片的熟牛肉,另一大盘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炒肉丝。吕化早馋得口角流诞,端起酒碗,抓着盘里的菜,吃了个痛快。

他刚刚吃毕,闻得楼下的菜馆里叫嚷,细听时,像是说不知谁人私自开了一坛陈酒,给吃夜宵的一位客人准备的两盘菜也被人端走了。吕化用衣袖抹抹嘴巴,弯身将两个空盘子塞到床底下,心中不但不慌,反欢喜得不知如何才好。

自此,吕化日夜钻研帛书上的口诀,把那些不知何意的话语一件件试来,才知那宝剑的好处并不只在搬运酒菜。转眼一年过去,吕化已能熟练地使用那件宝物,除去字迹模糊得实在无法辨认的十余行,他都倒背如流,作起法来得心应手。吕化依旧将帛书塞入剑柄上的圆孔之内,将那颗翡翠旋紧,宝物一刻也不离身。

这个吕化原是个少白头,二十几岁时头发、眉毛就都变得雪白,此时有了神通,明明刚到四十,硬说自己六十五岁。他走了一处就多说几岁,两年功夫,竟长到一百七十八岁。他宝物在身,有恃无恐,有人不信他年近二百,他便略施小术,将人吓倒,不只无人怀疑他是太祖时人,反倒都称他“活神仙”。又听得人说有神通之人衣着也不同一般,便胡乱穿戴,弄得怪模怪样。吕化也不必担风险专搬人酒,今天这里驱妖捉怪,明日那里镇宅守院,处处都待若上宾,好酒好莱尽他受用。

吕化来到京城,又萌发了旧日做高官、享富贵之心,暗想:今非昔比,我有了这般神通,到朝中一个有权势的大臣家里当个门客,已并非难事,好歹让当朝天子也知我本事,有朝一日封我一个官做……想到堂上一呼,阶下百诺的赫赫威势,吕化不由心动神摇。

这人也是枉读了圣贤之书,全然不分忠和佞、贤与不肖,投靠到万俟卨那里,心上十分得意。近日在酒席宴上露了两手儿,又成了丞相秦桧门下,更觉从此可以青云直上。如今这般光景,让他为多喝几壶好酒在酒楼中用剑点点划划,他如何不思之再三?倘若被人识破,闹到宰相府去,那可就因小失大,断送了锦绣前程!

却说话神仙吕化坐在泰和酒楼中正自为难,忽然闻得一阵扑鼻的酒香,抬头看时,见邻座一个黑瘦的少年公子抱着个酒坛,正用一柄短剑挖那封口,虽才挖开一条缝隙,浓烈的芳香已经四处弥漫。吕化心想:“这酒家好没道理!我要最好的酒,他却不肯给我,怕我不给钱不成?”因问那个锦衣少年:

“公子这酒,可是这里买的?”

那黑瘦公子翻了他一眼,摇摇头说:“他这里哪有这样好酒!我一个同窗好友在我家吃了我家窖里的酒,硬说我的酒不如泰和楼的好。我便与他打赌,让家人送一坛到这里来,叫他买一坛这里最好的来比。只是我俩说了,自然不算,还要请这里的酒客都来品尝一番,看看究竟是谁的酒好。不想我在酒楼门前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他来,想是他怕输掉那一千贯铜钱,不敢来了!”

吕化听了,喜从天降,涎着脸说:“我这人是最分得出酒的好坏的!同样的酒,一个窖了八十年,一个窖了八十一年,我只消一口,就尝得出哪一个是多一年的!”指指自己面前的酒壶说:“我这壶中恰恰就是这里最好的酒,公子不嫌,我就充作一个品尝、裁断之人!”

那位公子说:“那个朋友不来,我也没兴致比试了。我已打发家人回去,这坛酒莫非我还自己扛回不成?少不得就放在这里,请这里酒客替我分担劳苦了。老人家既有此雅兴,就请这里入座,我已叫了几个小菜,少时就到,我再请几位客人中的同道,陪先生共饮!”一边说,一边向四周打量。

吕化忙说:“也不消有人陪,也不消有人陪!不怕公子笑话:这一坛酒,休说还有公子,就是只我一人,也不在话下!”

嘴里说着,端起酒壶,自移到少年公子的桌上坐下,用眼盯住酒坛,哈哈笑着说:

“初次相会就讨扰,惭愧,惭愧!”

那少年公子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请不必客气!”

且不说吕化自称的一百七十八岁,就是实际的四十二岁,这样一个十三四岁

的孩子与他称兄道弟,也够他恼火的了。岂不知吕化这人“有酒便是爹”,非但不恼,反而笑嘻嘻说:

“多谢,多谢!既如此,我也就不客气了!”

老头儿拿过一只大碗就倒满酒,双手捧起,道了声“请!”,也不管那少年公子杯中有酒无酒,“咕咚咕咚”,来了个“先干为敬”。

一大碗喝完,吕化才咂着嘴说:“这酒像是比我那个好些……噢,一下子也说不清,我再再品尝品尝!”

他是怕有了结论,不好再喝,因此这酒虽明摆着比他的酒好,他仍说“好像”。接着,他又“咕咚咕咚”,品尝了一大碗。

这次碗刚放下,菜已炒好,一盘盘不断送上来。那吕化有了好酒好肉,哪里还肯住手?左一碗,右一碗,只喝了个昏天黑地。看看酒坛的酒只剩下个浅底,手伸向坛子,却再无力抬起,头也随即枕到这只胳膊上,一动不动,少时,鼾声大作。

吕化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待到睁开两眼看时,桌上杯盘狼藉,那少年公子已不见了。店伙走过来,笑道:

“客官好睡!”

吕化吃惊:这少年公子好生无赖!说是请我,他自己先去了。这桌好菜要多少钱!却不是要我来付?也无可奈何,自己安慰自己说:“酒是人家家里担来的,菜也是我吃了大半,我付就我付吧!”睁着惺松醉眼望着那店伙说:

“你快算帐,我还有事呢!”

伙计却笑着说:“客官原先那壶酒,连同这桌菜钱,那位小爷都已付了。客官可还要再喝壶好茶解酒?”

吕化摇摇头,站起身来,自回相府。一路上,摇摆得越发厉害,那宝剑敲他屁股也越发敲得狠。

岂不知他的宝剑已被人家掉换了,现在敲他屁股的竟是假剑。

那个黑瘦的少年公子不是别人,正是秃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