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篮奇剑传

第七回

   孙幼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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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外童话名著简介

惩恶人 巧用搬酒术

慰好友 欢宴聚仙楼

走上大街,秃子回头看看,见无人追赶,问彭元说:

“要是二爷真死了,如何是好?”

彭元说:“他死了,与我什么相干!”

秃子说:“须是你的扁头风咬了他!”

彭元笑起来:“我篮子里哪里有什么扁头风。不过是篮子上翘着的竹蔑断头儿扎了他手!”

秃子说:“分明是并排的两个血洞……”

彭元说:“那就是两个竹蔑断头儿扎的了。”

秃子仍然不解:“竹蔑扎了,怎么会疼成那般模样?”

彭元说:“也是他一向欺压众弟兄。凡作恶多的,竹蔑扎了就是这般模样!”

秃子料问也问不清,点点头说:“这就是了。只怕等他好了,要来跟我们算帐的。”

彭元说:“那我还拿扁头风咬他!”说得秃子也笑了。彭元又说:

“我走时曾说回来要请你吃一顿好饭菜。现在就去寻个酒楼,你看如何?”

秃子心中欢喜,笑嘻嘻地说:

“那敢情好!只是前次已经让你破费,我不曾还过席,今天怎好又讨扰?”

彭元上下打量秃子,笑着说:“原来叫化子别了三日,也要刮目相看的!——怎么几天不见,竟这样斯文起来?”

两人说笑着到了一家酒楼前边,彭元抬头,看见黑漆匾上,有“聚仙楼”三个大金字,拉了秃子的手,就要进去。秃子却挣脱了,回头就走。彭元追上,扯住他说:

“你怎么当真客气起来?”

秃子偷偷瞥了酒楼的大门一眼,低声说:“不是这话!你可看见门里站着那个腮上长着一撮黑毛的伙计了?这人凶得很!别的伙计赶走你就是,这人可是一碰上就要打!前次我见他不在,溜进去要拣些桌上剩的饭菜,也不知他从哪里冒了出来,一拳把我打翻,又照着我身上猛踢几脚,有一脚正踢在我腰眼儿上,疼得我三天动转不得。你要记住这个一撮毛,下次一见他你就跑,保准吃不了亏!”

彭元说:“我们今日花钱吃饭,怕他什么?”

秃子连连摇头:“要去你自己去,我反正不进这门!”

彭元说:“我们两个都换上鲜亮衣服,他自然也就变了模样。”

秃子说:“哪里有什么‘鲜亮衣服’!”

彭元说:“我父亲那位好朋友给了我两套,说是让我轮换着穿的,今天咱们俩就一人一套。”

说着,领秃子钻进近旁一条陋巷,将篮子放到地上,向里面掏了起来。先掏出的是一只粉底青缎靴子,再掏,又是一只,一连掏出四只。接着,又扯出一个衣角,用力拉出来,是件鲜蓝的软缎绣花袍子,再扯,又是件香色软缎袍子,上边绣着粉红色的大朵牡丹。

彭元扯出一件,就塞到秃子怀里一件,一时间衣冠齐全。秃子一旁,看得眼睛也直了。

彭元并不理会,自己脱去褴衫破裤,将新衣一件件穿上,霎时穿戴整齐。他接过秃子抱着的另一套衣服,指点说:

“把你那身行头脱下,照我样子,将这套衣服穿好。”

秃子边穿边问他:“你那小小篮子,怎么竟装了这许多东西?”

彭元说:“装时,使劲往里塞就是。”

秃子不信:“那篮子有多大?凭怎么塞,也塞不进这许多!”

彭元说:“你不是亲眼见我从里头掏出来的?——哎呀,那是裤子,怎么往头上套!”

彭元又将他们脱下的衣服一古脑儿塞进篮子,嘴里说;“这些衣服却丢不得!鲜亮衣服固然好,穿了讨饭却没有人肯给的!”塞完了,对秃子说:

“我说什么来着,是不是都塞进去了?”

两人全穿戴整齐,摇摇摆摆,又回到聚仙楼前。迎上来的正是一撮毛。秃子待要转身逃走,已被彭元用胳膊紧紧挽住。一撮毛到了面前,满脸堆笑说:

“二位爷用饭?快请到里边坐!”

彭元把手伸到他鼻子前头说:

“你看我们这手,这脸,可像‘爷’么?我们是叫化子!”

秃子在后边拼命揪扯彭元袖子,彭元却不睬他。

一撮毛看看那双手,就如十根炭条一般,看这位小爷的脸,至少也有一个月没洗了。再看另一位,好家伙,两筒儿大鼻涕拖出来老长,刚刚“嗤溜”一声吸进去,随即又出来了。一撮毛心里说:看来这二位小爷骄横已极,怕是他们家当大官儿的老子也不敢管,如若不然,何以竟放荡到这种地步?倒要小心伺候了……

心里想着,他脸上赔笑说:“爷取笑了!”

接着,转身朝里面喊:“爷二位——!”

里边,掌柜的和众伙计齐应了一声:“迎——!”

一撮毛把彭元、秃子引到一张空桌旁坐下,本来挺干净的桌面,他又扯下肩上的白巾,猛擦了一气,然后转身取来热手巾把儿,恭恭敬敬送到两人手里,这才去沏香茶。

彭元低声告诉秃子:“你别那么一副挨打的神气。我谅这个一撮毛也不敢动你一根毫毛。这个家伙净欺负你,还踢过你腰眼儿,他不动你,我还跟他没完呢!我今天要跟整治利爪鹰似的,也整治他一下,给你出出气!”

秃子听了吓一跳:糟了,他又惦记着弄扁头风咬人!刚才咬利爪鹰,那是在小胡同里,要溜还算容易。这饭馆里这么多人,外头又是闹市,要是一撮毛直着脖子“唉哟唉哟”那么一通叫唤,在地上一打滚儿,里边吃饭的人围上看还不算,大街上的人也都得过来凑热闹,把饭馆的门那么一堵,想溜也溜不成了!

彭元在一旁忽然噗哧一乐说:“你别害怕,这回我不拿扁头风咬他——他没那么大罪过。呆会儿咱俩痛痛快快吃一顿饭,吃完了饭,我扇他一个大耳光,再照他腰眼儿上使劲踹一脚。就算完事!”

秃子说:“那也使不得!咱俩一起吃饭明摆着是同伙儿。你打了他,下回我脱下这身衣服要饭,让他撞上,他不宰了我才怪!”

彭元说:“要是这么着,我就不打他了,等会儿随便找个人,替我打。”

秃子放心,接着又有些暗暗好笑:这是哄我呢,我看你也不一定敢打,让别人替你打,就更不着边际:谁傻了,没事儿地替你打人?”

一撮毛给两人捧上香茶,笑问:“二位爷想用点儿什么?”接着就飞快地报菜名儿,连珠炮一般,还抑扬顿挫、合辙押韵。

彭元知道秃子并不会点菜,一挥手,对一撮毛说:

“你也别念叨了,我听着烦。拣那可口的、你们拿手的菜,来上十个八个的就够了。酒挑最好的来一壶,再要四个冷盘儿,也随你搭配。”

一撮毛赶紧应一声,随即往后头走,一路上口里大声吆喝着一连串菜名儿。里头答应得也脆快,锅勺“叮叮当当”即刻响起,十分热闹。

四个冷盘儿、一壶酒刚刚端上桌,外头进来一位。彭元用嘴巴一努说:

“这个人合适!”

秃子扭头看,进来的这位一脸怒气,就跟谁欠着他二百钱没给似的。彭元又打量一下,对秃子摇摇头说:

“要是细看,也就不怎么合适了!这人手太小,胳膊看样子也没多大力气。那两条腿也细了点儿,就算正好踹到一撮毛腰眼儿上,也疼不到哪儿去……不成,我不能让他替我打!”

秃子口中不言,心里嘀咕:你的挑拣还不少呢!就冲这位爷的神气,你张口让人家替你打人,他还指不定先打谁呢!

一撮毛笑脸相迎,又把这位爷请进来。彭元不再理会,给秃子斟上酒,两个人对喝起来。

这功夫,外头又进来个笑容满面、公差打扮的壮汉。彭元一捅秃子,低声说:

“这个人合适,你看那块头儿!他要是照着一撮毛的脸给个嘴巴,不把小子打趴下才怪!你再看下面:满腿的肉疙瘩都从裤子上凸出来了,显见是练过功夫的。要是他踢一撮毛一脚,一撮毛半个月别想爬起来!可有一桩我不大满意:这人今天心绪太好,他准是在哪儿拾着一块狗头金。就凭他笑的那个甜劲儿,怕是不肯轻易动手打人……唉,也没功夫再挑选了,我看,咱们就选中他,凑合着用吧!”

秃子差点儿乐出声儿来。听彭元这口气,满临安城的人都是为他打人预备的。两杯酒下肚,我也不过觉得脸上有些热,他可是醉得胡说八道了!

公差模样的壮汉坐下来,把一撮毛捧上来的香茶往旁边一推,笑嘻嘻地说:

“我也不擦脸,我也不要茶,你给我一壶好酒,要滚烫的,再给我切一盘酱牛肉,一盘嫩黄瓜丁,且先喝个痛快!”

一撮毛答应一声,飞一般去了。不一刻,酒菜全摆到壮汉面前。壮汉端起酒壶,微微一怔,接着喊:

“伙计你回来!看你像是个精细能干之人,怎么恁地粗心?我说要滚烫的,这酒却冰凉!”

一撮毛说:“大爷哪里话来,这酒是我亲自……哎哟,果然冰凉!我端起的当儿还烫手,怎么……怎么会有这般怪事?”

壮汉呵呵笑:“也不消吓成这般模样,换来就是!”

一撮毛赔笑说:“大爷休怪,是小人不好,这就换来!”端起酒壶,转身走了。

这里,彭元对秃子说:“这个一撮毛果然十分无赖。人家要热酒,怎么他偏要给凉的?”

话没说完,见一撮毛已然端了一壶酒从里边走出来。彭元正向秃子劝酒,举起手中满满一杯对秃子说:

“我去的这些日子,十分苦了你了,且喜你见了我一高兴,身体全然康复,我再敬你一杯!”

秃子哈哈笑着说:“托福,托福!”

说罢,两人举杯,同时一仰脖,把杯中酒干了。酒杯刚一放下,忽听见邻座那个壮汉又叫一声:“你给我回来!”

秃子扭头,只见那壮汉摇着酒壶说:

“你这是拿我耍着玩儿呢!你这壶酒摸上去倒也热,怎么竟是空的?我说要热酒,谁说要热酒壶呢!”

一撮毛笑着说:“客官取笑了!”说着接过酒壶,登时满脸涨得通红:那酒壶果然是空的!一撮毛心中一凛,嘴里不由说:

“今天这事不对……”

那壮汉怫然:“是我不对,还是你不对?我说要热酒,你给我冰凉的;我说要你换,你把个空酒壶烫烫送了来!倒是我取笑你,还是你拿我寻开心呢?”

一撮毛深深一躬说:“大爷息怒,都是小的糊涂!再有差错,大爷打我老大耳刮子!”

秃子觉得好笑,回过头去看彭元,却看见自己杯里的酒满得就要溢出来。秃子以为彭元给他斟上的,对彭元说:

“剩的酒不过一杯,你都倒给我了,自己喝什么呢?”

彭元一笑说:“我反正有酒喝。”

秃子见他眼盯着酒壶,就拿起酒壶看,不料一拿酒壶,发现酒壶竟是满满的,那酒溅到手上还滚烫!秃子一惊,几乎叫出声来:明明这壶酒喝得见底了,怎么一下子又满了?他们的酒并不曾烫过,又何以变得这样热?彭元扯扯他袖子,斜望着那壮汉说:

“不要说话,那里有好戏看!”

一撮毛一躬到地,拿起空酒壶就往里跑。他第三次端酒走了过来,也不只是彭元和秃子,邻座几位用饭的人全都转过头去看。他们都觉纳罕:这酒保到底要干什么呢?看样子他是故意跟那个大汉过不去,拿人家寻开心呢!也兴许他们早就相识,两人之间有什么过节儿,倒要看看他这回还出什么新花样……

只有墙角上坐着一胖一瘦两个老头儿,因为互相劝酒,吵吵闹闹,没注意这里的事。胖老头儿喝得舌头也大了,指着桌上的一只酒壶说:“你……老小子,今天耍……耍花招儿!我整整,整整比你……多喝了两壶!这一壶,就归你啦!你要不,不把这一壶全喝下去,我就……就揪住你的耳朵,往下灌!”

瘦老头儿一听,偷偷地乐了:“上回你灌我,灌得我回去撒酒疯,让我老伴儿一通臭骂,今天我算是报了一箭之仇。今儿个我那老嫂子要饶得了你才怪!都醉到什么程度啦?明明是个空酒壶.硬说这是一壶酒,还要揪着我耳朵灌下去!”

瘦老头儿想到这里,高兴地说:“行啊,喝下去就喝下去!我也用不着你揪住我耳朵灌,我自己喝!这回,我连杯子都不使,我把着壶嘴儿喝,要不把这一壶酒咕咚咕咚喝个精光,我是个小狗子!”

瘦老头儿乐呵呵地去端酒壶,酒壶一到手里,他一下子傻了——乖乖,满满的一壶酒,还滚烫!

究竟瘦老头儿是不是一口气把这壶酒灌下去,也就无人注意。因为就在他端起酒壶时,那个壮汉也端起一撮毛第三次送来的酒。壮汉摇摇酒壶,见又是空的,二话没说就抡起酒壶直朝一撮毛头上打去。一撮毛一歪脑袋,酒壶砸到他身后一张桌子上,只听得“叮呤当啷”、“稀哩哗啦”一片响,菜汁四溅,碎碟片横飞。壮汉怒吼道:

“你这混帐东西,欺人太甚,看大爷今日高兴,错把大爷当作了省油灯!今天不让你尝尝大爷拳脚,你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说着,人早到了一撮毛面前,只一个嘴巴,把一撮毛打了个仰面朝天。壮汉怒气未息,又跳上去,照着他身上,狠狠踢了起来。一撮毛也不敢躲闪,只缩成一团,在地上喊“饶命”。

这里,彭元问秃子:“你的气可出了?没出,让他再踢几脚。”

秃子早觉心中不忍,连忙说:“不能让他再打了!”

彭元上去拦住壮汉,拱拱手说:“这位大哥息怒。今日这事,也是他咎由自取,谁叫他欺负人呢!大哥打了他几下出气,也应当的。就看我薄面上,且饶过他,你看如何?”

掌柜的也连忙跑上来赔礼,壮汉一指掌柜的鼻子说:

“不是这位小爷求情,我将你这座店也砸烂!”

壮汉不再想喝酒,大摇大摆出店去了。

掌柜的恭送出大汉,走到彭元面前,一拱手说:

“多谢小爷了!我看今日这事要闹大,不想小爷三言两语,他怒气顿时化为乌有,也是小店托了爷的福气!”

掌柜的早把事情看在眼里,明知都是自己的伙计没有道理。今天就算那位公差把他的店砸个稀巴烂,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他毫无办法,因此对彭元十分感激。他只当是他这个伙计今天神经出了毛病,哪里知道是彭元搞的鬼呢!

彭元也一本正经还礼说:“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两位小客官坐下来,接着吃饭。掌柜的也不回柜台了,亲自给彭元和秃子端菜捧饭。那个一撮毛也一瘸一拐捱到桌旁道谢,侍候着二位小爷。秃子觑得他们去端菜,凑近彭元耳朵,小声问:

“那酒,你到底弄了什么鬼?”

彭元说:“是他自己粗疏,关我什么事!”

秃子又问:“怎么我们的空酒壶满了呢?”

彭元说:“多半是一撮毛又送了一壶来……你休要多问,再问,你自己要吃苦头了!”

秃子耐不住好奇,仍旧追问:“我怎么没见他又送一壶来?是不是你会什么搬运的法儿,把一撮毛端给那人的酒壶……”

这句话还没说完,秃子就觉得身上有些不对劲儿,看看自己摆放在桌上的手臂,衣袖垂着破烂布条儿。秃子吃一惊,再低头看自己身上,又是他自己的一套油渍斑斑的破衣褴衫了。秃子吓得扯起彭元就走,原来彭元的华丽衣服也不见了,秃子怕一撮毛回来要吃打。

彭元揪住他说:“不让你问,你偏要问!也只好就这样吃饭了……”

说话间一撮毛已经端着菜到了面前。一撮毛以为忽然钻进两个乞儿,正待发作,看出两个小叫化子竟是刚才救了他的两位小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彭元依旧大模大样说:

“怎么呆着不动?把菜摆好,我们等着吃呢!”

掌柜的这时也托着一大碗汤走来,见两位少爷霎时变作叫化子,惊得几乎将托盘扔掉。彭元用手一指一撮毛说:

“你今后再不要做那势利小人!我们这位小兄弟平日光顾你时,你赶他出去也还罢了,怎么竟然拳打脚踢?我看你们掌柜的也还和气,命你撵走化子,或许有的,断不会让你动手打人。”

掌柜的也一时摸不清彭元底细,赔笑说:“就是如此!就是如此!”

彭元不睬他,依然对一撮毛说:“怎么能以衣冠取人?就说那穷富,原也是瞬间变化的事。今日你们掌柜的因你惹事,将你逐出店去,你岂不也流落街头、沦为乞丐?怎么全不看人,见了华丽衣服就赔笑打躬,见了褴褛衣衫就横眉立目?”

一撮毛唯唯连声,掌柜的也频频作揖。秃子见了这光景,放下心来吃饭。还是穿自己的衣服自在,也不怕泼上菜汁,筷子不济时,就伸了五指帮忙,两人吃喝得十分酣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