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堡第七章(下)

[英]内斯比特 著    任溶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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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天的暮色已经溶入夏天的月光里。丑八怪们在白色路上的影子比他们更结实的本身更加可怕。梅布儿希望这是个黑夜,接着又打了个冷战,连忙改正她的希望。

    杰拉尔德听任那个戴高帽子的丑八怪盘问,问他学校、运动、消遣和志向,同时他心里在想,这魔法还要继续多久。这个戒指看来是按七这个数目工作的。这些东西的生命会是七个钟头,或者十四个钟头,或者二十一个钟头吗?他的心沉入了没完没了的七的乘法表(它够你伤脑筋的),当队伍自动来到城堡花园的大门时,杰拉尔德反而一惊。

    大门当然是锁上的。

    “你们知道,”当那些丑八怪用莫名其妙的手徒然地摇动铁门时,杰拉尔德解释道,“时间已经非常晚了。可是还有一条路进去。不过你们得爬过一个洞。”

    “女土们,”丑八怪绅土开始反对,可是女士们异口同声认为她们爱冒险。“这样做够刺激广戴玫瑰花的一位加上一句。

    于是他们沿着大路拐弯来到那个洞口——在月光中找到它可有点不容易,月光总是把最相似的东西混起来,——杰拉尔德拿着自行车车头灯走在前面,这盏车头灯是他这个队伍走出院子时他随手拿来的;畏缩的梅布儿跟在他后面;接下来是那些丑八怪,他们的木头四肢碰着石头发出空洞的驾驾声,往洞里爬,他们普遍发出表示惊奇的只有韵母没有声母的声音,男的大胆,女的紧张,大家跟着前面的灯光沿着通道,在长着蕨草的墙间和拱顶底下一路走。

    当他们来到月光照着的意大利式花园时,不止一个画出来的纸嘴巴发出清楚的“噢噢”声,听得出那位丑八怪绅士说这一定是个名胜——天啊,是的,先生!

    那些大理石平台和巧妙地弯弯曲曲的石子路肯定从来没有发出过这么奇怪的脚步声。也不会有这样完全不可信的影子曾经在月光中投在这些带露水的灰色光滑草地上。杰拉尔德正在想着这件事或者诸如此类的事(他确实在想的是:“我打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怪事,哪怕是在这里!)可他一下子看见众神使者赫耳墨斯的石像跳下它的台座,向他和他的队伍跑来,一副街上孩子渴望参加街头打架的那种好奇神情。杰拉尔德知道,那跑过来的白石像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他知道又是那戒指让他看到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于是把它从手指上脱下来。好了,赫耳墨斯又在它的台座上,依然像你们在圣诞节假期间堆的雪人一样。他再把戒指戴上,赫耳墨斯又在队伍周围打转,细看每一个一无所知的丑八怪的脸。

    “这看来是一家非常高级的旅馆,”戴大礼帽的丑八怪说,“这花园正是你们称之为有品位的。”

    “我们得从后门进去,”梅布儿忽然说。“前门在九点半就上锁了。”

    一个戴一顶黄夹蓝的板球帽,难得开口说话的矮壮丑八怪咕噜了几句,说他无拘无束,又觉得很年轻什么的。

    现在他们绕过了那大理石边的池塘,那里金色的鱼在游来游去,闪闪发亮,那里史前的野兽来洗澡和喝水。水在月光中闪烁着白色的宝石,他们当中只有杰拉尔德一个能看到,那披着鳞甲的巨型恐龙这会儿已经在睡莲叶子间打滚。

    他们急急忙忙上弗洛拉神庙的台级。庙后面没有开着优雅的拱形门,靠着陡峭的山冈,它几乎是岩壁,不同于花园的风景。梅布儿走到女神像后面,摸了一下,这时候杰拉尔德像探照灯闪来闪去的车头灯照出了一个又高又窄的关着的石门,在梅布儿手指的按动下,石门慢慢地打开。

    “这边走,”她说,有点喘气,只觉得脖子后面又冷又起鸡皮疙瘩。

    “你拿着灯带路吧,我的孩子,”那个古板的丑八怪用命令口气但和气地说。

    “我……我必须留在后面关门,”杰拉尔德说。

    “公主会关的。我们会帮她,”戴花环的太太热情地说,杰拉尔德觉得她太殷勤了。

    他温和地坚持说,他要负责任把门安全地关好。

    “我想你们决不会希望我有麻烦,”他说。那些丑八怪最后一次显得友好和明白道理,同意说,如果发生这样的事,他们就再抱歉不过了。

    “你拿着它吧,”杰拉尔德把自行车车头灯塞给那位丑八怪老绅士,说,“你是理所当然的带头人。一直朝前走就是了。”他悄悄地问梅布儿:“有石级吗?

    “没有,”她悄悄地回答。“它一直通得很远,然后拐弯。”

    “你们悄悄地讲话,”最小的一个丑八怪忽然说,“这没礼貌。”

    “他自己一点儿礼貌也没有,”丑八怪太太悄悄地说。“别理他……他是个白手起家的人,”同时极其松软地捏捏梅布儿的手臂,表示亲热。

    丑八怪绅士提着灯带头走,其他丑八怪老老实实地跟着,一下子全都进了窄门不见了。杰拉尔德和梅布儿站在门外,一直气也不敢透,怕透气会误事,他们这时候松了口气,都要哭出来了。可是松口气还是太早了点。因为通道里面忽然响起匆匆忙忙奔跑的声音。他们连忙关门,那些丑八怪狠狠地要把门推开。到底是他们在黑暗的通道里看到了什么吓坏了他们,还是他们空空的脑袋里认为这不可能是通往任何真正高级旅馆的后门,还是突如其来的一种强烈本能警告他们,说他们上当受骗了,这一切杰拉尔德和梅布儿始终不知道。可是他们知道,那些丑八怪不再友好和客气了,他们完全变了。  “不,不!  “我们不走下去!”“叫他带路!”这些叫声打破了深夜像梦一样的沉寂。其中有太太们的尖叫声,有强壮的丑八怪们反抗的坚决叫声,最糟糕的是,那几乎要关上的窄石门给那群可怕的人一个劲地用力推开了一点。透过门缝,可以看到自行车车头灯光中那黑色一群扭动着的丑八怪,一只里面填塞着东西的手伸到门边,一些棍子手臂生气地伸向门一关就再也到不了的世界。他们那些只有韵母没有声母的话听上去不再是和好的和正常的,而是充满了叫人毛骨惊然的威胁口气。

    那只里面填塞着东西的手落到杰拉尔德的手臂上,一时之间,他直到这时候还只在想像中知道的恐怖变成了真实,在溺水的人看到他们过去一生那样的一闪之中,他看到他曾问过梅布儿什么,梅布儿回答过什么。

    “推,用尽你的力气推!”他叫道,同时用脚后跟撑住弗洛拉石像的台座,勇气百倍地推。

    “我再顶不住了……嗅,不行了!”梅布儿呻吟说,她也想用她的脚后跟去撑,可是她腿太短。

    “怎么也不能让他们出来,怎么也不能!”杰拉尔德喘着气。

    “等到我们出来你就知道了,”门里面传来生气的叫声,那没有上嘴唇皮说出来的话别的耳朵都听不懂,只有那两双在极端恐怖中竖起来的耳朵听得懂。

    “这里出什么事了?”忽然一个新的人声叫道——这声音有声母,这就叫人放心了,并且清清楚楚,十分响亮,与此同时,一个新的人影落到弗洛拉神庙的地面上。

    “快来帮忙推!”杰拉尔德的声音只够让新来的人听到。“万一他们出来,他们就要把我们大家都给杀死。”

    一个穿着棉绒衣服的结实肩膀一下于插到杰拉尔德和梅布儿两人的肩膀之间,用力地顶;一个壮汉的脚后跟撑住了女神台座。那扇沉重的窄门慢慢地屈服,关上了,它的锁昧喀一声,那群暴跳如雷、发出威胁的丑八怪关在里面了,而杰拉尔德和梅布儿——噢,简直让人不相信地一轻松!——关在外面了。梅布儿扑到大理石地面上由于成功和筋疲力尽,大声地抽抽搭搭地哭起来。要是我在场,我一定把眼睛移开,不忍心去看杰拉尔德是不是也同样地忍不住放声哭泣。

    那新来的人——杰拉尔德后来断定他是个猎场看守人——低头朝……当然是朝梅布儿看,说:

    “来吧,不要像个小傻瓜了。”(他说的也可能是:“不要像两个小傻瓜了。”)“那些人是谁,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没办法告诉你,”杰拉尔德直喘气。

    “得考虑考虑,对吗?”那新来的人和蔼可亲地说。“我们到月光里去吧,来仔细想想这件事。”

    杰拉尔德尽管脑子给弄得七荤八素,还是来得及想,一个说出这种话来的猎场看守人,他的经历一定很丰富。不过他同时看到,这样一个人要比伊莱扎、约翰逊甚至法国小姐更不容易拿一个没有说服力的故事来对付。然而他觉得,他们必须讲的就只有这个故事,这是不能让他相信的。

    杰拉尔德站起来——如果他还没有站起来的话,或者是站得更直,——拉哭着的梅布儿那无力而这会儿很烫的手;他这样做的时候,那难对付的人拉住他的手,这样就一下子把两个孩子从弗洛拉神庙的影子下拉到了洒在神庙台级上的皎白月光里。到了这儿他坐下来,一边一个孩子,拉起一人一只手,友好地用穿着棉绒衣服的手臂把它们夹在身体两边让他们安心,然后说:“好了!说吧!

    梅布儿只是抽抽搭搭地哭。我们必须原谅她。她曾经非常勇敢,同时我毫不怀疑,所有女英雄,从贞德到格雷斯·达林,都有她们抽泣的时候。

    可是杰拉尔德说:“没有用的。如果我编出一个故事,你会看穿的。”

    “这到底是对我洞察力的一种称赞,”那陌生人说。“能告诉我真话吗?

    “如果我们告诉你真话,”杰拉尔德说,“你肯定不会相信。”

    “试一试嘛,”那穿棉绒衣服的人说。他脸刮得光光的,眼睛很大,月光照着它们时闪闪发光。

    “我不能,”杰拉尔德说,很清楚,他说的是真话。“你听了不是以为我们发疯,要把我们关起来,就是……噢,没有好处。谢谢你帮了我们,现在让我们回家去吧。”

    “我想,”那陌生人沉思着说,“你们是不是出于什么想像。”

    “想像我们把他们创造了出来,”杰拉尔德热烈地开始说,可是最后小心地停了口。

    “如果你说的‘他们’是指我帮你们关在那边坟墓里的人,”陌生人说着放松梅布儿的手,把他的手臂抱住她,“你要记得,我看见并且听见他们。我虽然尊重你的想像,我还是怀疑你的创造力会那么有说服力。”

    杰拉尔德把他的手肘放在他的膝盖上,用手撑住了下巴。

    “你先镇定下来,”那穿棉绒衣服的人说。“趁你在镇定下来的时候,让我谈谈我的看法。我想你们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是从伦敦来照料我的大产业的。”

    “我还以为你是一位猪场看守人哪,”杰拉尔德插进一句。

    梅布儿把她的头靠到陌生人的肩上。“那么是化了装的英雄,我知道,”她吸吸鼻子。

    “根本不是,”他说。“说是城堡看守人比较接近些。我第一个晚上出来呼吸月夜的新鲜空气,来到一座白色的亭子,听到混乱的声音,还有拼命求人帮忙的声音。我一时冲动,帮了忙,也不知把谁关到那石门里面去了。现在,我倒要问问,我关起来……我是说我帮忙关起来的人是谁,我又是帮了谁的忙,这不算不合情理吧?

    “太合情理了,”杰拉尔德承认。

    “那好,那就说吧,”陌生人说。

    “那好,我就说,”杰拉尔德说,  “事实是……不,”他停了一下又说,  “事实是,我就是不能告诉你。”

    “那我只好去问对方了,”那穿棉绒衣服的人说。“让我去吧……我去开门自己问清楚。”

    “告诉他吧,”梅布儿说,还是第一次开口说话。“别管他信不信。我们不能让他们给放出来。”

    “那很好,”杰拉尔德说,“我来告诉他。现在听我说,看守人先生,你可以用一位英国绅士的荣誉向我们保证——因为我看得出来你是那样的人,不管是看守人也好,不是看守人也好,——保证不把我们告诉你的话讲给别人听,也不把我们关进疯人院,不管我们的话听起来多么疯?

    “可以,”陌生人说,“我想我能够保证。不过你们如果刚才打架是假的,把对方关进了那个洞,你们不以为最好把他们放出来吗?你们知道,他们会吓坏的。我还是认为他们只是些孩子。”

    “等你听完再说吧,”杰拉尔德回答说。“他们不是孩子……根本不是!要我从头讲起吗?

    “当然从头讲起,”陌生人说。

    梅布儿把她的头从穿棉绒衣服的人肩上抬起来,说:“那么让我开头先说两句。我找到了一个戒指,我说它会让我们隐身不见。我这是说着玩的。可它真的做到了。我隐身不见了二十一个钟头……我在什么地方拿到了这个戒指,你就别管了。好,杰拉尔德,你讲下去。”

    杰拉尔德接着讲下去。他讲了很长时间,因为这个故事讲起来实在精彩。

    “就这样,”他最后说,  “我们把他们带到这里,只等七个钟头,或者十四个钟头,或者二十一个钟头,或者有个七在内的多少个钟头一过,他们又将恢复成原来的旧衣服。他们是九点半变活的。我想七个钟头他们身上的魔法就失效……那就是四点半。现在你可以让我们回家了吗?

    “我来送你们回家,”那陌生人说,口气完全变了,十分温和。“来吧……我们这就走。”

    “你是不相信我们,”杰拉尔德说。“你当然不会相信我们。没有人会相信我们。不过如果我要你相信,我可以让你相信。”

    三个人都站起来,陌生人盯住杰拉尔德的眼睛看,直到杰拉尔德回答了他的想法。    “我不像疯了吧?

    “不,你没疯。不过你是个异常敏感的孩子;你不以为你可能是发高烧什么的生病了吗?

    “那么凯思琳、吉米、法国小姐、伊莱扎、那个说‘天啊,我见鬼了’的人呢,还有你,你也看到了他们在动……你也听到了他们在gq。你也是发高烧什么的生病了吗?

    “不……或者至少不是为了发高烧什么的而只是为了你告诉我的这件事。来吧,我送你们回家。”

    “梅布儿就住在城堡里,”当陌生人转向通院子大门的宽阔车道时,杰拉尔德说。

    “不是耶尔丁爵士的亲属,”梅布儿急忙说,“我是女管家的侄女。”

    她一路上拉着他的手。到了仆人进口的地方,她伸出了她的脸等他亲了一亲,就进门去了。

    “可怜的小东西!”当他们顺着车道向院子大门走去的时候,看守人说。

    他和杰拉尔德一直走到学校门口。

    “听我说,”杰拉尔德在分手的时候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要去打开那门。”

    “聪明!”陌生人说。

    “我跟你说……你不要这样做。或者,至少等到天亮了我们一起到那里去。我们十点钟可以到。”

    “好的……十点钟我在那里和你会面,”陌生人回答说。“天啊!你是我见过的最古怪的孩子。”

    “我们是古怪,”杰拉尔德说,“不过你也会这样的,如果……明天见i,’

    当四个孩子沿着光滑的草地向弗洛拉神庙走去的时候,他们一路上谈着,谈了都有一个早晨了,关于昨天晚上的惊险事情,还有梅布儿的勇敢行为。这时候不是十点,而是十二点半,因为伊莱扎得到法国小姐支持,坚持要他们把昨天晚上的“乱七八糟东西”打扫干净,A彻彻底底地打扫干净。

    “你是一位可以得到维多利亚十字勋章的女英雄,亲爱的,”凯思琳热情地对梅布儿说。“应该为你立一个像。”

    “如果你把它立在这里,它会变活的,”杰拉尔德冷冷地说。

    “我可不会害怕,”吉米说。

    “在大白天,”杰拉尔德对他说,“一切看去完全不同。”

    “我希望他会在那里,”梅布儿说,“他是那么个亲爱的人,凯思琳——一个十全十美的看守人,有颗绅士的心。”

    “不过他不会在那里,”吉米说。“我相信你们只是做梦看见了他,就像你们做梦看见那些石像变活了一样。”

    他们走上阳光照亮的石级,真是很难相信就是这个地方,昨天晚上在月光下,恐惧曾经把它那冰凉的手按在梅布儿和杰拉尔德的心上。

    “我们去打开那门好吗,”凯思琳建议,“然后把衣服拿回家去?

    “让我们先听一听,”杰拉尔德说,“也许他们还不是衣服哩。”

    他们把耳朵贴在那石门的铰链上,门里面昨天晚上那些丑八怪曾经尖叫和威胁,可如今静得和可爱的早晨本身一样。可是他们转过身来,一下子看到了他们要来见的那个人。他在弗洛拉台座的另一边。可他不是站着。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朝天,双臂张开。

    “噢,瞧!”凯思琳指着他叫道。他那张脸是古怪的绿色,脑门上是一个伤口,伤口的边上是蓝色的,一点儿血已经从伤口流到白色大理石地上了。

    与此同时,梅布儿也在指着——不过她不像凯思琳刚才那样叫出来。她指着的是一个很大的、树叶稠密的杜鹃花树丛,从树丛里有一张画出来的尖纸脸朝外窥望——它在阳光里非常白,非常红,——而在孩子们对着它看的时候,它一下子缩回到闪亮的叶丝里,给遮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