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堡第七章(上)

[英]内斯比特 著    任溶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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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能介绍我一家好旅馆吗?”说这句话的人没有脑袋。对这一点儿杰拉尔德再清楚不过。说这话的人大衣里没有肩膀——只有讲究的太太小姐用来挂衣服的衣架。举起来问话的手根本不是手,只是一只塞满手帕的手套,连着手套的也只是凯思琳上学用的雨伞。然而整个东西是活的,正在提出一个明确的,对任何人,任何一个有身体的人来说都是合情合理的问题。

    杰拉尔德这时候感到,他的人在沉下去,从此永远升不起来了。想到这一点儿,他的心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深。看来一丁点儿也升不起来了。

    “对不起,请再说一遍,”这绝对是他所能说的最合适的话,而那个画出来的尖纸脸再一次转向他,再一次说:

    “伊·鞥·介奥·我·一·啊·奥·旅安·吗?

    “你要一家旅馆?”杰拉尔德傻乎乎地重复他的话,“一家好旅馆?

    “一·啊·奥·旅安,”那画出来的嘴唇也跟着再说一遍。

    “我非常抱歉,”杰拉尔德说下去——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一个人总是能够彬彬有礼的,他自然是彬彬有礼,“所有我们的旅馆都关得那么早——大概八点吧,我想。”

    “哦一·要·门,”那丑八怪说。

    杰拉尔德到这会儿还不明白这开的什么玩笑——用帽子、大衣、纸脸和假手急急忙忙做出来的假人能够活起来,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绅士,显然近五十岁,在他的地区也显然被大家认识并受到尊敬,这样的绅士坐火车要坐头等,抽烟要抽高级雪茄烟。这一回杰拉尔德不用他再说一遍,就知道这丑八怪说的是:

    “可以敲门。”

    “这办不到,,’杰拉尔德解释说,“他们都听不见——这城里开旅馆的人各个都这样。这是……”他信口开河了,“这是郡政会立的法。只有聋子才可以开旅馆。这是因为耳朵里有啤酒花”,他发现自己竟扯上这么一句;“你知道,啤酒花对耳朵毛病有好处。”

    “我·应乌翁,”那丑八怪绅士说,杰拉尔德毫不奇怪这东西“听不懂”。

    “起先是有点困难,”他说。

    其他丑八怪围上来。戴宽前沿女帽的太太说——杰拉尔德发现他很聪明,善于听明白那些没有上嘴唇皮的人说的话:

    “没有旅馆,一家可以借宿的地方也可以。”

    “我住的地方也在寒冷的花园里,”杰拉尔德的耳朵里响起他自己脱口而出和没有用的废话。可是等一等——是没有用吗?

    “我倒知道一个地方可以借宿,”他慢吞吞地说,“不过……”

    最高的一个丑八怪推开大家走向前。他穿着棕色旧大衣,头戴大礼帽,这顶大礼帽一直挂在学校的衣帽架上,让碰巧来的小偷以为里面有一位绅士,不敢进来偷东西。这一个丑八怪马上给人一种感觉,比第一个说话的人更粗鲁,说话不那么含蓄,任何人可以看出来,他不是一位真正的绅士。

    “我·央·机奥,”他刚想开口,就被戴花环帽子那位丑八怪太太打断了。她说话比其他几个清楚,杰拉尔德随后知道了,因为她的嘴画出来是张开的,把嘴剪开时,板纸片折到后面,所以她的嘴好像还有嘴唇皮,虽然是纸的。

    杰拉尔德明白她是说:“我想知道,我们叫的车在哪里。”  

    “我不知道;”杰拉尔德回答说。“不过我会找到的。可是我们该走了,”他接着说,“你们看,演出已经结束,这里要关门熄灯了。让我们走吧。”

    “呢……肮·我恩·欧·啊,”那丑八怪绅士重复一遍,就向前门走去。

    “伊·艾·我恩·于,”那戴花环帽子的太太说,杰拉尔德认定她红色的嘴唇龇起一个微笑。

    “我当然很愿意效劳带你们去,”杰拉尔德彬彬有礼地说。“不然的确会发生意想不到的糟糕事情。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去,给你们找一个住宿的地方,只要你们在……在院子里等一会儿。这是一个很高级的院子,”他说下去,一股轻视的波浪掠过他们白色的纸脸,“不是一个普通院子,你们知道;那抽水机,”他发疯似的加上两句,“刚全部漆成绿色,那垃圾桶是搪瓷做的。”

    那些丑八怪互相转过身去商量,杰拉尔德想,抽水机漆成绿色和垃圾桶是搪瓷做的会让他们的轻视想法完全改变。

   “我极其抱歉,不得不请你们等一等,”杰拉尔德急着说,“不过你们知道,我有一个舅舅疯极了,我得在九点半把他的稀粥给他吃。别入给他他不吃,只吃我给他的。”杰拉尔德信口胡说。只有那些丑八怪会听他胡说,他们全都是衣服而没有身体,因为他们不是人,只是一种真正的幻像而已,因此他们实际上没有被欺骗,虽然可能像是这样。

    杰拉尔德带路,丑八怪们跟在后面,穿过嵌蓝、黄、红、绿玻璃的合门,走下铁梯级到了院子。他们有一些白皮鞋,但没有皮鞋而脚只是扫帚长棍和雨伞的走在铁楼梯上声音很别扭。

    “如果你们不介意,”杰拉尔德说,“请等在这阳台底下好吗?我的舅舅非常疯。如果他看见……看见什么陌生人……我是说,哪怕是高贵的陌生人……那后果我就无法负责了。”

    “也许,”那戴花环帽子的太太紧张地说,“让我们自己去找一个住宿的地方更好吧?

    “我劝你们不要这样做,”杰拉尔德尽力装出有办法的严肃样子说,“这里的警察逮捕所有的陌生人。这是自由党新定的法律,”他有力地加上一句。“你会落到你们不喜欢的住宿地方去……可我想到你们住在牢房里我就受不了,”他柔情地又加上一句。    “啊·钦·肮·阿门的·报纸,”那位丑八怪绅士说,这像是“那会上他们的报纸”,他还说了句像是“那就丢脸了”之类的话。

    反正他们待在铁阳台底下。杰拉尔德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在心中称赞自己的勇敢,但心底里暗暗在奇怪,他为什么一点儿也不害怕。因为事情看上去实在可怕。在那种微弱的光线中很难相信他们只是些衣服、枕头、棍子——没有身体。当他上梯级时,他听见他们相互在商量——用他们那种古怪语言,都是“奥”啊“啊”啊的;他想他能辨认出那丑八怪绅士说“最有绅士风度的孩子”,那戴花环帽子的太太热情地回答说:“对,一点儿不错。”

    颜色玻璃门在身后关上了。他身后是院子,待着七个不可能的人物,他面前是静悄悄的屋子,待着五个能多害怕有多害怕的人。也许你们以为这些丑八怪假人没什么可害怕的,那是因为你们从来没有看到过他们变活的样子。你一定要做一个这种东西试试——你爸爸的一套旧西装、一顶他没再戴的帽子、一两个长枕头、一张画出来的纸脸、几根棍子和一双皮鞋,这样就够了。再请你爸爸借给你一个能实现希望的戒指,用毕就还。看看那时候你有什么感觉吧。

    当然,杰拉尔德之所以不害怕,因为他有那个戒指,正如你们已经看到的,戴上那个戒指就看见什么东西也不怕,只要不去模那东西。可是杰拉尔德完全知道其他人一定非常害怕。正因为这个缘故,他要在门厅里停一会儿,试着想想,如果他自己也像他们那么害怕,最好的安慰办法是什么。

    “凯思琳!是我!喂,吉米!喂,梅布儿!”他用快活的口气大声叫,他自己听上去也很不真实。

    餐厅的门小心地打开一英寸。

    “我说……真是开玩笑!”杰拉尔德说下去,用肩膀轻轻把门顶开。“瞧!你们干吗关着门?

    “你是……一个人吗?”凯思琳用喘着气的沙哑声音问道。

    “当然是。不要像个笨蛋似的! 

    门开了,现出三张吓坏了的脸和乱放的那些古怪观众坐过的椅子。

    “他们在哪里?你使我对他们的希望失效了吗?我们听见他们还在说话。太可怕了!

    “他们在院子里,”杰拉尔德用尽可能装出来的快活兴奋样子说。“太好玩了!他们就像真的人,很和善很快活。这是最棒的玩笑。不要告诉法国小姐和伊莱扎真相。我来搞定她们。接下来凯思琳和吉米一定要上床睡觉,我送梅布儿回家。我们一出去,我得给那些丑八怪找个住宿的地方……不过他们真是很好玩。我也真是希望你们都能跟我一起去。”

    “好玩?”凯思琳阴着脸怀疑地随口应了一声。 

    “好玩得要命,”杰拉尔德断然地说。“现在,你们好好听着我对法国小姐和伊莱扎说的话,尽力给我帮腔。”

    “不过,”梅布儿说,“你的意思不是说,我们一出去,你就把我一个人撇下,和那些可怕的东西走掉吧?他们的样子像魔鬼。”

    “你等着靠近看他们吧,”杰拉尔德对她说,“怎么啦,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他们当中一个,第一件事就是求我介绍一家好旅馆!我起先听不懂他说什么,因为他的嘴没有上嘴唇皮,这是当然的。”

    说出这句话是个错误,杰拉尔德马上知道了。

    梅布儿和凯思琳一会儿以前吓得互相搂着,现在还手拉着手,可一听这话,她们又搂在一起了。坐在原来舞台边上的吉米用皮鞋踢着粉红色的床罩,显然在哆嗦。

    “上嘴唇皮没什么关系,”杰拉尔德解释说,“他们的话你们很快就会听懂的。我离开的时候听到他们说我是个有绅士风度的孩子。你们知道,如果他们是魔鬼,他们不会注意到这种小事情。

    “不管他们怎么认为你有绅士风度,如果你不送我回家,你就没有绅士风度。你送我回家吗?”梅布儿问道。

    “我当然送。我们这个玩笑要开下去。现在去见法国小姐吧。”

    他说着穿上他的上衣,:马上跑着上楼。其他孩子聚在门厅里,能够听到他轻松地敲房门,那敲门声像是说:“没什么不得了的事,何必那么逃之天天呢?”然后传来他使人放心的声音:“不过是我……你知道,是我杰拉尔德。”静了一下,然后是开房门的声音,然后是低声的谈话,然后是法国小姐和杰拉尔德在伊莱扎的房门口,然后是安慰的话。伊莱扎先是说个没完,她的恐惧也完全平息了。

    “不知道他对她们撒了什么谎,”吉米咕噜说。

    “噢!不是撒谎,”梅布儿说,“他只是告诉她们那些她们知道了有好处的真话,能告诉她们多少就告诉她们多少。”

    “如果你是一个男人,”吉米尖刻地说,“你就会是一个可恶的诡辩家。”

    “我只要是一个男孩儿,”梅布儿顶他说,“我就不会被一堆旧衣服吓得没命。”

    “你们受惊我大抱歉了,”杰拉尔德像蜜那么甜的声音传到楼下来。“我们没想到你们会受惊。不过这把戏很好玩,对吗?

    “听!”吉米悄悄地说。“他告诉她这是我们的把戏。”

    “好了,的确是这样,”梅布儿固执地说。

    “这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把戏,”法国小姐说。“你们是怎么牵动这些假人的?

    “噢,我们经常这样做—=用线啊,你知道,”杰拉尔德解释说。

    “这也是真的,”凯思琳悄悄地说。

    “你们这了不起的把戏,让我们再看一次吧,”法国小姐来到楼梯脚的地毯时说。

    “噢,我已经把它们都清除出去了,”杰拉尔德说。(旁边凯思琳对吉米说:“他是这样做了。”)“你受了惊我们感到太抱歉,我们想你不会再要看到它们。”

    “那么,”法国小姐朝乱七八糟的餐厅里看,看到那些假人真不见了,高兴地说,“我们以后慢慢讲讲你们演的好戏怎么样?

    杰拉尔德充分解释,他的弟弟和妹妹对此会多么高兴。至于他——法国小姐会看到他有责任送梅布儿回家,尽管法国太太好意要请她留下来过夜,可是不行,因为梅布儿的姑妈太爱她,不放心。请伊莱扎送梅布儿回家也不行,因为伊莱扎夜里太紧张,除非有她的男朋友来陪着她走。

    于是梅布儿戴上她自己的帽子,披上不是她的斗篷,在告别的话和再见声中和杰拉尔德一起走出前门。

    前门一关,杰拉尔德一把抓住梅布儿的手臂,快步带她到横街街口,这横街通到院子那里。在街口一拐弯,他停了下来。

    “现在,”他说,“我想知道的是——你是一个白痴抑或不是。”

    “你自己才是白痴!”梅布儿说,可这是脱口而出的,因为她看到他是实话实说。

    “因为我不怕丑八怪他们。他们跟驯服的兔子一样无害。可是白痴会害怕,这就坏事了。如果你是个白痴,你就明说,我回去告诉他们你害怕走着回家,我要去告诉你姑妈,让她知道你留下了。”

    “我不是个白痴,”梅布儿说。“并且,”她用实在是害怕的眼光朝四下里乱看,加上一句,  “我什么都不怕。”

    “我要让你分担我的困难和危险,”杰拉尔德说。“至少我打算让你分担。对我弟弟我就不这样想,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坏了我的计划,我就永远不再和你说话,也不让别人和你说话。”

    “你真坏,我用不着威胁才勇敢起来。我本来就是勇敢。”

    “梅布儿,”杰拉尔德令人激动地低声说话,因为他看到该换一种口气了,“我知道你勇敢。我相信你。正因为这个缘故,我才这样安排的。我断定在你是非分明的外表下有一颗狮子的心。我可以信任你吗?直到死?

    梅布儿觉得,除了说“是的”以外,说任何别的话都要损害勇敢这个无价的信誉。因为她回答了一声:“是的。”

    “那么你等在这里。你靠近这盏灯。当你看见我跟他们一起走来的时候,你要记住他们是和毒蛇——不,我是说和鸽子一样无害的。你和他们说话,就像你跟随便什么人说话一样。明白吗?

    他转身离开她,可是又停下来,因为她很自然地问道:

    “你说你要带他们上哪一家旅馆去?

    “噢,天啊!”苦恼的杰拉尔德用双手抓头发。“这个!你瞧,梅布儿,你已经帮上了大忙,”甚至在这个时候他说话也很乖巧。  “我忘记得干干净净了! 我是要问你——在城堡有什么地方我可以让他们过夜呢?你知道,魔力什么时候会消失,就像隐身不见那样,到那时候,他们就将只是一堆衣服什么的,我们很容易就能把它们拿回家。可现在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们过夜吗?

    “有一条秘密通道,”梅布儿开始说……可就在这时候,院子的门打开,一个丑八怪伸出头来,着急地朝外面街上看。

    “就是你说的那里!”杰拉尔德对梅布儿说了一声,就向他跑过去。梅布儿这时候能做到的,只是不由于相反的动机跑到相反的方向去。这是梅布儿惟一能做到的,可是她做到了,想起那一天晚上,她一直感到自豪。

    现在,由于附近有一位疯得不能再疯的舅舅,特别需要不声不响,特别需要小心翼翼,因此这一帮模样可怕的丑八怪赶紧走出院子门。

    “竖起脚尖走,亲爱的,”那戴女帽的丑八怪太太悄悄地对戴花环的太太说。甚至在这紧张的危险时刻,杰拉尔德竞还能觉得奇怪,她怎么能竖起脚尖走路,因为她的一只脚的脚趾只是一根高尔夫球捧的头,另一只脚的脚趾是曲棍球球棍的头。

    梅布儿觉得,她迟到街灯柱那儿并没有什么可害臊的,不过一到那里她就停下了——除了梅布儿自己,是没有人知道这需要多大勇气的。只要想想——坚定地、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那些空心的、难以置信的东西向她走过来,他们粗短的,腿滴驾滴驾踏响路面,或者一路上悄没声儿的,例如戴着插鲜花帽子的那位太太,只有长裙碰到地面,而梅布儿知道得很清楚,长裙里面什么都没有。

    梅布儿站着一动不动,她的手心变得又潮湿又冷,可她仍旧站着,一次又一次地说:“他们不是真的——他们不可能是真的。这只是一个梦——他们不是真的。他们不可能是真的。”

    接着杰拉尔德到了,所有的丑八怪围在一起,杰拉尔德说:

    “这是我的一位朋友,梅布儿——戏里的公主,你们知道。做个男子汉!”他在梅布儿一个人的耳朵边悄悄说了一声。

    梅布尔全身的神经绷紧得像班卓琴的琴弦,一时不知道她能做到的是个男子汉还是仅仅一个逃走的疯丫头。因为那位丑八怪绅士有气无力地跟她拉手。(她心里说:“他不可能是真的。”)另外戴玫瑰花环的一个用雨伞头上塞东西的软手套握着她的手臂说:

    “你这个亲爱的聪明伶俐小东西,跟我一起走吧!”她一副扭扭捏捏的小姑娘腔调,说的话几乎都是没有声母的。

    接着他们大伙儿沿大街走,如杰拉尔德所说,好像他们是什么人物。

    这是一个奇怪的队伍,不过利德尔斯比的人很早就上了床,利德尔斯比的警察和其他地方的一样,穿着一英里外也能听见声音的皮鞋。一听见这样的声音,杰拉尔德马上转身把大伙儿带走。他现在觉得自己不得不佩服梅布儿的勇气,因为他听到梅布儿彬彬有礼地回答那些更加彬彬有礼的丑八怪们的话。他本说不准她是不是会一下子尖叫起来,弄得事情全部泡汤,招来警察和居民,那大家就完了。

    他们没有碰到什么人,只除了一个,这个人咕噜了一声:  “天啊,我见鬼了!”他就急急忙忙过马路了。第二天这个人说出他看见了什么,他的妻子不相信他的话,还说这是对他的报应,这是没有道理的。

    梅布儿只觉得她是卷进了一场安排妥帖的噩梦,可是杰拉尔德也在其中,这个杰拉尔德还问过她是不是一个白痴。当然,她不是白痴。不过她觉得,她很快就会是了。但她继续回答那些不可能存在的人那些只有韵母没有声母的问话。她常听她姑妈说到不可能存在的人。好,现在她知道他们像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