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篮奇剑传

第五回

   孙幼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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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处逢生 女童赠异果

仙境栖身 怪叟传仙诀  

 

秃子问彭元:“你为什么不肯把真情告诉他们,却说什么‘心口疼的病犯了’?他们知道你为此事挨打,必然将钱送还你,正是索回的好时机!”

彭元摇头说:“这个却使不得!与朋友相交,要讲个‘信’字。你看他们待我,是何等仁义!”

秃子也无可奈何。到了次日早上,彭元挣扎着要起来,秃子坚决不许,说道:

“你别愁晚上的事,我自有办法!”

他哪里有什么办法?白白在街上转悠了一个上午。

到得下午,秃子急了,心想:他这样子了,要是再挨打,岂不要断送小命?还是救我小元哥哥要紧……秃子也顾不上许多,趁着吃晚饭时人多,溜进店里,顺手摸了一只烧鸡,又凑上几文,打了半瓶酒送去。路上饥饿难耐,他几次想掰下一块来解解饥火,想到小元哥哥,都忍下了,只是将油汪汪的烧鸡捧到鼻子前头,闻了又闻。

彭元仗着身子骨结实,睡了一日一夜,已能勉强站起来走动了。秃子不许他出去,他就假装躺下,估计秃子走远了,他又爬了起来,自己挨到荐桥市上转悠。秃子不济,彭元可又比他差着一大截子,在市上奔波了半日,休说孝敬利爪鹰的鸡和酒,就连给自己吃的剩菜残羹也没讨到一口。父母在时他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也不知临安城内还存在着这样一个地狱世界。

转到天晚,彭元又饿又乏,看看就要倒在路上,却见秃子迎面走来。秃子责怪说:“怎么你起来了?真不听话!”说着搀住他,告诉他鸡酒已然给大将军送去。

彭元心上一块石头落地,精神不由一振。秃子送上竹筒儿,里边是留给他的百家饭。彭元捧住猛吃,也忘了问问秃子是否吃过,连汤汤水水都喝得精光。

到了次日,两人都天还未明就跑出去,分头乞讨。彭元跑了一天,也没弄到鸡、酒,看看到了戌牌时分,又四处寻不到秃子,只好胆战心惊地蹭到石牌楼底下求饶,偏这次是利爪鹰亲自候在那里。他见彭元没带着孝敬的物件,不由分说就是一顿拳脚。

彭元跌跌撞撞回到桥下,秃子已然浑身是伤先他躺在破草席上。反复盘问,才晓得他是偷鸡被人捉住,吃店伙一顿好打。彭元心中益发难过,秃子却强笑着说;

“前番我拿的就是他店里的鸡,今日吃他的‘猪蹄膀’并不冤枉,正好两清了!”

彭元盘算了半夜,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听到秃子睡梦里呻吟,一时悲从心来,低声啜泣了好一阵子。念及这瘦骨伶订的小兄弟受这般牵累,不再顾忌丢父亲颜面,终于决定去父亲生前一位好友家中闯闯。

天尚未明,秃子觑着彭元熟睡,忍痛挣扎着坐起。不料彭元忽然伸出手臂将他按倒,悄声说道:

“今日事你不要管了,少时起来,自去弄你自己吃的。我去寻访我父亲一位好友,借些个钱来,先给二爷送去一百文将帐了却,然后咱俩也去吃一顿好饭!”

秃子听了,无限欢喜。

 

彭秋实那位旧友的宅邸与他府第相去不远。彭元幼时,彭秋实与他那旧友对弈时常携了爱子来观阵,因此彭元对路途甚是熟悉,并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门首。他怕这位世伯上朝未归,因此先在临安街上胡乱游荡了一个多时辰,倒正好仔细推敲见面后可能出现的种种情况以及如何应对。也没料到一见那熟悉的大门,他又心神恍惚起来,如同置身梦境,盘算好的话语一时尽皆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好容易重振精神踏上石阶,又见朱红大门上衔着光闪闪大铜环的两个兽头面目狰狞,齐向地瞪圆了眼睛。彭元胆怯,慌张地退下,待要转身离去,又不忍丢掉这最后一线生机。

他在那大门前走来走去足有半个时辰,二次登上石阶,扣动门环。

大门呀地一声打开,一个家人探出身来。彭元识出是故人,登时喜上眉梢,双手一拱说:

“吉祥哥哥别来无恙!”

那个家人只顾呆愣愣盯住彭元看。彭元笑道:

“不识得了?我那时来府上玩耍,哥哥总择了最好的果子给我吃!”

那个家人说:“莫非你是……是彭公子?”

彭元欢喜地连声说:“正是彭元,正是彭元!烦你禀报我世伯,就说小侄彭元求见。”

那个家人说:“我即刻去禀报。你……公子……”看那光景是拿不定主意,究竟让他进去等待,还是这里候着。彭元忙说:

“我就候在这里,你尽管去!”

那家人这才缩回身去,随手轻轻掩上大门。

少时那个家人出来,咳了咳嗓子,对彭元说:

“我家老爷言道,并不识得一个叫彭元的人,怕是寻错了门。念你远道找来,也不好让你空了手回去,因此赏你这一锭银子……”

说着,将沉甸甸一块银子塞到彭元手中:“倘若以后再上门来纠缠,就要……就要……老爷说的,我不敢不传:就要乱棒打出。”

说毕,家人急忙走进,随手将大门关严。

彭元早压在心底的羞辱此刻一并发作起来,冲着大门喊道:

“不识得便不识得,怎么又晓我远道找来!既不识得,谁肯要你的臭银子!”

推门推不动,他便在门楼内蹦蹦跳跳,要寻个洞孔将银子投进去,偏那大门连个缝隙也无。他跑出门楼,抡起胳膊一掷,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那锭银子越过高墙,竟直飞进内宅,听得叭一声,似是落在屋瓦上,又咕噜咕噜一阵响,“噗”地落在地上。

 

彭元直冲出巷子,才觉双眼模糊,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他口中念诵:父亲啊父亲,不肖儿子今日可玷辱了你门楣!他定然不晓你老人家已然过世,还道是我去投门是你老人家所遣!这让你何以瞑目,让我九泉之下有什么脸面去见你?倘你活着,纵然穷困潦倒,冻死饿死也断不会巴巴地去求他们,我怎么就这么软骨头没有出息!……

彭元一路念诵一路狂走,匆匆地过了一街又一街,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清波门。

望见西湖,彭元心里更乱。父亲一去,自己从天上掉到地上,离了舅舅家,

却又从地上陷入地底。偌大一个临安城,如今竟连个讨饭的地方也没有了!有心离了临安城去浪迹天涯,永不回来,又想到小秃子是我保人,自己倒是一走了事,欠下利爪鹰的债岂不落到他头上?那个恶棍如何饶得过他!看来就是死,也只好死在荐桥了!

那彭元心中茫然,直着眼睛只顾朝前走。走了也不知多久,忽觉有人用水

朝他身上浇。彭元一惊,抬头看时,原来黑云压顶,大雨倾盆一般泻下。他见前面山坡上有座歪歪斜斜的房子,心想,何不进那里避避?

他爬上山去,到了近前,哪里是什么房子,却是一块极大的青石。举目四望,都是四四方方的巨石。彭元心里纳闷:这是到了什么地方?父亲在世时,西湖周围的山也都带我登过,却从不曾见过这巨石累累的怪峰。

他想靠两峰的位置判断自己所在,爬到一块大石顶上张望,四周却是白茫茫一片大雨,正像罩着浓雾,什么也休想看见。

雨越下越大,山间响起轰鸣,震耳欲聋。彭元心中害怕,掉转身朝山下走。跌跌撞撞走了一程,反觉山势高了起来,怔了一会儿,也不知哪里是下山的路了。

彭元昨日就不曾吃饱肚子,今天又饿了半日,更兼一夜未睡,再也没了力气,索性就躺下来,任凭冷雨淋身,脑里转的念头是:“就这样死在这里,倒也免去烦恼了!”

闭目躺了一刻,睁开眼看,面前一块房子大小的巨石斜倚在石壁上,底下形成一个三角形的黑洞口。去那里头躺着,或者可以暖和些,就是死了,也免得暴尸在外。

这样想着,他又挣扎起来,向那三角洞里爬。

彭元爬进洞里,顿觉身上一暖。再向里爬,洞变高了,竟可以站起身来。又向前走了几步,更觉有一股暖流直透胸背,只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怕有什么猛兽在里头藏身,彭元不敢再走。坐下来喘息片刻,忽然闻到一阵浓郁的花香,彭元心里称奇:莫非这黑洞里竟开着鲜花?

这样一想,彭元又站立起来,摸着石壁向深处行走。走了一刻,看见前头有一线亮光,彭元点头:这就是了,这洞原该是通的!

到这时他再也不担心有什么猛兽,径直朝亮光处走去。走到尽头看时,那小洞却是圆的,而且亮得耀眼。彭元把头伸向洞口试试,头伸了出去,再试试肩,肩也擦着石洞口探出去了,索性双脚用力一蹬,整个身子都钻出了石洞。

 

一到洞外,彭元惊得呆若木鸡。

外边蓝天晴空,明晃晃的太阳正当头照着。彭元四望,自己竟置身于一眼看不到边际的花丛之中。那些花竞相怒放,形态万千,色彩缤纷。身旁的几大丛,看着似是牡丹,只是大得出奇。彭元心想:这是什么季节,怎么牡丹正盛开呢?再向前看,更觉惊诧,许多大小花朵,不仅名字叫不出,连颜色似也从未见过。

彭元疑惑,莫不是在梦里?拧了一下自己胳膊,觉得疼痛,低头看看自己,依旧是那一身破烂衣裳,而且肚子也仍如先前,饿得火烧一般。许是那一阵大雨骤然停了,看看四周,花瓣上虽有露珠晶莹闪光,却不像下过大雨模样.

彭元暗想,这些奇花异草长得如此繁茂,定然有人侍弄,且向前去寻,见到有人,也好问路。

彭元想着,沿着花丛间一条铺着绿草的小径朝前走去。

走了足有半个时辰,花丛前边才见一片果树。果树上结满鲜红的果子,走近了看,个个都是小葫芦形状,也不知是什么水果。到了果林之中,又行一段,彭元高兴起来:“这些却是桃树,我识得的!”到近前看看,又有些纳罕:这些红嘴巴的桃子,怎么竟长得如此之大?个个都似白皮西瓜一般!

正自发呆,隐约听得树丛里有个孩子唱歌。彭元蹑手蹑脚走了一段,躲在

树后张望。

一个比自己略小些的女童正边唱边忙着摘果子。那女童头上挽着双髻,穿件桃红色的短衫,臂上挎着个小小花篮。只见她从树上摘下桃子,就头也不回地塞进小花篮里,眨眼功夫,已摘了五七个。

彭元心想:却又作怪!她那小篮子开口处很小,那样大的桃子是怎么塞进去的?况且,整个篮子也不过一只桃子大小,怎么装进了好几个还不满?

再看时,那小女童已经摘光了低处的,踮着脚尖去摘高处的。待到踮了脚

尖也够不着,小女童放下手里花篮,去一丛花里捕蝴蝶玩耍。花丛上正有一双红色的凤蝶上下翻飞。小女童见一只凤蝶落在一朵白花上,蹑手蹑脚走上前去,用手悄悄靠近那只大凤蝶,猛地一捏。那大凤蝶被她捏住,在她手上扑了两下翅膀就不动了,彭元细看,红凤蝶竟变成了一只小小红鞋。小女童提着这只红鞋,又去捉另一只,抓到手里,也变作一只小红鞋。女童嘻嘻笑着,脱下自己的鞋子,穿上那双小红鞋,提起篮子。

她抬头朝着树顶指指,说也真怪,那双小红鞋竟各自展出一对大翅膀,扇动起来,一时间,小女童飘然离开地面,到了树顶。她围着那棵桃树一忽儿高,一忽儿低,一忽儿又停在半空,只顾摘桃子。

彭元看得呆了。

那小女童忙忙碌碌,直到把那棵树上的桃子摘得差不多了,这才缓缓落到地面上,放下小花篮,换上自己的鞋子。她提起那两只小红鞋,朝空中一抛,娇喝一声:

“去吧!”

只见一双鞋子飞上半空,倏忽又变作两只红色的凤蝶,翩翩地上下翻飞片

刻,然后越过树顶飞远了。小女童自言自语说:

“我可得回家啦,要不,爷爷准骂!”

说毕,她提起小花篮,沿着一条小径跑去,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彭元呆立了半晌,才想起问路的事,又朝那条小径望望,说道:

“这小丫头子倒也活泼可爱,只不知道她弄什么鬼!许是这里的蝴蝶有些

怪异,力气也大。等等倒要抓两只来试试……”

他料到沿那条小径走下去定会找到人家,正待迈步,又觉肚子饿得难过,

抬头看看,红嘴儿的大白桃子就挂在头顶,伸手可及。彭元咽了一口唾沫,整整破衣烂衫,朝着小女童去的方向站定,深深一揖说:

“圣人道是‘非礼勿取’,我实实是腹中饥饿难忍,也顾不得许多了!桃

子是小姐姐家的,我也不敢多吃,只取一枚,小姐姐休怪,休怪!”

嘴里说着,手就伸上去,摘下一个,用手拂去上面的细绒毛,捧上来就是

一口。

万没料到,这一口下去,彭元只觉嘴上针刺一样疼痛,不由“哎哟”了一声。定睛看时,手里捧的竟是个缩作一团的刺猬。彭元慌了,连忙撒手。不想刺猬落到地上,又变作桃子,只听“噗”的一声响,桃汁四溅,地上只剩下一滩水、一个湿漉漉的红桃核儿。

随着大桃子落地的声音,有人“嗤”地一笑。彭元吃惊,抬头看时,见一个小女孩子站在近处一棵桃树的浓荫下,正用手背捂着嘴笑。她另一只手中提着个小花篮,不是别人,正是刚才摘桃子那个小女童,也不知她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小女童走过来说:“我爷爷说今天有贵客来,让我多摘些桃子,顺便迎迎贵客。谁知道贵客没来,倒来了个贼!”

彭元十分狼狈,嗫嚅着说:“一只桃子……是个刺猬……却是桃子,可惜了!”

小女童嘻嘻笑起来,说道:“不要害怕,我逗你玩儿呢!这里桃子多的是,

你尽管吃。不过别的桃子不好吃,我摘的那棵树,桃子最好!你若想吃,就把这一篮子鲜桃,都送与你吧!”说着,将篮子放在彭元面前。

彭元一揖说:“这个却不敢当!”

小女童说:“不给你吃,你自己到树上去摘;送给你吃,你偏又‘不敢当’了!你也别来那些假斯文,就提了这篮子回家吧!”

彭元心想:“这样大的桃子,连我也不曾见过,更何况自幼讨饭的秃子兄弟。我拿回去给他吃,他怕是要高兴死了。只是初次见面怎好就要人家东西……”又一想:“嗐,一个穷叫化子,还讲什么‘初次见面’!”

想到这里,彭元又向小女童打一躬:“既然如此,就多谢小姐姐了!”

彭元说毕,走上去提那篮子。提了一下,篮子未动。彭元心中诧异,用力去提,还是提不动。

他索性双手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只挣得面红耳赤,那小篮子竟像生了根一般,纹丝不动。他也不想一想,三四斤重的桃子,装了七八十个,他这几日又折腾得精疲力竭,哪里就提得起来?

彭元嘴里咕哝一声:“却又作怪!”直起身来喘气。

小女童笑着说:“既拿不动,索性吃了再走吧!”

说着,从花篮里取出一个大桃子,解下襟上的小手帕,擦拭干净,递与彭

元。

彭元双手捧着,却不敢往嘴上送,只偷眼望那小女童。小女童噗哧一笑说:“放心吃就是,再不会变刺猬的!”

彭元小心地咬了一口,立即有汁液涌了出来,赶紧用嘴去接。那桃汁味道

极浓,又有一股香气沁人心脾,两口下去,就觉全身爽快。彭元也不再拘礼,猛吃一阵,只吃得汁液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流,前襟和肚皮都湿了。

彭元吃完桃子,上前向小女童施一礼说:

“谢谢小姐姐桃子!”

小女童笑嘻嘻地说:“怎么不叫‘小丫头子’了?”

彭元纳闷,明明那一刻她已跑得踪影全无,怎么这话也让她听了去?想到说她“活泼可爱”也被听去,不免一时红了脸。

小女童却无事一般,笑着说:“你要问路,问我爷爷去,我反正什么也不知道。——也别白吃了我桃子,帮我提着篮子,跟我走吧!”

彭元心想,这小丫头子顽皮,明知我提不动,却不是故意捉弄我?看那小女童已经转身在前头带路,只好硬着头皮,双手去提那篮子。不想那篮子竟似空的一般,彭元猛地一仰,差点儿一屁股坐到地上。他也不知是自己吃饱有了力气,还是那小姑娘又弄什么鬼,提着篮子跟在她后头走,又蓦然想起:

“她怎么知道我要问路呢?我几时讲过?”

走了几步,彭元好奇,想摸摸那篮里桃子,看看究竟装了多少。低头去看,篮子不知去向,两手都是空的!待要回头去寻,却见走在前边的小女童提着那篮子,没事一般走着。彭元一时糊涂起来:是不是她把篮子要去,我忘记了?也不相信那篮子竟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己飞到她手中。

又走了一段,小女童手中篮子也不见了。彭元着急,问她:

“你的篮子呢?”

小女童回头说:“不是让你提着?怎么倒来问我!”

彭元一时无话可讲,女童却嘻嘻笑着说:“不碍事,在我袖子里呢!”

那小花篮虽不大,她衣袖里却无法容下,彭元知道不曾丢失,也就不再问。

果林走尽,又是花丛。花丛未尽,一道绿色的竹篱笆横在面前,竹篱笆里围着个小小院落。

近前看时,那一圈竹篱笆竟是自己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棵棵竹子笔直地排列在一起,枝条自然地互相攀结,竹叶舒展自如,青翠欲滴,使整个篱笆院子显得生意盎然。彭元暗自称奇,随女童进了院子。

 

院内有几间草房,屋顶铺的草也是绿的。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正在院里劈柴,两缕白髯随风飘动。

见两个孩子进去,老人停下斧子,向彭元笑道:“怎么才来呢?”就像是旧相识一般。又对小女童说:

“你先让客人在屋里坐坐,我劈了这一块就来!”

小女童微笑点头,领彭元进屋,指了指说:“坐下吧!”

彭元环视,见那里只一张黄木八仙桌,并无一个凳子,心下疑惑:莫非这里还保留着古风,席地而坐?看看八仙桌高,又不像。他正拿不定主意,小女童东张西望,似也有几分惊异:

“哟,凳子跑到哪儿去了?”

说着,走到门边,掀开竹帘子,吆喝一声。随着这声吆喝,一条大黄狗“噌”一下子从门外窜进来,龇着牙齿直奔彭元,要叼他的腿。彭元吃一惊,待要躲时,哪里来得及?幸而那狗突然停住,一动也不动了。彭元定睛细看,哪里是狗,却是一个黄木凳子!小女童笑着说:

“你倒是坐呀,怎么发呆?”

彭元小心地用手按按,确信是凳子,这才慢慢坐下,倒也没觉得和坐别的凳子有什么两样。不过他心里到底不踏实:谁知它什么时候又变回去,扭头咬他一口呢!小女童却不理会,伸手到八仙桌下,不知怎么就拉出个凳子,自己也坐下了。

老人恰在这时走进,向彭元呵呵笑着说:“老朽只带了一个小孙女儿在这深山里度日,又一向没有人来。今日你来了,也是我们有缘分。山野荒僻,没有什么佳肴款待,粗茶淡饭,若不嫌弃,且吃了再去!”

彭元站起,拱手说:“初次见面,怎好就讨扰?”

小女童拉他坐下,说道:“今天爷爷高兴,你就别再说话了!”

老人一笑,转身出去,刹那间托了一个木盘回来,把木盘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到桌上,是一小壶酒,三个杯子,还有四样菜肴:烧竹笋,煮荸荠,炒黄豆芽,还一盘是油炸花生米。

老人将三只酒杯都斟满,对彭元说:“这酒是桃汁酿成,倒也可口,又不醉人,你就多饮几杯!”

说着,三人都入座。彭元见老人举杯动箸,自己也端起酒杯,啜了一口。那酒果然醇美无比,到得嘴里,两颊生香。

他见老人举箸去夹炒黄豆芽,自己也伸手上去,不想筷子刚触到菜上,却听“嗡”的一声,满盘的黄豆芽都变作马蜂,飞了起来——也不向别处去,都扑向彭元的脸。彭元叫一声“唉哟”,猛地跳起,转身就跑。

老人说了一句:“不必惊慌!”彭元回头看时,一窝马蜂都掉头飞回盘子,依旧变成了黄豆芽。老人瞪了小女童一眼,说声:

“小妮子无礼!”

小女童却忍不住笑。老人又向彭元笑道:“坐下来吃吧!刚才也是我疏忽了,今番再不会有事!”

彭元又坐下来吃,却不敢再动那盘炒黄豆芽。老人问起彭元临安城市面的情形,彭元一一说了。

正谈得热闹,彭元忽见盘里跳出一颗花生米,“吧”的一声,正敲在小女童鼻子上。小女童一怔,接着“嗤”地一笑。再过了片刻,一颗煮荸荠也飞了起来,直奔小女童的脑门儿,“噗”一声响,在她脑门儿上撞成碎末儿,都粘在上头。

小女童用手抹下去,叫嚷着向老人撒娇:

“爷爷你讨嫌!”

老人哈哈大笑:“是我讨嫌,还是你讨嫌呢?”又笑对彭元说:“她学会几招儿雕虫小技,就弄了来戏耍别人。先时我没有提防,白让你受惊吓。这会儿她又弄手段,不想都弄到自己头上去了——那花生米和荸荠,原是她飞起了要打你的!”

彭元也觉好笑,忍不住笑了起来。老人又劝了彭元一杯,就不再劝,只管

自斟自饮,左一杯右一盏,也不晓喝了多少。那小酒壶倒出三大杯来,原就该空了,后来不知又倒出多少杯,里边似乎还是满的。彭元已见识过小女童的花篮,此时倒也不甚觉得惊奇了,老人却捋着白须说:

“但有这样一只酒壶,也就不须发愁了!”

这话触动彭元心事,不由想到利爪鹰。倘有这样一只酒壶,每日倒一瓶与他送去,酒帐就算是了结了。由酒又想到鸡,今晚必须献上的鸡还没有着落,我自己倒是脱身了,小秃子怕是要代我吃苦头……

彭元正自胡思乱想,听得老人说:“我看你酒也喝够了,就盛饭给你吃。”

老人出去,端回香气扑鼻的稻米饭,还有一个热气腾腾的陶盆,里边却是只肥嫩的清蒸母鸡,也不知是何时烧好的。老人说:

“这鸡虽好,却并非烧鸡。若是每天都要一只,也难!也难!”

彭元心中一动,睁大眼睛盯着老人。老人也不理会,只管向他碗里夹菜,劝他多吃。彭元却再摆脱不掉家里事,边吃边想:我在这里吃得嘴角流油,秃子怕是要在那里挨饿。挨饿事小,到了戌时,怕还有一顿好打……

老人忽然说:“是个好心的孩子。倒该留心自己挨打!”

彭元更觉吃惊,偷看小女童,小女童向他丢个眼色。彭元会意,放下碗筷,双膝跪下说:

“老爷爷救我!”

老人说:“我提醒小妮子当心淘气挨打,怎么你倒怕起来?难道我会打你不成!”

彭元说:“老爷爷不打,自有人要打我。我已看出老爷爷是位活神仙,就教我一招仙术吧!”

老人拉起彭元,捋着白胡子呵呵笑:“我怎么又成了神仙了?你枉读诗书,全忘了‘子不语怪力乱神’!老朽各样的功夫倒也曾练过一些,却不愿教小孩子淘气打架。”

彭元说:“我也不想淘气,也不学打架。老爷爷只教我一个法儿:别人打在我身上怎么不疼。我挨打也忒挨得多,实实是疼得怕了!”

老人说:“打了不疼的法儿倒也有,只是专教你挨打,怕要坏了老朽的名声。我索性教你些功夫。这世道不平,老朽躲在深山不闻不问,早觉心中有愧。也是你我有缘,我见你就觉喜爱,就让你去替我做些好事吧!”

彭元一听,跪下就要磕头,老人拉起他说:

“你又不借我宝地谋生,又没有几百文送我作见面礼,我看这师,也就不必拜了!”

说毕,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