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篮奇剑传

第四回

孙幼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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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地重游 触景忆旧日

新友相识 拜师遭新劫

    彭元拜别了老者,立刻上路。又行走两日,到了第三日上午,已经远远望见南北两处高峰,心中忽然涌起无限感慨,那滋味,一时也说不清楚。及至来到西湖边上,彭元更觉恍然如在梦境中。看见湖面上荡着画舫游舟,想起往日同父亲母亲一起乘船玩耍,那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刹那之间,严父慈母都到哪里去了?再低头看看自己破衣烂衫、一双脏脚,形同一个叫化子,眼泪不知不觉,一串串滚落下来。

彭元一忽儿明白,一忽儿又糊涂。他在西湖上胡乱走了有半个时辰,忽然想起来要回家去:自己出来游逛了这许久,回到家去,父亲必然责骂。这样一想,转过身去,脚步如飞,走进涌金门,沿着三桥街一直朝东跑去。看看天街就要到了,又拐进一条巷子。

到了巷子深处一个红大门前头,刚要迈步登上石阶,彭元突然醒悟,抬头看时,见一个不相识的家人模样汉子正站在大门一旁,直瞪瞪看看他。彭元害怕,想转身走开,又舍不得离去,后退了两步,探头探脑地向院里张望。那家人模样的汉子吆喝一声:

“别处讨去,这里没有!”

彭元也不明白,自言自语说:“万一有呢……”

那人发怒说:“跟你讲没有,就是没有!我们这里从不开发讨饭的!”

彭元这才知晓他说的什么,鼓了鼓勇气说:

“我不是讨饭的,我们家就住在这里……你让我过去看看,万一我父亲母亲还在里头呢?”

那人心想:原来这是个小疯子!也不再发怒,走下台阶说:

“叫化子到这大门上,要吃打的。看在你是个小孩子份上,也不打你了,你赶快走吧!记住:下次再不要来!”

彭元无奈,只好走得远远的,蹲在路旁,朝自家大门呆看,眼睛眨也不眨,指望着走出一个自己相识的。等了足有一个时辰,那大门里进进出出也很有几十个,却没有一个认识的。看看天色晚了,彭元这才站起,叹了口气说:

“我也太痴,空念许多书了……这宅院分明是归了别人,却还要在这里异想天开!”

彭元出了巷子,拐向天街,也不知该往哪里去。胡乱走了一气,见路两旁都是燃着灯烛卖吃喝的,一时觉得腹饥,就在一处坐下来,吃了两碗汤面。推开条凳,摸摸肚皮,觉得里头实在,彭元心中不再似刚才那样慌乱,又继续朝前走去。

他东张西望,到了一座石头牌楼底下,停住脚步。他正盘算着到哪里去过夜,就见牌楼石墩上倚着的一个宽肩、细腰儿的穷汉子向他招手。

彭元走过去,那穷汉子也不说话,只把一只手缩进衣袖,又向彭元示意。彭元见他的手在袖筒里只管动,也不解是何意,犹豫了一下,就蹲下去,歪了头向袖筒里看。不想那大汉断喝一声,突然一脚向彭元脸上踹来。彭元一侧头,那脚踹在彭元肩上,只听“扑登”一声,彭元坐在地上。那大汉又跨上一步,照着彭元的肚子,只管踢。

亏得彭元习过些拳脚,也不出声,就在腹部运足了气。那人踢了十几脚,见彭元不哼不动,以为踢坏了,有些吃惊。他弯下身来想扳过彭元的脸看,彭元却避开他手,一骨碌爬起来,喊道:

“怎么随便打人?我招你惹你了!”

那汉子说:“你这小子倒是一块挨打的材料,经打得很!今天二爷高兴,就饶过你。我可不是‘随便’打你,下回再让二爷在荐桥街上撞见,二爷用鞭子抽下你一层皮来!”

那汉子说完,摇晃着肩膀,扬长去了。

彭元不敢追上去同他理论,怕再吃苦头儿。他揉了揉肚子,心想,也不知这

地方何故不许我来……我再不来这里就是!掉转头往回走。

走到刚才吃汤面的地方,听得有人说:“我也求求你,别站在这儿啦!看你

满头疮疤,没的呕心,谁还敢在我这里吃面?”

彭元扭头看,说话的正是刚才卖他汤面的老头儿。面摊子前头站着一个瘌痢头的瘦孩子,听卖面的这么说,一声不响,转身走开。

彭元跟在他后头,见他又在一个馄饨摊子前头站住,直着眼睛,只管朝吃馄饨人的碗里看。彭元心想:他必是饿极了……看那孩子和自己一般大小,心里觉得他可怜,不由走了上去,轻轻拍他肩膀一下。

那瘦孩子吓得全身一抖,张着一双惊惧的眼睛扭头来看。彭元问他说:

“你可是想吃馄饨?”

那孩子看看彭元,回答说:“要等有剩下的,还须掌柜的愿意倒给我。”说着,举一下手里提的竹筒儿。

彭元问:“我请你吃一碗,你可愿意?”

那孩子只当是跟他寻开心,转身就走。彭元一把扯住他,拍拍腰里的铜钱说:

“我不骗你,我有钱!”

那瘦孩子半信半疑,彭元也不说话,拉着他靠边上坐下,对卖馄饨的说:

“掌柜的,给两碗馄饨,四个烧饼!”

卖馄饨的看了他一眼说:“先拿钱来!”

彭元说:“别人吃了再付,怎么我们就要先给?”

卖馄饨的说:“这是规矩。要不,你去找那吃了再付的地方!”

彭元怕吓走那孩子,解下钱来付了。热气腾腾的两碗馄饨端上来,那瘦孩子才相信这是真的,也不怕烫,低下头就大吃起来。看看一碗将尽,这才扭头问彭元:

“你怎么不吃?”

彭元笑着说:“我已经偏过了,你也无须客气,尽管用!”

那瘦男孩听彭元说话特别,也不知他是什么人物,顾不上问,低下头来,继续往嘴里填。他吃馄饨不嫌烫,咽烧饼也不怕噎,一阵风卷残云,把两碗馄饨、四个烧饼全都装进肚里。彭元见他吃得畅快,自己也觉高兴,又问他:

“可还要再来一碗?”

那瘦孩子用破衣袖抹抹嘴巴,又拍拍肚皮说:

“再下去一口,这里就要裂开了!”

两人离开馄饨摊子。那瘦孩子吃饱肚子,活泼起来,话也多了。原来他是因金兵南侵,家乡沦陷,从河南逃来的,在吴兴,父母双双病饿而死,他自己流落到此,问他姓名,却说不出,早不记得了。他笑嘻嘻地说:

“都叫我‘秃子’,你就叫我‘秃子’好了!”

彭元也向他讲了自己身世。秃子没心没肺,讲自己身世不感丝毫悲伤,听彭元经历也只觉有趣,笑着说:

“咱们俩一样,都没了爹娘,得靠自己养活自己。只是你爹是当官儿的,你当了叫化子也有钱花!”

彭元说:“这钱也有限,花光了,还要饿肚子!”

秃子一拍胸脯说:“没关系,有我呢!我担保你饿不死!”说得彭元也笑了。

听彭元讲起刚才挨打,秃子说:“这个你可就不知道了!打你的那人是咱们二爷。这条大街,东起荐桥,西到崇新门,全是他的天下。谁想在这条街上讨饭,都得先交见面礼,拜他为师!”

彭元笑了笑说:“原来是个化子头儿!”

秃子正色说:“你可别拿土地佬不当神仙,这人厉害得很呢!他上头还有个大爷,是管全城叫化子的,连官府里都有他的势力!”

彭元说:“同是讨饭的,怎么偏他当二爷,你就当不得?”

秃子泄气地说:“还二爷呢,我这样的,连个八爷也轮不上啊!要当二爷,先得大爷认可,没有五七十贯的去给大爷送礼,能当上二爷?还得让大家伙儿服你,就是常说的:‘拳头大的是哥哥’。咱们这二爷武艺极好。听得人说,他原先是一个大财主家看门护院的,姓魏名志,绰号利爪鹰。因为赌钱跟人家打架,误杀了人,才逃进京城的。他一双利爪扼人咽喉,一扼一个死。像我这样一把骨头,可应了那句话:‘木鱼不叫木鱼,挨打的疙瘩’,还当二爷呢!”

彭元听得笑起来,一笑,觉得肚子隐隐作痛,不禁忿然说:

“那他也不能随便打人!”

秃子说:“倒也不是随便打你。他看你像我们这一行的人,又不是他这个地段的,他自然要管。各地段的二爷,统是这样子的。”

彭元看看自己衣裳说:“看我像你们一行的,也还罢了。但这大街如此之长,叫化子这样多,他就能个个认得?”

秃子说:“所以他才问你!”

彭元说:“他什么也不曾问,抬脚就踹!”

秃子小心地朝四周看看,然后附在彭元耳朵上说:“他伸了袖子就是问你!你把手伸进他袖子里,在他中指上轻捏一下,再在他拇指上轻捏一下,然后说句:‘给二爷请安’,就是回答了他,他就知你是他地段的人,不会打你了——这话你万万不能说出去,不然二爷知道我向外人泄露机关,就要‘灭了’我了!”

彭元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又问他说:“知道了这机关,在别的地段也不会挨打了吧?”

秃子摇摇头:“各地段都有自己的暗号,也有用话问的,也有闪眼睛的。比方他问你:‘今天生意怎么样?’,你就须照他们规定的暗语说,如若说错了,就有你的好看!”

彭元说:“反正打也挨过了,知道暗号也没什么用了!”

秃子说:“还是有用。也不光是二爷,还有三爷王豹,四爷刘七——叫作‘大将军’的,还有那些排不上爷的,不管哪个人,见你面生就要问。你答对了,也就平安无事。”

彭元说:“你见我面生,怎么没问呢?”

秃子笑嘻嘻说:“你请我吃馄饨,还有大烧饼,怎么还好意思问你?”

说得彭元也笑了。秃子正色说:

“其实我谁也不问的。都是落难的兄弟,找一口饭吃不容易!”

两人说着,夜已经深了。秃子问彭元:

“你在哪里睡?”

彭元说:“我还不知到哪里去睡。不过这些日子一直露宿,上头有天遮着,下头有地托着,也睡惯了。”

秃子说:“要是这样,今夜就同我伙着睡吧。我那里上头有石板遮着,下头有草席铺着,两人挤在一起,也免得冷。”

彭元笑着点头:“好,就权且去你官邸,借宿一夜吧!”

两人说笑着,直奔秃子“官邸”。

原来秃子落脚处是小河上一座石桥下头。“小河”是河的名字,其实并不小,那石桥横跨小河,桥南端的石头桥基突出一截,虽然近水,却又光又平,刚好一人长短,可以躺下睡觉。只是那上头早已睡着四五个,秃子回来得迟了,草席已经被人占去。秃子推醒那人说:

“你这样子不像话。快让一让,我今夜有客人!”

这样一吵,几个叫化子都醒了。有一个嘟嘟囔囔骂起街来,可是多数人听说是秃子的新朋友,都对彭元挺客气。大家挤了一挤,让出一块地方来。一个人在黑暗里说:

“秃子你发财啦,我听见钱响!”

秃子说:“你们瞧瞧,大狗哥哥想财神爷都想疯了,在那儿说梦话呢!我怎么就没听见钱响?”

那个叫刘大狗的人说:“不是你,就是你朋友。反正你们两个里头,有一个人带着钱呢,钱还不少!”

彭元待要开口,秃子捏捏他胳膊。彭元还是说:

“我这里确是带着几文钱……”

一听说“钱”,几个叫化子“呼”一下子坐起来,连刚才骂街的那个在内,齐齐伸过手来讨。彭元黑地里摸索着,给他们各数出二十文来,秃子拦也拦不住。彭元一出手就这么大方,也就没有一个人再让添的,几个化子都夸这位彭兄弟够朋友,讲义气。

挤下睡了,秃子顿时打起呼噜来。彭元觉得身上似有许多小虫子爬,痒得不舒服,加之这一日遭遇太多,心绪烦乱,怎么也无法入睡。几天来虽因蓬头垢面、衣着破烂,被人看作叫化子,心里还觉踏实,盘算着一到京城就买上两件衣服,换双鞋子,弄得干干净净去寻父亲旧日的朋友,设法谋件差事。今晨醒来还满怀着希望,不想一日之间,竟真地与叫化子为伍,沦为乞丐了!父亲遭事之后,就受亲友冷落,显出世态炎凉,如今父亲已不在人间,谁还会理睬我?我父亲是个要强的人,倘我去屈膝求人,却不是玷辱了老人家的脸面?这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宁!看来那条路即便是有,也断断走不得的。如今手里只剩下了三五百文,能花几日?眼前怕是只有当叫化子这一条生路了……

思来想去,天已放亮了。挤在桥下的几位,一个个爬起来,急匆匆去谋生。彭元拉住秃子,跟他商量自己的前程。秃子说:

“依我看,你还是回老家找你舅舅去。不管怎样,在那里总还有‘温’、‘饱’二字。”

彭元说:“寄人篱下的滋味,你也不知道!我就是冻饿而死,也不想再回去了!”

秃子高兴地说:“那就在这里,跟我一起讨饭吧,我也有了伴儿,你也有了伴儿!咱们俩白天一起出去,晚上一起回到这儿。这儿是块宝地,又躲风,又避雨,又宁静,几个人也都是好人。天时、地利、人和,咱们全占着呢!”

彭元听得笑了,问他说:“你昨日讲过,还要先拜师?”

秃子说:“那是自然。不过这也好办,有我呢!我现在就领你去找二爷,就是那个利爪鹰魏志。你若肯拿出一百钱来做见面礼,事情准成!我那时可比你难多了,身上一个大钱儿没有。后来还是我去捞来一只肥烤鹅孝敬二爷,这才算收了我!”

彭元急着要去,一转身,脑袋撞在石桥板上,不由“哎哟”了一声。秃子咯咯笑着说:

“我们叫这个做‘抬头见喜’,是吉利的。今日这拜师,定准就成功了!”又说:“慢着!钱可不能都露在外头,要不,二爷一见,都要去了!”

彭元又坐下来,数出一百文,剩下来的依旧缠在腰间。收拾停当,两个孩子钻出桥来。

街上人如水流,彭元也不知哪里去寻利爪鹰,亏得有秃子领路。他知二爷自己并不出去乞讨,只在家里吃供,平日最喜坐在一条叫做“盈福巷”的短巷里晒太阳。

没费什么力气到了盈福巷,魏志果然靠墙坐在几块灰砖上。

秃子一见利爪鹰,立即关照彭元:“这就是师父,快跪下磕头!”

利爪鹰霍地站起,伸手拦住:“慢着!这小子我认识。一不烧香,二不拜佛,就敢在我的地面上抢弟兄们的饭碗!”

秃子连忙赔笑说:“二爷别见怪。他初来乍到,不懂得咱们的规矩。今天他是特意来赔罪,还带着见面礼,要正式拜师……”

利爪鹰正眼也不看一下,眉头一皱,翻翻两个深陷的黄眼珠儿说:“我这地面上已然粥少僧多,不能再收徒弟,别处看看去吧!”

秃子急向彭元丢个眼色,彭元无奈,跪在地上,双手捧上一百文钱说:

“就请师父容彭元暂借师父宝地落脚谋生!区区儿文,不成敬意,乞师父笑纳!”

利爪鹰冷笑一声说:“你没有半点诚心,空说得好听!难道你身上就只这几文?”

彭元一时不知所措。秃子上前说:

“二爷别错怪了他,他就凑了这一百文,都献给师父了!”

利爪鹰也不开口,飞起一脚,把秃子踢了个仰面朝天,又一指彭元说:

“你也忒把二爷看成等闲之辈了!昨晚我就察知你身上带着铜钱,情知你今日要送上门来。京城地盘,哪里比得上我这块肉肥?不想你竟跟二爷耍奸,把钱藏起,弄了这几文来哄二爷!”

彭元吃惊,只好站起,把身上的钱悉数取出来。利爪鹰拿了,掂了掂,揣进怀里,哼一声说:

“也不止此数,别处定然还藏着的!”

彭元见他十分机敏,并不知这次是诈他,只好回说:“还有百十文钱,昨夜散给几位大叔、大哥了。”

利爪鹰冷笑一声说:“你小小年纪,倒会刁买人心!今天都与我索回,送到我这里来!”

彭元叫一声说:“送了人家的东西,如何可以再索回!”

利爪鹰不答话,身形陡然一变。彭元躲闪不及,脖子早被利爪鹰一手扼住。利爪鹰抬起右腿用膝盖猛撞彭元胸腹之间,放下右腿又屈起左腿,就这样两膝轮流,疾如闪电,撞将起来。

秃子不顾自己疼痛,跪在地上,捣蒜一般给利爪鹰磕头,嘴里喊着:

“二爷饶他!二爷饶他!”

利爪鹰全然不睬,撞得够了,才撒开两手。手一撒开,彭元站立不住,瘫在地上,鼻里、口里,都流出血来。利爪鹰嘿嘿一笑说:

“原来功夫也有限!你怎么不运气了?”

昨晚利爪鹰踢他肚子,以为至少也要让那孩子躺上三五日,不想那孩子即刻爬起,没事一般。利爪鹰愕然:这孩子竟还有些武功的根底!今天先扼了他咽喉,果然就奏效。利爪鹰心中得意,又教训说:

“今日让你知道与二爷讲话不许顶撞,也让你懂得跟二爷来往不能耍滑藏奸。见面礼我也不白收你的,让秃子将我地面的暗号告诉与你,这徒弟就算我收下了。只是一桩:我不许你在我地界里刁买人心!明日你就将那钱统统索回送我这里,一文也不得少!倘收不齐,你须在戌牌时分送一壶酒一只烧鸡到石牌楼下,我的大将军在那里候你。以后日日如此,你几时将钱索齐送来,几时免了这礼。但要记住:必须是索回的钱方可!”

利爪鹰说毕,转身出巷。秃子慌忙扶起小元,见他脸色变青,双目紧闭,不由大哭起来。彭元微睁两眼说:

“哭什么呢,我挨打也挨惯了,躺一阵子,自然就好了……”

秃子用袖子给彭元擦净脸上的血,扶他回到桥下,在草席上躺了。此时彭元身上分文也无,秃子只好撂下彭元,自己去街上讨些剩菜残羹,拿与他吃。到中午时分,住在桥下的几个化子都得知彭元病倒,纷纷去买些可口的东西送与彭元,彭元吃食上倒也不曾受到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