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蛋(上)

(选自《五个孩子和凤凰与魔毯》)

[英]内斯比特  著

任溶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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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整个事情都是从115日快到的那一天开始的。当时有一个人我想是罗伯特吧——忽然不放心起来,怕准备在盖伊·福克斯日燃放的焰火会有质量问题。

    “这些烟火卖得太便宜了,”不管这个人是谁,他说,可我想这就是罗伯特。“万一节日晚上它们放不起来呢?普罗泽家那些孩子可就要有话柄来取笑我们了。”

“这些焰火我买来可是没有问题的,”简说。“我知道它们没问题,因为店里的人说,它们值三重的价钱呢……”

    “我断定三重这个字眼不合语法,说三倍才对,”姐姐安西娅说。

    “根本不是语法问题,”大哥西里尔说。“用了个错误字眼儿不是语法问题,你别太聪明了。”

    安西娅于是费尽心思要找句话来顶他,可这时她想起,这是个阴雨连绵的日子,两个男孩坐在电车顶上去伦敦市中心观光,一来一回够窝心的。这本来是件好事,因为有整整六天,他们放学回家时,进门一次也没有忘记过在门毯上先擦干净鞋子,妈妈于是让他们去伦敦市中心观光,把这作为对他们的奖赏。

    安西娅这么一想,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说了一声:“你自己才别太聪明,松鼠。”她又说:“烟火看上去没问题,你们今天坐电车还剩下来八个便士,再可以买点什么。八个便士可以买个非常好的旋转烟火。”

    “我想也是,”西里尔冷冰冰地说。“可那八个便士不是你的,用不着你操心……”

    “听我说,”罗伯特打断他们的话,“我们现在还是好好谈谈烟火的事吧。我们可不要让隔壁那些孩子取笑我们。他们自以为了不起,因为他们星期日总穿上红色毛绒衣服,别人都比不上他们。”

   “我才不要穿这种毛绒衣服呢,它是那么……除非我是苏格兰玛丽的女王,穿着黑的去给斩首,”安西娅嗤之以鼻地说。

    罗伯特仍旧钉住他的想法不放。罗伯特的一大特点就是有什么想法总是牢牢钉住不放。

    “我认为我们该把我们的烟火放放看,”他说。

    “你这个小笨蛋,”西里尔说,  “烟火就像邮票,用一次就完了。”

    “你认为广告上‘卡特氏经过试验的种子’是什么意思?

    大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接着西里尔用一个指头碰碰脑门,摇摇头。

    “你这里有点儿小毛病,”他说。“我一直就为可怜的罗伯特担心这件事。你知道,你那么聪明,代数总是第一名……我得说……”

    “别说了,”罗伯特生气地说。“你还不明白?把种子全部用上,这就不叫试验。你只要拿出几颗用上,如果它们成长了,你就可以断定其他的都会成长……这叫什么来着?……爸爸跟我说过——这叫‘取样’。你不认为我们应该在烟火中‘取样’吗?我们只要闭上眼睛从每种烟火中拿出一个,然后放放看。”

    “可外面雨下得太大了,”简说。

    “还用你说,早知道了,”罗伯特回答说。这时候没有一个孩子脾气是好的。”我们不用到外面去放,可以把桌子往后一挪,在旧茶杯碟子上放。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可我认为我们该想个真正有效的办法,不能光希望我们的烟火会让隔壁普罗泽家那些孩子大吃一惊——我们应该有把握。”

    “这倒是个好主意,”西里尔马上赞成说。

于是桌子给搬到了后面。这一来,露出了地毯上那个难看极了的窟窿,它本来靠近窗口,后来把地毯转了个身。安西娅竖起脚尖悄悄地出去,趁厨娘不注意,拿来了茶杯碟子,就放在那个窟窿上面。

    接着把所有的烟火放在桌子上,四个孩子个个闭紧眼睛,伸出手去抓一个。罗伯特抓到一个彩包爆竹,西里尔和安西姬各抓到一个焰火筒,可是简的小胖手抓到了全部焰火中最好的东西,那个价值两先令的跳偶匣,几个人中至少有一个说了话——我就不说出来这一个是谁了,因为他过后就懊悔说了这话——他说简是存心这么干的。这一来弄得大家都不高兴。最糟糕的是,这四个孩子最恨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但他们又有一条法律,跟米堤亚人和波斯人的法律同样不可改变,就是必须遵守掷钱币,或者抽签,或者任何其他办法决胜负的结果,也不管你怎么不喜欢这个结果。

    “我不是存心的,”简都要哭出来了。“我无所谓,我再抓一次好了……”

    “你很清楚你不能再抓一次,”西里尔苦恼地说。“事情都定了。这是米堤亚人和波斯人的法律。你做了就得遵守,我们运气不好也一样。别放在心上。5号以前你还有你的零花钱。反正我们最后放那跳偶匣就是了,尽可能充分欣赏它。”

    于是燃放了彩色爆竹和焰火筒,它们都值那个价,可等到放跳偶匣的时候,它却在碟子上无声无息,像西里尔说的,在嘲笑大家。他们试图用纸点着看,他们试图用火柴点着它,他们试图用爸爸挂在门厅里那件第二好的大衣口袋里的耐风火柴点着它。后来安西娅溜到楼梯底下放扫帚畚箕的小柜子那里去,那里还放着像松树林子那样香喷喷的松枝,放着旧报

纸、蜂蜡、松脂,放着擦铜器和家具的黏糊糊的可怕黑抹布,还放着点灯用的火油。她拿回来一瓶东西。这瓶子原来是盛红加仑子果冻的,价值七个半便士,不过果冻早吃没了,这会儿安西娅用这瓶子装满了火油,进来就把火油斟到碟子上去。正好这时候西里尔在用第二十三根火柴去点那跳偶匣。跳偶匣还是点不着,可火油就完全不同了,一碰到火就着,一道火焰一下子升起来,烧了西里尔的眉毛,还向所有四个孩子的脸上烧去。他们连忙各自向后跳,有多远退多远,退到了墙边,可那道火焰从地板一直升到天花板。

    “唉呀,”西里尔激动地叫道,“这一回你闯祸了,安西娅。”

    火焰在天花板下面蔓延,就像赖德·哈格德先生讲阿伦·夸特曼的惊险小说里那朵火玫瑰。罗伯特和西里尔看到事不宜迟,马上把地毯的边翻起来,用脚踢着它盖到那碟子上面去。这样,火焰总算给盖住,不见了,只留下浓烟和可怕的气味,跟烟火旋得太低时发出来的那种气味一样。现在大家都赶上来抢救,那火油烧起来的火如今只剩下一卷踩得一塌糊涂的地毯,可他们的脚下忽然又响起很响的噼啪一声,把这几名业余救火队员吓了一大跳。又是噼啪一声——地毯抖动得像它里面裹住了一只猫似的。原来跳偶匣终于点着了,它在地毯里面拼命要进发出来。

    罗伯特像一个人在做惟一能做的事那样向窗口冲去,打开了它。安西娅尖叫,简嚎啕大哭,西里尔把桌子翻过来压在地毯鼓起来的地方上面。可是烟火继续放,甚至压在桌子底下边乒乒乓乓爆炸。

    紧接着,妈妈听到安西娅的哇哇叫声,冲了进来,很快就把烟火扑灭,一片寂静,几个孩子站在那里你看我的黑脸,我看你的黑脸,用他们的眼角去看妈妈那张煞白的脸。

儿童室地毯给毁了,大家并不十分惊讶,也没有人真正奇怪:这场灾祸的直接结果就是到床上去。人人说条条道路通罗马,这句话可能是真的,不过我小时候就十分肯定,有许多路通到床,在那里结束——也许你们也这么想。

    剩下来的所有烟火都给没收了,爸爸自己到后花园去把它们统统给放掉。妈妈很不以为然,不过爸爸说:“那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能处理掉它们呢,我亲爱的?

    瞧,爸爸忘了孩子们丢了脸,也忘了他们的卧室窗子又对着后花园。这一来,孩子们全都美美地看到了焰火,也很佩服爸爸放焰火的高超本领。

    到第二天,一切都被忘记了,也被原谅了,只是儿童室得大大洗刷一番(就跟大扫除那样),天花板也得重新粉刷。

    妈妈出去了一趟。第二天,就在下午吃茶点时,一个人送来了一捆卷起来的地毯,爸爸付了钱给他。

    妈妈说:“如果地毯有毛病,你知道,我希望你换一条。”

    那人答道:“地毯一根线也没脱落,太太。生意是生意,如果有一根线脱落,那我太抱歉了,包退货还洋。太太们我们还对付得了吗,对不对,先生?”他向爸爸眨眨眼睛,走了。

    接着地毯给搬进儿童室,  —点儿不假,摊开来上面一个窟窿眼儿也没有。

    不过摊到最后,有一样硬邦邦的东西很响地从还卷着一点儿的地毯里落下来,顺着儿童室的地板滚。所有的孩子抢着去抓它,是西里尔把它抓到了。他拿着它到煤气灯那里去仔细看。它像个蛋,很黄很亮,半透明,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光,把蛋转来转去它会变化。像是蛋里有个淡淡的火球蛋黄,透过蛋壳能依稀看出来。

    “我可以把它留着吗,妈妈?”西里尔问道。妈妈当然说不可以,他们必须把它拿回去还给送地毯来的人,因为她只付了地毯的钱,可没付那个里面有火球蛋黄的蛋的钱。

    于是她告诉他们那家店在哪里。它原来在肯蒂什镇路,离那家叫“公牛门”的旅馆不远。这是一家闷气的小店,那个人正在店门口人行道上滑头地整理家具,尽量不让破损部分显露出来。他一看到孩子们就认出来了,不让他们有机会开口,马上说了起来。

    “不行,”他大声叫道,“我不会收回地毯,你们别在这儿烦人了。生意是生意,这桩地毯买卖已经了结了。”

    “我们不要你收回地毯,”西里尔说。“可我们在它里面找到样东西。

    “那一定是在你们那里弄进去的,”那人马上生气地说,“因为我卖出去的时候里面什么也不会有。它干干净净的。”

    “我没说它不干净,”西里尔说,“不过……”

    “噢,如果是蛀虫,”那人说,“用硼砂是很容易除掉的。不过我希望只是偶尔一只。我跟你们说过了,这地毯是干干净净的。它离开我手的时候没有蛀虫——就像不会有一个蛋。”

    “可正好是这么回事,”简打断他的话说,“正好是有一个蛋。”

    那人冲到孩子们面前,顿顿脚。

    “你们走吧,我说!”他叫道。“要不我就叫警察了。你们来这儿,硬说在我卖出的东西里找到什么,让别的顾客听到了还了得。好了,走吧,趁我没在你们的耳朵里塞只跳蚤再把你们赶走。哼!警察……”

    孩子们逃走了。他们想,他们的爸爸也想,他们没有别的办法。妈妈还有她的想法。不过爸爸说,他们可以把蛋留着。

    “那人肯定不知道,他把地毯送来的时候蛋就在地毯里面,”他说,“他知道的不比你们妈妈更多。我们对这个蛋跟他一样有权处置。”

    这个蛋于是就放在壁炉台上,让昏暗的儿童室生色不少。说儿童室昏暗,因为它是个底层房间,窗子望出去是一块石头地,上面有一个水泥熟料堆的假山对着窗子。假山上什么也不长,除了耐阴虎耳草和蜗牛。

    在房产商的单子里,这个房间被说成是“底层方便的早餐室”,它连白天也很暗,到傍晚倒也无所谓了,因为这时候煤气灯点亮。不过也是在这傍晚时分,那些蟑螂太爱交际了,常常从壁炉两边低矮的柜子里它们的家中出来,要跟孩子们交朋友。至少我想它们是要和孩子们交朋友,不过孩子们不要跟它们交朋友。

    115日那天晚上,爸爸和妈妈上戏院去了。孩子们很不快活,因为隔壁普罗泽家那些孩子有许多焰火放,可他们呢——一个也没有。

    甚至不许他们在花园里生火堆。

    “对不起,不可以再玩火了。”他们求过爸爸,爸爸的回答就这句话。

    等到小宝宝给放到他的床上,孩子们围住儿童室的炉火愁眉苦脸地坐着。

    “我烦死了,”罗伯特说。

    “让我们谈谈沙仙吧,”安西娅说,她一向要让谈话快活起来。

    “谈有什么意思?”西里尔说。“我要的是来点儿什么新鲜事。晚上不让出去是最闷人的了。家庭作业做完以后,简直无事可干。”

    简做完了她最后一点家庭作业,“啪”的一声把书合上。

    “我们还有记得的快乐,”她说。“就想想上一个假期吧。”

    上一个假期,的确,那是值得想想的——因为那个假期在乡下过,住在一座位于沙坑和白望场之间的白房子里,新鲜事情的确发生了。孩子们找到了沙仙,亦称桑米阿德,它让他们希望什么得到什么——他们真是希望什么得到了什么,且不管它没给他们带来过好处什么的。如果你们想知道他们希望要了些什么,他们的希望又是怎么成真的,你们可以在一本叫做《五个孩子和一个怪物》(这怪物就是沙仙)的书中读到。如果你们没有读过这本书,也许我该告诉你们,那第五个孩子是个吃奶娃娃小弟弟,大家叫他小羊羔,因为他最早会说的第一个声音是“咩!”,我还要告诉你们,其他几个孩子不特别漂亮,不特别聪明,不特别好。不过总的说来他们不坏,说真格的,他们跟你们差不多。

    “我不要想记忆中的快乐,”西里尔说。“我要再发生点儿什么新鲜事情。”

    “老实说,我们已经比随便什么人都幸运得多,” 简说。“要知道,没人找到过沙仙。我们该知足了。”

    “不过为什么我们不能继续幸运,而不是知足呢?”西里尔问道。“为什么要到此为止呢?

    “也许会有什么新鲜事情发生的,”安西娅安静地说。“你们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正好是这种人,事情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历史就是那样,”简说,“有些国王一辈子里充满了有趣的事情,而另一些国王一辈子里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只除了生下来。加冕,死了,埋葬掉,有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我想安西娅说得对,”西里尔说。“我觉得我们是这种人,事情会发生在我们身上。我有一种感觉,只要我们推动一下,事情就会在我们身上发生。就是需要点儿什么来推动一下。就这么回事。”

    “我真希望学校里教魔法,”简叹了口气。“我相信,只要我们能用点魔法,它就会让什么事情发生。”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个头?”罗伯特朝房间四周看,可是从起色的绿帘子、褐色的软百叶帘、棕色的破油地毡上,他什么主意也得不到。连新地毯都没有给他什么灵感,虽然它的图案非常出色,总像要让你想到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