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怪的童话

(选自《恰佩克童话集》)

[捷克]卡雷尔·恰佩克 著  任溶溶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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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朋友,要是你们以为水怪是没有的,那我要告诉你们,水怪是有的,而且是多么有趣啊!

    比方说,在我们刚生下来的时候,乌帕河上早就生活着一个水怪,待在水坝底下。在加夫洛维茨也有一个,你们知道吗,他待在木桥旁边。还有一个生活在拉德奇河里。这个水怪有一回上我当医生的爸爸这儿来拔牙,为此还带给我爸爸一篮闪着银光和粉红光的鲑鱼,用荨麻盖着,让它们一直保持新鲜。我们马上就认出他是一个水怪,因为他坐在看牙的椅子上时,椅子下面流了一摊水。在格罗诺夫我爷爷的磨坊那儿还有一个,他待在水坝旁边的水底下,管着十六匹马,因此工程师说这地方有十六匹马力。这十六匹白马终日跑个不停,因此磨坊里的磨盘也转个不停。有一天夜里,我爷爷去世了,水怪也来了,它卸下了所有的十六匹马,因此磨坊停了三天工。大河有阔气的水怪,他们的马更多,比方说五十匹或者一百匹。不过也有很穷的,穷得连匹木头马也没有。

    当然,布拉格的伏尔塔瓦河里那一个水怪就更加阔气了,日子过得像老爷一样:他有汽艇,夏天出海去游玩。布拉格另外还有一个骗子水怪,钱多得不计其数,生活放荡,坐一辆小汽车——嘟嘟!——只见车轮下面灰尘滚滚!不过也有一些贫穷的水怪,他们的全部家当就是巴掌大的一汪水,里面只有一只青蛙、三只蚊子和两只龙虱。其他的一些则在小水沟里混日子,这些小水沟小得连老鼠的肚子都浸不湿。还有一些终年只得到两只纸船和我们妈妈洗衣服时扔掉的一条娃娃包布……对了,实在是穷而又穷,穷到极点!可是像拉蒂博日的一个水怪就有不少于二百万条鲤鱼,此外还有冬穴鱼、鯽鱼和大牙齿的梭鱼……说起来,世界上真是太不公平了!

    水怪们一般说来都各自为政,各管各的生活,可一年中有两三次,在发大水的日子里,他们从区内各地聚到一起,开一个所谓全区大会。在我们这里,他们通常在春汛时聚集在赫拉德茨一克拉洛维附近的草地上,因为这里有漂亮的水塘、美丽的水洼、河湾和沼泽,下面铺着最软最好的淤泥。这种泥大都是黄色的,或者是带点棕色的,假如是红色或者灰色,那就不会那么软得像软膏一样了……开会时,水怪们各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坐下来讲新闻:比方谈在苏霍维尔希奇地方人们用石头砌岸,那里的一个水怪……他叫什么来着?……对了,老伊雷切克,他只好打那儿搬走;或者谈带子和瓦罐涨价了——简直糟糕:水怪要买二十个克朗的小带子才能捉到点东西,而一个瓦罐至少要三个克朗,而且有坏的,叫人简直想改行!有个水怪说,亚罗梅日的水怪法尔蒂斯……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已经改行做买卖了:他出售矿泉水;还有瘸腿的斯列帕涅克当了修理水管的工人;许多其他水怪也都改了行。

    你们要知道,小朋友,水怪只能干和水有关的工作,比方当潜水员或者水手,画水墨画或者打水球,包水饺或者修自来水笔,造水泥或者配药水。

    由此可见,水怪可以干的行当很多,因此水怪越来越少,在每年的会议上他们数人数时,总可以听见他们说泄气话:

    “伙计,我们又少五个了!这样下去,我们这一行就要一点一点地完全绝迹了。”

    “是啊,”特鲁特诺夫的水怪老克莱茨曼说,“不像从前了!哦呵呵呵呵,那会儿整个捷克都在水底下,那时代离现在也有许多千万年了,那时候人类,不对,不该说人类,应该说是水怪——因为那会儿还没有人类,还没到有人类的时候……唉呀,老天爷,我刚才说到哪儿啦?

    “说到整个捷克都在水底下,”斯卡利茨的水怪泽林卡提醒他说。

    “对了,”克莱茨曼说,“那时候整个捷克都在水底下,包括查尔特曼、红山、克拉私尔卡以及所有其他的山,我们兄弟可以脚也不用干,就在水底下从布尔诺一直走到布拉格:甚至雪山顶上的水也深得到脚腕子……是啊,弟兄们,这才是好时光啊!

    “是这样,是这样……”拉蒂博日的水怪库尔达思索着说,“当时我们水怪可不像现在这样像隐士似的。我们有水下城市,房屋用水砖砌成,家具用硬水制造,褥子用软软的雨水做成,还用热水来取暖,水无边无底——到处只有水和我们。”

    “可不是,”从查博克尔克沼地来的水怪利什卡,外号叫做“小鬼”的说,“那时候的水多妙啊!它可以像黄油那样切,可以搓成球,可以纺成线,可以拉成铁丝。它像钢,像麻,像玻璃,像羽毛,稠得像酸奶油,结实得像橡木,暖和得像皮袭。一切的一切都是水做的。你们倒说说,如今有这种水吗!”老利什卡说着吐了一口口水,它就变成了一个深潭。

    “对呀,曾经是这样,可都过去了,”克莱茨曼思索着说,“那时候水真好,这还像是不久以前的事,不过都成为往事了,过去了。再说水那时候完全是哑的!

    “这怎么会呢?”泽林卡很奇怪,他比其他水怪要年轻得多。

    “是哑的,根本不会说话,”小鬼利什卡讲了起来,“它发不出一点声音。又静又哑,跟现在有时候水冻住了或者下雪时一样……到了半夜,一点汨汨声也没有,周围一片寂静,静得简直可怕。把头伸出水面细听,真是静得心都缩紧了。当时那么静,因为水那时候还是哑的。”

    “那它怎么,”泽林卡(他总共只有七干岁)问道,“那它后来怎么又不哑了呢?

    “事情是这样的,”利什卡说,“告诉我这件事情的是我的曾祖父,他说这已经是好几百万年以前的事了……据说当时有一个水怪……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拉科斯尼克?不是拉科斯尼克……米纳日克吗?也不是……加姆布尔?不对,不是加姆布尔……帕夫利歇克?也不是……天啊,他到底叫什么来着?

    “阿里昂,”克莱茨曼提醒他。

    “阿里昂!”利什卡断定是这么叫。“这名字已经到嘴唇边了,他是叫阿里昂。我告诉你们,这阿里昂有一样奇怪的天才,有一种上帝赋予的本领,嗯,他有一种天赋,明白吗?他说话和唱歌都非常出色,可以让你高兴得心都怦怦跳,也可以让你感动得哭,这是在唱歌的时候,——他就是这么个音乐家。”

    “歌唱家,”库尔达纠正他的话说。

    “不管叫音乐家还是歌唱家,”利什卡接下去说,“反正他懂这一门,朋友们,曾祖父说他一唱起歌来大家就嚎陶大哭。他,就是这个阿里昂,心中有很大的痛苦。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痛苦。谁也不知道他遭到了什么不幸。不过他既然唱得这样美又这样伤心,就肯定是有很大的伤心事。当他在水底下这样唱歌和诉苦的时候,每一滴水都颤动起来,就像是一颗泪珠。他的歌在水中飘过,在每一滴水里都留下了一点儿。这一来水就不再哑了。水发出了声音,它歌唱,低语,嘟哝,咕噜,潺潺地响,呜呜地响,嗡嗡地响,喧闹,叮叮咚咚,幽怨,哀吟,叹息,饮泣,呢喃,怒吼,哭号,轰轰隆隆,吁气,呻吟和笑,它有时像弹奏银的竖琴,有时像弹三弦琴,有时像奏风琴,有时像吹猎号,有时像人们快活地或者伤心地说话。从此以后,水用世界上所有的语言说话,讲没有人听得懂的东西,——这些东西太美了,太妙了。最不理解它们的是人。要不是出现了阿里昂,并且教会了水唱歌,水就完全是哑的,哑得跟现在的天空一样。”

    “不过让天空落到水里来的可不是阿里昂,”老克莱茨曼说,“这已经是晚些的事;是在我爸爸——愿大家永远思念他——那个年头了,做成这件事的是水怪呱呱呱克斯,全都为了爱情。”

    “这是怎么回事?”水怪泽林卡问道。

    “是这样的。呱呱呱克斯谈恋爱了。他看见了呱呱孔卡公主,呱的一下子爱上了她!呱呱孔卡很漂亮。你们想像一下吧:金色的青蛙肚子,青蛙的腿,从这边耳朵裂到那边耳朵的青蛙大嘴巴,全身湿漉漉,冷冰冰。多漂亮的大美人啊!这样的大美人如今已经没有了……”

    “后来呢?”水怪泽林卡着急地问道。

    “还会怎么样?呱呱孔卡漂亮是漂亮,可也很骄傲。她老鼓着气,说一声‘呱’。呱呱呱克斯爱她爱得简直发疯。‘要是你肯嫁我,’他对她说,‘你要什么我送你什么。’她对他说:‘那么你送给我蓝天吧,呱!”’

    “那呱呱呱克斯可怎么办呢?”泽林卡问道。

    “他有什么办法?他坐在水底下自怨自艾:‘呱呱,呱呱,呱,呱呱,呱!’接着他决定死了算了,就从水里扑向空中,要投空自尽,呱!在他以前,还没人扑到空中去过——呱呱呱克斯是破天荒第一个。”

  “他在空中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没出。他在那里朝上看,上面是蓝色的天空。他低头朝下看,下面—也是蓝色的天空。呱呱呱克斯奇怪得不得了。因为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天空会在水上反映出来。当呱呱呱克斯看见蓝天已经在水里,惊讶得大叫一声‘呱’,重新跳回水中。接着他背起呱呱孔卡,带着她跳到空中。呱呱孔卡看见水里的蓝天,也高兴得大叫一声:‘呱呱:’她嫁给他了,因为呱呱呱克斯竟然送给了她蓝天。”

    “接下来呢?

    “接下来没什么特别的。接下来他们两个生活得很幸福,生下了许许多多小青蛙。从此以后水怪们有时候从水里爬出来,好看看他们水里也有天空。不管什么人离家的时候,都像呱呱呱克斯那样回头看,看见自己家的地方也有个真正的天空。一个真正的、美丽的蓝色的天空。”

  “你说是谁第一个发现的?

  “呱呱呱克斯。”

  “呱呱呱克斯万岁:万岁呱呱呱克斯:”

  “还有呱呱孔卡!万岁呱呱孔卡!

  正好这时候有一个入经过这里。他心里想:“这是怎么回事啊,根本不是时候,为什么青蛙们在这里呱呱呱,呱呱呱地叫呢?

    他捡起一块石头,把它往沼泽里一扔。

    水里咕咚一声,水花溅得很高很高。一下子静下来了,所有的水怪钻到水里去,如今它们要等到来年才重新集合起来开他们的大会了。

(选自译文出版社2002年4月第一版《恰佩克童话集》)